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生活是如此的不堪,但我越来越确信老妈一定是病的不轻,也让我越来越确定要让她去看病,无论如何一定要这么做!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梓豪每天都准点回家吃晚餐,而我也毫无悬念的天天窝在家里,我们每天晚餐后都会躲在我的房间里蓄谋良久。最终就在某一天,我们终于把所有的计划向老爸和盘托出。老爸先是表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而后又是那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无奈之态:“你们知道,你妈她非常敏感,如果她一旦察觉到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迹象马上就会非常警惕的。我看,这事有点悬。”
“爸,你怎么每次都这样,还没开始打仗就先做输的准备呢?我们这是在帮你,也是在帮妈。你看,她现在已经不光是折磨你,而是已经蔓延到身边其他人。你看玲珑她遭了多大的罪啊?!你不能光想着自己的安危,这样下去我们全家今后都别想太平了。”梓豪似乎是在为我打抱不平。
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将老爸藏起来,是的,藏起来!因为我们一致认为老妈之所以会这样完全是因为她太在乎这个男人,太爱这个男人了。正所谓因爱生恨。于是我们就在某一天的午后将老爸安排在梓豪好友的父亲家,打算让他老人家在那多待些时日,等我们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做行事。目的很简单,一是用此方法激一下老妈,让她着急,逼她就犯。二是这样也正好是对老爸进行间接的保护措施。
不出我们所料,自从老爸“失踪”后老妈便惶惶不可终日。见到我和梓豪就问:“你爸到底去哪啦?”
而我们兄妹两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心理准备,统一口径:“他因为怕你而故意躲出去了。至于躲哪我们也不清楚,他不愿说。”
一个女人在束手无策的情形下,通常都会选择沉默或隐忍,至于那种忍耐究竟能维持多久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是为了心里的那份依稀尚存的爱,她一定会毫无怨言的忍受下去。
然而对于我来说最无奈的也就是每日要接受老妈她老人家喋喋不休的“拷问”,很明显,她心里很清楚她的这个女儿一定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即便不是策划者至少也逃不了同谋的罪状。她这是要和我慢慢的磨,直至我向她缴械投降。事实上也确实有那么几次我差点就没绷住,还好最后还是在紧要关头咬住了自己的唇舌,扛了过去,直到那时我才感觉到了全身的疲惫,才感受到了内心里的一阵阵绞痛。我想倘若是在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里,共产党人经历的可能也不过是如此的境遇吧,只是那时,他们能选择以死报国,而我则只能选择这永无休止的一轮轮煎熬。
终于有一天,我鼓足了勇气告诉老妈,老爸要和她见面,告诉她老爸同意去医院看病,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由她陪同自己才接受治疗。此时的老妈已经是濒临绝望,听到这一消息就好像是一团热火炙烤着一颗僵死的心,使它又重新焕发出了跳动的希望。
梓豪和老爸早已安排好医院的一切事宜。老爸在这段日子里找到了医院的熟人也是好友,此人似乎非常清楚老妈的情况,由他安排好住院的手续,梓豪的任务就是开车将一些洗漱用品偷偷送去医院,而此时的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漫长的等待,就算是几小时,却也感觉如一季,甚至是一年……
清晨老妈很早就出门了,她要去见那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男人,她要劝这个这辈子唯一爱的男人去做一项可能是他这辈子都不愿面对的检查。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她是否会害怕,是否有过一丝退缩的念头?
