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一早起床,收拾好后,依然背上她那破旧的军绿色书包,带上自己洗脸帕,路上可以擦擦汗。
本想着发了工资,去街上吃碗她想吃很久的肉沫哨子粉,这碗粉要0.5元。比包子馒头油炸粑等贵多了。
不曾料到,三娘只给她4元零花,得省着花,才能熬过一个月,只能买便宜的粑粑、包子、馒头等胡乱打发过日子,不饿肚子就行,好歹晚饭家里吃得不错,晚饭自己多吃些,营养就靠晚上这顿补给了。
风和日丽的秋天即将过去,稻田里的庄稼也收割得差不多了,路上黄枯老叶随风飘荡,能接纳它们的只有温厚的大地,接受风雨的浸润,自己融入广博的土地里化成土生生不息。
野桂花的香味淡到从鼻口瞬间而逝,路旁、山坡上的野草开始枯萎,农家院落的柚子树,柑橘树、柿子树倒是结满了许多果子。黄的,红的诱人着。
还能看到开着的花,就是姹紫嫣红的月季花,花团锦簇的各类品种的菊花。最先树叶凋零的大树枯枝丫上,能见到各种鸟儿搭建的鸟巢了。
农民们辛苦种的粮食,大多拿去缴公粮,剩下的自家用,但也所剩不多。
陈平一样在这个秋天赢来丰收,谁知好景不长,钱还没在荷包捂热,就落入别人腰包,光天化日下被“抢”得理所当然,连辩争的理由都不敢说,连当面撇嘴的表情都不敢流露,什么世道啊?
陈平早上一去就上课,不过一到教室,她又恢复讲课的激情,干一天工作,就要象一天工作样子。
课间她回到办公室,一看办公室闹哄哄的景象,不觉皱了眉头,她心里也有些不痛快,见一帮孩子在办公室无法无天样。
有的学生在狭小的办公室追逐嬉戏,有的坐老师办公桌上,甚至还有个小男孩趴在夏老师背上看他批改作业。
陈平心想,这些老师们太放纵这几个孩子,再不管管,那个趴夏老师背上的男孩恐怕要骑到他头上去胡闹了。
再看那两个坐老师办公桌上的男孩,差点把桌上的墨水瓶打翻,他俩还拿小短的粉笔头,在办公室丢来丢去。
她大喝一声:“下来,滚出去,你们象话吗?把个办公室搞得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孩子们见陈老师这“煞气”,立马吓得吐的吐舌头,缩的缩脖子,翻的翻白眼,撇的撇嘴,一个个灰溜溜地从陈平面前低头出去,一离开办公室门口,作鸟兽散,有的飞跑去操场,有的飞跑进教室,有的跑去公厕。
夏老师讪讪地笑道:“哎,这帮孩子,太过活泼了,平时我们看习惯了,还是你有魄力,是该管教一下了。”
从此,办公室再也没有这种闹哄哄的现象了。
秋末,天气寒将起来,有时还下绵绵细雨,秋风秋雨惹人愁,路上到处是稀泥浆土,走得陈平一脚烂泥沾到她鞋和裤子上。
她只得穿塑胶水筒鞋走路,这水筒鞋的好处是不让脚打湿和裤腿沾上泥浆,是农村家家必备之良鞋,特别适合干活或雨天用。
但陈平穿这鞋走很长时间的路,脚容易生汗,排不了汗,脚一天都是湿喳喳的,让脚很不舒服。这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日子,也让她苦不堪言。
到冬天,北风吹得她直缩脖子,刺骨的寒风直抽脑门,寒风直往她脖子里灌。每个早晨从热被窝里起床,她都痛苦,痛苦的是,出门走路上,寒风刺刮着她的脸,有时走到一个山坳上,从旷野直逼过来的大风,吹得她只用后背去挡。
她把脖子缩得更紧,感觉肩膀都是紧的,让她不敢直着脖子,伸展肩膀走路。
把两手交叉放在袖笼里,一个人勾着头,顶着冷风艰难前行。耳朵和脸感到冷时,她拿手直搓,但耳朵仍长了冻疮。
好在学校办公室生了火盆,烤的炭火,火上可以烧开水,火盆还可烤些洋芋,红薯、糍粑、麦粑之类的食物,陈平的午餐馒头包子油炸粑等,可放一个铁丝网架上烤来吃。
顶着寒风走到学校时,有时内衣还湿透,到学校不动又感觉冷,她还得跑去女厕所,用干毛巾把身上的汗搽掉,幸好体质好,还没感冒。
到期末考试了,老师们交换着监考别的班级,这日,陈平去到五年级监考,见一些学生作弊,交头接耳的,传纸条的,悄悄勾头抄课桌里的书的。
她责任和正义感上来,这跟“鸡鸣狗盗”有什么区别,尤其不能让这些学生小小年纪养成这种不良习气,她怒气冲冲地走上去敲打那些作弊的学生,还把他们传的字条和书没收了。
她骂道:“你们明年就要毕业,不好好学习,能考上中学吗?难不成,你们读完小学就想回家去种地,你们也不想努力一把,去县城读书,长点见识?考小升初试的时候,可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监考,你们以为都能作弊?别痴心妄想了。”
骂完用鹰一样的锐利眼睛,狠狠盯上那些作弊的学生,吓得那些学生羞愧地红脸,低下头。
次年开春后,陈平还继续去上课,春天,天气忽冷忽热,时而晴朗,时而春雨绵绵淅淅沥沥。
一路上虽是春暖花开,芳草吐香,但走长路人难受,一忽儿要脱衣,一忽儿要加衣。
立夏后,天气渐热,陈平走在路上汗流浃背,太阳开始热辣起来,晒得她头顶直冒烟。
这天,陈平在家,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到她家,找她三爸办些事。
这时,朽朽已调到县里新成立的保险公司上班,新成立的保险公司经理老蔡是朽朽多年的朋友,又是老乡。
