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了,自然连有想法的资本都没了。只是有一点我一定要警记于心: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绝不能。我如今似乎可以说是个九死一生的主了,又换了样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得知道自己当下究竟身处何处,我总觉得这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说话的语调都怪怪的。
自我清醒后已经在这床上躺了一周了,感觉身体状况恢复了不少,于是我尝试着慢慢下了床。脑袋一阵眩晕,双手赶紧撑住床沿,坐定了一会儿再缓缓起身。好不容易站稳后便一步步艰难的往床对面的落地窗走去。窗纱被窗口透过的轻风吹拂过我的脸,感觉似乎不是那么的真实。起纱帘的那一刻我看见了窗外,看见了那一片寂静,周围绿葱环绕,远处还有个小亭子。院子里没有一幢高楼,取而代之的是栋距开阔的一桩桩非常别致的小洋房。
我这是在哪儿?……
“卡塔!”门开了:“你怎么起来了?能动啦?”
我回过头,没错是冷医生,他走过来预扶我:“小心点,刚好些不能动太多,回去躺着吧。”我只得转身又回到了床上,他则顺势坐在了离床不远的椅子上,一脸温柔的问道:“怎么,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这是哪儿?”
“这儿?医院啊?”他笑笑
“我知道是医院,这是哪儿的医院?”我还从来没见过环境如此优越的医院。
“噢,是高雄的疗养院……这可是高雄最好的一家哦。”他继续笑着。
“高雄?!台湾?!”我惊讶,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对没错我在高雄,可我一时间想不起来这儿干嘛了。
“是啊?噢,对哦,你好像不是台湾人是吧?”他试探着我。
“对。”
“对?……没啦?就这么简单?”他还是笑着。
我没有再回答。
“那么……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还有你的家人,你从做完手术到这也已经有半个月了,我想你家人那么长的时间没有你的消息应该会着急的吧?”脸部表情依旧如此。
我的家人?是啊,我还有家人。我的家人……我该怎么办?
“我……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了,想不起来了。”我想这应该是最好的回答了。
“想不起来?你……确定?”他的眼神有些疑惑,但很快的就又恢复到了原先的安然自若的样子:“哦……是这样啊?那……好吧。你受到了猛烈的撞击,暂时失忆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你放心,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起来的,不用担心。你看我们这到目前为止没一个人知道你叫什么,他们总是以你的床位号来代替你的称谓。其实我一直不赞同用床位号来称呼病人,我觉得那不礼貌。要不这样吧,既然你不记得自己的姓名,不如我替你起个名字,这样也方便叫。噢,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等你想起来了,就叫你原先的。你看这样行吗?”
“你大清早过来就是为了给我起个名字?”
“啊?……哦……我突然发现你这人还挺逗的。”他笑出声了“哈哈哈,没错哦,起名字!我想想该叫你什么……”他停了好久最后便脱口而出“精灵!”
“什么?精灵?你们这儿不会还住着个魔鬼吧?”
“哈哈哈……你还真的挺有意思的。是金子的金,机灵的灵。不过你说的还真没错,其实就是那个意思,因为我们对你所有的一切一无所知,你就这么突然出现了,那感觉就好像是上帝派来的精灵似的。”他说完这番话眼睛里似乎放射出了一种神圣的光芒。
“你信上帝?”我不禁问道。
“我是天主教徒,我们家都是。”
怪不得他对我的态度有些特别,天主教徒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就是不能把你拉进教,也要让你时刻感受到上帝对普世众生的那种伟大的自我牺牲似的博爱和温暖。
“行吧,你们爱叫啥就叫啥吧!”我低声说了一句。
他听了我的反应坐在那静静的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那好,金灵我走了,你最好老实的呆在床上,等会丽丽会给你送吃的过来。”随后起身离开了。
金灵!这个名字是我的?我叫金灵?我从床头柜上取了镜子举到眼前,对着镜子里的这张陌生的脸说了一句“你好,金灵……”。
当我回身放镜子时突然发现床头柜上居然有一部iPhone,这明显不是我的。我忽然有种打电话的冲动,我太想和梓豪联系了。我心里思量了一下,估计这玩意儿应该是冷医生落下的。我慢慢的取过手机,想了几秒便拨了号码:86021137……,刚拨了几个数字就停了下来,又想了几秒再次拨起,这回拨通了。希望现在不会有人进来。
“喂?……是……是梓豪吗?”我几乎已经哭出声来:“我……我在……我在台湾,是的,你没听错,是台湾。我……我们几个参加完单位的旅游项目就自己来台湾玩了。本来想一周后就回,可是天气一直不好就一直没法回去。这是……这是我同事的手机……我的手机坏了,哦……你……你不用担心,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上海打过来不方便,还是我打过去,我会联系你的。你放心过两天我们就回去了,我保证!”说完便立刻挂断了电话。删除了我的通话记录,把手机又放回了原位,继续躺下,闭上了眼,屋内寂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大约半小时后冷医生又进来了,一进门就问:“你刚刚看到我的手机没,我哪都找不到,忘了放哪了。”他的手上还端着个盛着食物的盘子:“噢,这是你的午餐:粥和一碗小馄饨。吴教授还不让我给你送这些,说是最好还是流质,我可不想看着我的作品饿的变了形,哈哈哈。试试看,台湾的东西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边交待边向落地窗走去:“你看外面的天气多好,要不我陪你在露台上吃,晒晒太阳怎么样?”等话音刚落,就已安顿好了餐桌和椅子,也放好了食物。
我慢慢的再次起身走向露台,走向他。他帮我拉开了位子,扶我坐下,自己坐在了对面,脸上又是一阵笑容。我看了一眼他的脸,又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片蓝天。正值中午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却感到无比的温暖,仿佛这温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般丝毫没有一丝杂质,不带一丝的干涩。
他仿佛一直这么笑看着我望天的样子,还时不时的也抬头望望:“怎么样,空气很好吧?空气指数应该比你那好吧?哈哈哈……”
我那儿?他应该不知道我的来处吧?我岔开了话题:“冷医生,你叫什么?”我一般是不太关心别人的事情,特别是类似医生的名字。但眼前的这一位却让我觉得十分的特别,感觉不太像是医生,相反倒有点像是已久识的朋友。
“我吗?你总算是想起要问我名字啦?在下冷骏贤。祖籍上海,父亲是军人出身,年幼时和祖父一起从上海到的台湾。我中学就去了英国,直到学成回国。”
他将他的背景娓娓道来,我仿佛已经猜出了,他的父亲可能就是在国民党撤离大陆时一起过来的。他所说的回国应该是回台湾。
“祖籍上海?”
