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代价,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粘稠得让人窒息。
韩冷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前的景象太过尴尬,尴尬到她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拥有一种超能力,让时间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武蕤就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里面有探究,有失落,还有一丝韩冷不敢直视的炽热。就在刚才,某种无形的界限被打破了。也许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也许是一句越界的关心,总之,原本泾渭分明的“朋友”二字,此刻在两人之间显得摇摇欲坠。
“我……我先回去了。”
韩冷甚至不敢看武蕤的眼睛,慌乱地抓起包,像是逃离犯罪现场一般,匆匆一人赶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室友早已睡下,房间里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韩冷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试图将刚才那一幕隔绝在脑海之外。
然而,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放大了内心的喧嚣。
这一夜,韩冷无眠。
天花板上的纹路在黑暗中扭曲成一张张模糊的脸,一会儿是武蕤隐忍的神情,一会儿是李腾温暖的笑脸。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被子被踢开又拉回,心绪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为什么……”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自己明明可以跟他做好朋友的啊。
在遇到李腾之前,在一切都没有变味之前,她和武蕤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可以深夜长谈,可以分享彼此最隐秘的心事。那时候,心是空的,也是自由的,装得下所有的义气和陪伴。
可为什么他一出现,或者更准确地说,为什么当自己身边有了李腾之后,再面对武蕤时,却彻底乱了分寸?
这种慌乱让她感到羞耻。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背叛者,尽管她并没有实质性地出轨,但那种心理上的动摇,已经让她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
跟他走太近,就对不起李腾。李腾对她那么好,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她怎么能允许另一个男人在自己心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可是,因为有李腾,就不能跟他走太近吗?难道拥有了爱情,就必须以牺牲友情为代价?如果刻意疏远他,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尴尬,甚至显得自己心虚。
难道真的处理不好这三者的关系吗?
韩冷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有了男朋友再有一个异性朋友,真的这么难吗?
理智告诉她,现在的局面是危险的。她现在只想武蕤能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消失在她的视线里,让自己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安心宁静下来。只有这样,才能省的让李腾知道了产生误会,影响两人的感情。
但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戳破这层窗户纸。
一旦说出口,是不是就意味着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刺眼的光芒让韩冷眯起了眼睛。
是武蕤发来的信息。
“睡了吗?”
“今天的事,是我唐突了。”
“别多想,早点休息。”
一条接一条的信息弹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她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里。
韩冷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想要回复。她写了删,删了写。
“武蕤,我们以后保持距离吧。”——不行,太残忍了,像是在宣判死刑。
“我没事,你别放在心上。”——也不行,这会给对方错误的希望,让暧昧继续滋长。
她想告诉武蕤保持距离,不想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但是始终没有敢按下发送键。她生怕这一下,就彻底断送了两人的关系,从此变成陌路人。
可是,不断送这段变质的友情,以后见面会变得更尴尬。
因为现在的她,只要和他在一起,心理和身体就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排斥反应。那是对现有关系的维护机制在报警。
不像之前,内心了无牵挂,怎么都行,哪怕是勾肩搭背也觉得坦荡荡。
现在心里住了个李腾。
当有别的男人靠近,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亲近,自己就会觉得不舒服,觉得拥挤,觉得窒息。
可是,她真的太不舍得这段友情了。
那是陪她度过了人生最低谷时刻的光啊。在她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是武蕤一直站在她身后,听她哭诉,给她支撑。如果因为谈了一场恋爱,最终还错过了一个知心的朋友,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而且,她对李腾的感情也不太放心。
人总是贪心的,尤其是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她害怕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段感情里,最后却以分手收场。到时候,她不仅失去爱情,还亲手推开了那个最懂她的朋友。
那样,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人在做选择的时候,是最难熬的。
韩冷扔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窗外,天终于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知道,这场关于情感、道德与选择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却照不进韩冷晦暗的心里。
一夜未眠的后果是明显的,韩冷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食堂。空气中弥漫着豆浆油条和小笼包的味道,人声鼎沸,但这嘈杂的烟火气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安全——在人群中,她可以隐藏自己。
她低着头,机械地端着餐盘,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砖,数着步数,试图以此来平复狂跳的心脏。
“一份素菜包,一碗豆浆,谢谢。”她对打饭的阿姨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薄荷味洗衣液的气息,随着空气的流动,若有若无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韩冷的脊背瞬间僵直。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武蕤就站在离她不远的队伍里。那个在黑暗中给她发了无数条信息的人,那个让她一夜无眠的人,此刻就在咫尺之遥。
韩冷下意识地侧过身,将后背留给了他。她端起餐盘,像只受惊的兔子,迅速往旁边的座位走去。她刻意避开了那个他们经常坐的靠窗位置,而是选了一个角落里最不起眼的桌子,埋头吃了起来。
明明是热腾腾的包子,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余光里,她感觉到武蕤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弦上。
“碰。”
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韩冷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不敢抬头,只能看到武蕤的裤脚停在了她桌边。
“能……坐这儿吗?”武蕤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韩冷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置……又不是我包的,你随便坐。”
这句话说得生硬又冷漠。
武蕤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仿佛两个世纪般漫长。
韩冷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投射过来的视线,那视线里有受伤,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刺痛后的自尊。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他手中的餐盘。
最终,武蕤没有坐下。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哦,那边还有空位。”
他转身了。
那个转身的动作很慢,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韩冷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略显落寞的肩膀,看着他走向了食堂另一头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韩冷感觉自己的内心防线“轰”的一声,彻底崩塌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感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想叫住他。
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解释自己只是害怕,只是不知所措。
可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坐下,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独自一人默默地吃着早餐。
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谈笑风生,只有韩冷所在的这个角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尴尬气氛达到了顶点。
这种尴尬不仅仅是面对武蕤时的不知所措,更是对自己这种懦弱行为的厌恶。她在逃避,在推开一个曾经对她极好的人,仅仅是因为她害怕承担责任,害怕面对李腾,害怕面对自己内心的欲望。
“我真是个混蛋。”韩冷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包子,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慌乱地拿起手机,以为是武蕤发来的,结果屏幕上显示的是李腾的名字。
“宝贝,中午一起吃饭吗?我订了你最爱吃的那家西餐厅。”
看着屏幕上这行充满爱意的文字,韩冷却觉得一阵心慌意乱。
一边是现任男友的甜蜜邀约,一边是刚刚被自己亲手推开的挚友。
她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韩冷抬起头,再次看向食堂的另一头。
武蕤依旧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大口咀嚼着什么,但韩冷知道,他吃下去的,恐怕也是满嘴的苦涩。
她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回复李腾:
“好,中午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沉入了谷底。
这一顿饭,吃得比昨晚的失眠还要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