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妈妈找翠茹婶婶借鞋样子,一进房间就看见彩霞在绣花。碧绿的荷叶衬托着粉白的莲花,一针一线按照颜色的渐变绣得跟真的一样。“这么漂亮的荷花!给谁绣的?”
彩霞红了脸,只低头绣花没有接话茬。
“正学呢,胡乱绣!早点学、早点准备嫁妆、早点嫁人也不错!”翠茹婶婶接过话嘲讽着。“前些天老周给彩霞说媒,说乔头有个小伙子今年二十来岁,家里条件不错,他大是铁路工人。我想着还有门,后面一打听,光考大学在高三就蹲了七年,今年第八年,真是八年抗战!我就没理这个茬,前两天来问我,我说娃还碎再等几年!结果老周还气哼哼地走咧!我看嘢(昨天)会上那个娃就不错,就是不知道屋里啥情况?”
“我看那个娃也不错,人不光机灵样子也好!要不你让她大去问下双全老师屋里啥情况!”
正说着麦芽挑门帘进来,嘴里喊着“彩霞?霞霞在没?”
“你咋也不上学去?这不上学还挤热闹咧?”翠茹婶婶问着。
“我不爱上学,就爱给我妈做饭、洗衣服、绣花。”麦芽羞红着脸答道。
“不上学咋办呢?就在家喂鸡、喂猪、放羊、种玉米、搬玉米、砍玉米杆、点蒜、种麦、割麦……”我妈唠叨着。
“彩霞你看这袜垫我咋每次都绣歪了?”麦芽说着递过手中的白色鞋垫给彩霞看。上面绣着一片还未成形的葡萄叶子。
“这十字绣得数着线来,特别容易串行,对于刚学的人来说有两种方法好上手。一种是买那种带细格子的布,还有就是用笔在鞋垫上画出格子。”
“还是你在行!”
“我也是前两天问我妈才知道地。”
“你出来,咱两到我屋里绣走。”
彩霞跟着麦芽一前一后来到麦芽家里,线线婶婶出去了,家里静悄悄地,麦芽把彩霞领到自己房门口,揭开喜鹊登梅的宝蓝色门帘推开两扇黑漆门,左手是大炕,炕顶头是只红色的大箱柜。麦芽从箱柜上端出一只小小的鞋匣子过来,掀开木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大小小十几双鞋,有棉的有单的,针脚细密针针都饱含着细心和耐心。这是麦芽夜晚在灯下低头一针一线的成果,究竟要多少个夜晚才能完成这项工程只有麦芽自己清楚。
“从啥时候开始做这个地?”
“暑假吧?”
“你妈现在轻松多了,家里家外都有你呢!”
“其实我五岁就沿着碎板凳开始洗锅,七八岁就可以做饭呢,我多做点她的咳嗽就会轻点,真希望她早点恢复!”
“刘小军是不是也不上学了?”
“嗯,去他大队的面粉厂上班去了!”麦芽红了脸答道。
“听说他大是队长!”
“嗯,大家都这么说,其实队长是他大伯!”
“将来肯定有前途!还是你眼光好!”
“其实我想上学呢!可是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子,我妈身体又不好,我能咋办呢?”
“我也想纳两双嚡呢!”
“好做很?我这嚡样样多很,你要啥样有啥样!”
“可是我不知道他穿多大的?”
“谁?是不是胡大明?”
“嗯!”彩霞脸红到脖子里去了。
“他个子高,给,这个合适。”说着麦芽就把报纸剪成的鞋样子给彩霞递过来。
“你就这么确定?”
“没问题,相信我!”
一直到天黑彩霞才回来。一进院子就听见李老师的声音,彩霞赶紧改变路线躲进自己房间里。
“彩霞是不是想通了要回来上学?”
“这女子念不进去,我都愁死了!本来还想让她念个师范将来当个老师。”
“那就抓紧时间让娃回学校念书!”李老师说着夹了一口猪耳朵放进嘴里。桌子上放着四盘菜,一盘红油拌豆芽、一盘凉拌面筋、一盘凉拌猪耳朵、一盘炒肉丁(把红萝卜和肉都切成小丁炒熟)和一瓶酒。
“听说胡大明也是你班里的娃?”
