冬日的晴空万里无云，澄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昨晚一场强劲的西北风早把天上的浓云赶到九天之外，树上的枯叶落满了屋顶、院子、道路、广阔的麦田，只留下树枝一根根醒目地刺向刺目的蓝天。转娣婶坐在石头碾子边一只手扶着拐柱，另一只手放在碾子沿上，村里一堆婆娘围坐在跟前，晒着太阳、谝着闲传，有的手里纳着鞋底子，有的缝着鞋帮子，有的裤腿上簪着一把准备做纽襻的布绺……

　　“转转，你娘家这个时候暖和不？”

　　“暖和么！我娘家正月十五油菜花就开咧！”转娣望着远处的南山眼里溢满了泪水。“嫁到这里二十多年我都没有回过娘家，爹娘也老了，妹妹弟弟们也都结婚生子了。”

　　“这会到冬天了，啥都忙毕了，就回去逛逛吧！”线线姨说着。

　　“我这个样子咋回去？手不能拿针，腿不能走路，更不要说上山走路咧！”转转婶用乌黑油亮的棉袖筒抹着眼泪低语道。

　　翠茹婶拉过她的手，去掉棉套袖后裸露出来的是一双鸡爪般的手，每个关节都突兀在干枯的手指上，那双手怎么看都不该属于四十岁中年妇女的倒像是七八十岁老年人的！不，耄耋之年的手也是弯曲自如的，也不是如树枝一般僵硬的。她的双目深陷在眼窝里，三层杏核眼里的泪水早已干涸，沉默许久她才幽幽地说道：“那年我刚坐完月子，去站上（街上，由于街道是围绕邰城火车站发展而成的，久而久之，约定成俗就把逛街说成去站上）买几尺花布准备给福娃做衣服，回来时半路上遇到一场大白雨，躲又没处躲，到处都是庄稼地，从那以后就成这个样子。”

　　“双全老师都没带你去看下？”

　　“头两年还吃过几回药、打过几次针，可就是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了，这些年我一个人住在前头屋里，平时都见不着他的影影！”

　　婆娘们都流出了眼泪，为生活的辛酸也为女人们的苦。

　　“今天上午就别回去了，一个人做饭太麻烦，到我屋里吃吧！”我妈抹着眼泪说道。

　　“不用了，上午饭都做好咧！我也没啥事，每天早上做两碗玉米糁子，早上一碗，后晌一碗。”

　　“你这么瘦，光吃那个咋行，平时多吃点鸡蛋啥的补一补就能慢慢恢复。”

　　“还指望着鸡蛋换油换盐呢！哪有闲钱吃鸡蛋呢？”

　　大家面面相觑，明白了一切。

　　“我养的鸡多，小桔爸不让卖，他不在的时候我才能卖几斤，最近又攒了半罐罐，给你拿二十个！”我妈说道。

　　其他几个婆娘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我家里也有，就这样一家十个八个，一会功夫就凑了半笼笼鸡蛋。

　　中午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菠菜面，还炒了香喷喷的蒜苗炒肉、西红柿炒鸡蛋。转娣婶婶坐在桌边和我妈说着话。我爸常年出差在外；我哥上学去了；平时家里只有我们娘俩，她们说话很方便。

　　“洋柿子冬天还有？”转娣婶流着的眼泪半是羡慕半是哀叹。“我平时除了吃玉米糁子就是玉米面搅团、玉米面馍，很少能吃到白面。”

　　“前一阵子小桔爸去四川做试验带回来十来个洋柿子，平时都舍不得吃，今天你来了一搭吃才香！”母亲连忙安慰着转娣婶。“咱这大水浇地、品种一流、一年两料，你一个人一亩地一年咋都吃不完！就是双全老师不给粮票跟钱，咱也能过得好好地！”

　　“我俩早都是各过各的，就是娃可怜，麦卖了都给福娃攒着！”

　　“福娃也有二十了吧？这一向都没见人！”

　　“福娃在屋跟没在都差不多！平时在也见不着影影，今年福娃还是没考上大学！暑假就跟师傅学泥塑去了。”转娣婶吸溜溜地吞着大碗里火辣辣的红辣椒拌着翠绿的面条，哈了一口热气，往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蛋和一块厚肥膘肉，感叹道：“还是你眼光好，选了黄老师这样的好人！”

　　“都一样，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都难得很！”

　　“女人就是不能嫁错人！年青的时候追我的男娃多得很，有一个男同学去当兵了，后来还当了军官，给我买的都是市面上很难买到的绒衣、绒裤还给我娘买了皮窝窝（皮棉鞋），后来还来咱这专门看我！”

　　“可惜！那你当时看上双全老师啥了？”

　　“他会写诗，每天一封，而且我觉得他人好就不顾我爹娘的反对跟了他。那个同学我一年都难得见他一面，见了面也没啥话说。”

　　“年青时都是这样，我也是我娘逼着嫁给他，他是他娘骗回家娶亲。”我妈说道。

　　“我家羊最近羊奶多得很，喝不完，又没人拿出去卖，就是拿出去卖也没几个人买，等会给你挤点端回去。平时还是要吃好身体才能好；你好了福娃也就不担心了；过几年你还要带孙子呢！”

　　转娣婶回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了，她右手拄着拐，左手臂里挽着竹笼子，里面是大家凑的鸡蛋。我妈双手端着一个小铝盆，里面是满满的羊奶。暮色笼罩的村子里静悄悄地，只有她们两人走在乡村的土路上，她们的背影像母女，论年龄不过是姐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