“是啊,好像是在南汇那边的,那边是上海吧?我从未去过上海,所以地理位置不是很清楚,都是听我爸说的。”
“对。那么你们以前是住眷村的吧?”我应证着。
“哦,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我爸爸刚出生的时候住过,后来就搬了,现在住在花莲,我一个人住高雄为了上班方便。”
我点了点头,继续吃我的小馄饨。
“那么,你呢?……我说了那么多,你是不是也应该等量交换一下呢,那样才公平啊。”他看着我的脸。
“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告诉他什么:“我……出了点事故……”我低下头去。
“嗯,看出来了……那么,现在都结束了……是吧?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接下来。”他看着我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了关心。
“不知道……我得谢谢你,谢谢你们救了我。我……你能给我说一下我被送来时的样子吗?”
“哦,这个,不用谢,当时可以说无论谁见了你都会想要救你的。关于你当时的样子,我……我们这有照片,是为了做整形手术拍的。但是……但是我不建议你看,还是不看的好。”他的表情很认真。
他见我有些放松下来又继续说道:“我想,你可能不太愿意谈过去对吧?没关系,我理解。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你的将来?”
“我以后会想办法补上我的医药费的,一定会,我说到做到!”
“噢,我不是指这个。你在台湾目前也就认识我一个人吧?”
我点点头。
“想不想和你的家人联系?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忙的。你知道我从小就去了英国,长时间不见亲人会觉得日子非常难熬的。”这话说的很诚恳。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捏了一下鼻子,随后仰起头朝着他笑了笑。
而他竟为我这一笑看呆了,过了几秒终于说了一句:终于还是笑了。声音很微弱,我想这句应该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还是没开口,总觉得现如今对所有问题最好的回答方式只有一笑了之。
“好吧,等会儿吃完了你睡个午觉,不是有句话嘛,美女都是睡出来的┄┄”
“我是加工出来的!”
“厄┄┄”
他收拾完餐食,看着我上了床,走到床边帮我盖上被子后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边上的小柜子:“哟,原来在这儿啊,我还纳闷了怎么找不到了。”边说边伸手取过了那只手机,回过头又朝着我笑了笑,随后便转身出了门。
我跳下床点着脚再次走到落地窗边,小心翼翼的掀开窗帘看着冷医生的背影忽然有股倾心的热流涌入心头。两秒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暗暗对自己说:你这是抽什么风了?你根本不了解他!
他突然举起电话,感觉和对方说了些什么,然后立刻挂断了电话,那感觉好像是担心被人发现自己的举动似的,随后加快了步伐,没几秒就消失在了我的眼前。此刻我的心里又泛起了一丝失望。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甩了甩头,拉上了窗帘,又回到被窝里,用被子蒙住了头,努力让自己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冷大医生会隔三差五的来我这儿坐坐,和我聊一些有的没的,但是他未再显露过他的那个宝贝手机。
说实话,这段日子,这里可谓是十分安静舒适,但我的心里还是会时不时的感到不安。无论我再怎么不愿去想过往的一切,那些映像还是会自己跳出来挑衅一会儿。也就是这段日子让我一下子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再怎么能逃避现实都只是暂时的,因为容易逃避的是现实,无法逃避的是内心。
虽然我还没有准备好应该如何回到过去,回到我从小到大都不愿面对的再真实不过的生活,但我还是准备回去了,就在到达台湾的两个月之后。至于临时身份证,护照等那些必须的材料都是由这位我的“再生父母”冷医生托人搞定的,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money,只是那些都是美元,我需要在机场兑换成家乡币。虽然我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感觉应该是靠谱的,因为我想他应该也不怎么愿意毫无报酬的管吃管住吧,如今这世道即便是个神父只要他不是救援组织的,就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慈善。
当然他还是站好了最后一班岗,走的那天,他特意请了假陪我在台北转了转,也算是游览了一次,随后便送我到机场看着我上了飞机。临别前只说了一句:“如果有机会,我会去上海看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