“这个娃学习特别好!”李老师一听就明白了。心想:今晚这饭是鸿门宴呀!咱可不能为了这点儿女情长毁了娃的前程。于是他打定主意道:“不过他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屋就在咱胡家村。”
彩霞爸爸眼神也从燃烧着希望的火光慢慢暗淡下来。
“娃学习好将来肯定就不错!娃她姨夫就在教育局呢!”彩霞妈说着。
“那你家还不让彩霞好好回去上学?人家大明将来前程一片光明咱娃就有点落后咧!”
“那倒是,她姨夫就说叫娃好好学,考个师范将来能安顿个好学校。”
“娃他姨夫是教育局哪位领导?”
“我也不知道是管啥的,叫伍爱国你可能都能认得!”
“是伍局长啊!”李老师脱口而出道。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啥职位,反正人家是国家干部咱都甚不去他屋,只有逢年过节才去下。”
听到这里双全老师双目燃起火辣辣的火焰来,嘴里喃喃道:“其实大明这娃家里情况还不错,他爸弄了个建筑队,家里才盖了三层小洋楼。但是你家可不能让娃们过早地恋爱,免地影响娃们学习,下学期就要初中升高中或者考中专了,时间宝贵千万不能半路上出个啥岔子!彩霞今年要是跟不上可以复读一年,明年再考中专或者上高中都连上,有啥不会的都可以来问我,我带的班年年全县第一。”
“双全,哥想问你,你的教学成绩年年第一,为啥还不想办法转成公办教师?”
“老哥,我年年都想呢,就是没有关系莫!”李老师呡了一口酒叹息道。
“我给你问问娃他姨夫,你可得准备点礼当,我不要,我是给你跑腿的。”
“兄弟,我敬你一杯!”说完李老师干了白瓷钟里的酒,眼睛里红红地。
“双全老师论理我不该说这话,可是我也觉得该提醒一下大哥,你看转转一个人从那么远嫁到咱这,多年都没回去一回,福娃也这么大咧,你两个还呕啥气?平时对转转好点,日子就顺当咧!”翠茹婶唠叨着。
“说起这事我就着气,福娃都叫二十了,你问她给娃做过一件衣服还是纳过一双嚡,要不是我老娘身体好,一天三顿饭我都不知道在哪吃呢!”
“身体不好,可不是不由她么?人家嫁给你的时候可水灵着呢!平时对转转好点,心情好了人就精神了,做啥也就利索咧!另外转转也舍不得吃啥好的,身体能好起来吗?你俩是不是还没在一个锅里吃?”
“我吃我妈做的饭,她自己爱吃啥做啥!只要我有啥就给她吃啥!”
“咱这地方水土好长出来庄稼也壮实,可是玉米再好吃也不能天天玉米糁子、玉米搅团、玉米面馍!”
“这不是咱屋情况不好么?我这些年一门心思教书,光想着把人家娃教好,都没时间管福娃跟庄稼,哪还有时间管她?工资就那一点,人总想省点将来给福娃盖房娶媳妇!”
翠茹婶婶和彩霞爸爸叹了口气,看来只能说到这了。将来转正了,条件好了转娣就能跟着享福了。
李老师从彩霞家里出来后,月光格外明亮,路上的坑坑洼洼都清清楚楚的,杨树的树枝直挺挺地刺向黑夜,槐树枝上的每一个刺都清清楚楚地立在清冷的夜空里。他把左右手交叉到棉袄袖桶里,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边走边吼起秦腔《拾黄金》里的句子“西北风吹地我浑身战姆,我的爷呀,啊……啊……是我上前把黄金这么一接,哎呀我的家家,虽然未曾上称,足有半两轻重。”
到了自家门口,他扣起漆黑的大门上的一只门环嘴里吼着“转娣、转娣开门!”
“等下、等下、来了!”
转娣婶婶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披着棉袄拄着拐杖挪着步子出来开门。
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咋这会才回来?”转娣婶婶轻声埋怨了一句。
李老师脸上洋溢着笑容,“你不懂!”一句话未了就像一阵风一般消失在后院的窑门里。留下转娣婶婶独自一人呆立在清冷的院中。久违的笑容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笑容多像二十年前的他啊,那时候一切都是那么地生机勃勃,生活里处处洋溢着欢乐!如果没有疾病一切该多么美好!她用袖子搽去眼角的泪水才默默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推上木栓子,一步步慢慢地挪向独自生活的门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