他劝朽朽年纪大了不要跑长途货运,来他公司给他开车,再负责车子保险的一些业务技术指导,毕竟他对车子性能相当熟悉,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虽然他才43岁。
朽朽开车有20多年,要说他一直在这危险的大山里开车,没遇到过危险,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是他技术精湛,常常化险为夷。
有一年,他路遇大雪封山,他还在路上,自己送物资的任务紧急,他冒险把车子绑上链条,爬过那铺满雪又相当湿滑的高山公路,稍微不留神,有可能滑下山崖,整个人神经都是绷紧的,一刻不敢松懈,否则死无葬身之地。象这样的事,不知遇到多少回了。
有时在路上水箱没水了,连冯老师都爬上车顶去给他稳稳掌过胶水管子,让他把水接进水箱里。
一年四季闻柴油汽油烟味,有时走半路,车熄火,还得打开车头检查,能修的自己修修,再上路。
吃饭没规律,饱一顿,饿一顿是常事,灰尘倒是吃得饱饱的。
他想想是干得太辛苦,人才中年,感觉腰椎都开始常常酸胀痛了。在高原开车,一般的货运司机,50岁可以退休,他想多干几年工作,朽朽跟老婆商量后,就决定去老友的公司发展,这样他就在家门口上班了。
在保险公司,他的工资不变,给老蔡当司机,主要是陪老蔡去州里主管单位开会,或出差跑跑车。他还负责车险的一些业务,因为他对车子机械结构和交规很熟,这样他的收入又增加一些。
这天傍晚,陈平遇到的来客,是来咨询车子参保的事,来问朽朽师傅怎么进保的事宜,陈平给他倒了茶水,来人看着她笑笑,说声“谢谢”。
陈平记住他样子,一个憨厚平常的男人,心想要是在路上,见他的车能不能搭一节,热天少走一节路也好。
隔了几日,陈平放学,跟俩学生一起走在路上,刚走到一山坳上,路前面来一辆拖拉机,车上坐着几个人,司机旁坐着一个三十多岁女人。陈平眼力特别好,她一眼认出司机是前几天在她家的客人。
此时陈平和她的学生突然感觉,那拖拉机偏偏倒倒地,直往路边坡冲下从去,那司机好像也手忙脚乱,车上的人发出几声凄厉尖叫,陈平拉着学生本能地躲马路挨坡的一边。那拖拉机以极快的速度冲坡下去,一头栽进路旁十多米高坡下的田里。
陈平和学生不由发出:“拐了,拐了,着了,着了。”
她和学生不敢跑田里去看,见那几人全甩出车外。有俩个压在车底下。附近干活或路上胆子大的男人们迅速赶到出事地点救人,陈平只和学生在路旁远远地看着。
只见传来一些人叹息:“拐咯,妈呀,人死了,当场死了,救不活了。”
有人认得司机和那挨他坐一起的女人是夫妻,不曾想夫妻共赴黄泉,惨!
陈平怕见死人,拉着学生急忙离开,她心想,这司机驾驶技术有问题,幸好不曾搭过他的车。
到家,她把这惨事告诉三爸,三爸严厉地对她说:“以后你在路上,可不能随便搭人车,不是我和岩伯伯开的车,你坚决不能上。”
“晓得了。”陈平知道三爸心疼她的,她心有余悸,打消以后在路上搭陌生人车的念头,累是累些,还是走路安全多了。
这地一到6月中旬,太阳开始火辣起来,就是大早太阳高照,晒得陈平头皮冒热气。没走几步,一脸的汗水,一身的汗水淌。
也许是走路太多,又湿热捂着,陈平总是穿长裤子,遇着来大姨妈那几天,她大腿根私密部开始起水疱,天气热,走路后,那水疱摩擦着裤子,让她很难受,断断续续地,一直也不见好转,她又害羞,不敢去医院看病,也不好意思跟家里人说。
上课时,那水疱又痒又疼痛,她又不敢用手去挠,在办公室,坐着批改作业,让她如坐针毡,也不好意思去挠。
天天走路,她也从不敢搭车,更遇不到三爸和他司机朋友开的车。后来脚上也起水疱,让她苦不堪言。
暑假了,她告诉三爸,自己坚决不想去教书,三爸问为什么,她又羞于说走路起水疱的事。三娘也着急,前段时间好端端的,这回又要作妖了?
就她这文化水平,这长相,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已是老天开眼了。
她以为陈平在学校遇到麻烦事,是不是跟老师或校长搞不来,在工作中有了矛盾,她知道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可脾气倔的。
她悄悄跟同学打听,同学说,孩子在学校性格开朗,跟老师和学生都处得好,她也喜欢她的开朗性格,她还勤快,常主动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大家喜欢她来不及,谁都没说过她闲话。
勤快这点三娘是清楚的,全靠她多年培养的成果。
三娘知道一些情况后,她问陈平,要她说说不想上班的理由,理由充分就不强求她了,
陈平无奈,只得把水疱的事小声跟三娘说,三娘听了有些哭笑不得,跟老公商量后,决定给她买辆自行车。
朽朽跟老婆去商店看了自行车,居然没有座位矮,小巧的女式自行车,全是男士骑的。
三爸怕她一个小女孩,骑不了高大的男士自行车,陈平个子不高,脚不长,怕她蹬不到自行车的脚踏板,这里是山区,路都是崎岖的坡路,骑自行车的少,就是街上骑自行车的男人都少。
他担心女儿骑不了,但老婆说,管它了,先买回去,拿给她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