女人是脆弱的,但女人并不懦弱,至少我妈是那样。
等到她出了门我和梓豪就按事先计划好的一切行动。由他开车,装上老妈平日里惯用的洗漱用品,而我则带上她的几件简单的内衣,打包装车。
一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就像个蜡像似的,梓豪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望着窗外,耀眼的阳光照的刺眼,真是见鬼,今天竟然是个艳阳天!直到医院门口。梓豪看我没什么反应便吱了一声:“我们到了,老爸老妈应该早就进去了吧。”这话不像是在问我,而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车子还在继续前行,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长很多。说真的,我害怕那场景立刻出现在眼前,也害怕继续这样等待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梓豪和我只能缓缓的下了车。此时眼见着老爸从对面疾步过来:“来了?你妈现在正在医生那儿,他们还要进一步确认一下她的病症程度,可能过一会儿就会去病房……”
我和梓豪把车上的物品递给了他,一声不吭的听着他一个人交待着。突然一个陌生的女声插了进来:“请问是求念慈的家属吗?你们能跟我来一下吗?我们需要和你们谈谈。”边说边接过了那些生活用品,于是四个人一起走向那个所谓的诊疗室。
生活也许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很难分清自己究竟是置身在现实中还是游荡在虚幻里。或许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就只存在于人们始终都无法自控的潜意识里。
那是安置在院部行政大楼底层的一间不到八平米的阴暗房间。老爸没有进屋,一个人坐在了诊室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心有忌惮。我已经不记得女医生手上的那些物品究竟放哪了。我和梓豪坐在电脑桌的侧面听着医生给我们介绍我们最熟悉的那个女人的情况。是的,这听上去似乎有些可笑,我们居然要听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来告诉我们那个再亲近不过的女人的一切。
女医生带着坚定的目光看着我的眼睛:“你们母亲的情况不是太好。我是想了解一下她日常的行为特点。我们刚刚和她聊了一下,目前我们可以判定她得的是偏执性妄想症。”
“什么?!妄想?”梓豪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嗯,是的,就是她会莫名的幻想出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最关键的是这种患者还比较偏执,也就是他们通常会紧抓着一个点钻牛角尖,无法回头。”
“对对对,没错,她就是死盯着我爸的男女关系。说实话,就我爸那个样子,就是借他几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那我妈她现在的病情怎样?我是说病的程度是……”
医生又看了我一眼,缓缓开口:“说实话,根据我们的经验,她应该是病的不轻的。她有很明显的狂躁迹象,她平时是不是也这么暴躁?”
“是的,前两天她还和我爸说过要是把她惹急了,她就要放火烧房子。我到现在还有点后怕。”梓豪豁然开朗。
“是吗?那你们送的还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女医生如释重负的吸了口气。
“那你们觉得我妈的这个病究竟是怎么得的?我们一直觉得很奇怪,她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梓豪继续追问
“嗯,我明白你们作为亲属特别是子女一定会感到疑惑,会害怕。不过作为医生我觉得应该实话实说。从理论上讲这种病人一般都会有家族史,也就是说病人自身就有引发这类疾病的基因。”她抬起头深看我们一眼然后又换了一种较轻缓的口吻继续往下说:“当然这也并不是说有这种基因的人就一定会得这种病,我希望你们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如果在日常生活中能够适当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应该还是可以避免疾病的发生。”说完她笑了笑,此时的笑容明显带着几丝安慰。
梓豪没有再问下去,我想他必定是问不下去了,他回过头向门口凳子上的那个男人看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的转向我,我则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眼光,将头低下。
是的,就在这个密不透风的阴暗的小屋里我从未开口,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只是就这么坐着,就这么听着,就这么看着,就像个旁观者似得。我将自己置之度外,即便感觉身体已经濒临冻结,我还是要努力的将自己抛出这冰冷阴暗的现实之外。
两个多小时就好像是已过了大半生。我们三人随着女医生缓缓走出那个似乎只有在影视剧里才能看到的恐怖小屋。直到踏出大楼的那一刻我们仨没有人再开过口,可也就是在踏出大楼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的改变了,我的世界已经彻底的改变了。
我们听从医生的劝阻没有随老妈去病房,那是为了防止她因见到我们而情绪失控。当我们走到医院大门口的花坛处,都不由自主的转回头向对面的住院部望去,就好像有种无形的力量将我们的眼光牵引过去似的。此时两个女人紧紧的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左手边的正是老妈,而她对面的不用猜一定是医护人员,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刚才与我们交流的女医生,此人看上去相对年轻些。她两似乎在交流着什么。一开始感觉两人说的好像还比较愉快,可没一会儿就明显感觉到老妈开始渐渐的激动起来了。我们三人躲在了一棵老槐树下,静静的看着。
几分钟后我发现有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医生,他好像是要向住院部驶去……慢着,好像不太对,他……他似乎在渐渐的接近那个女医生。是的,他下车了,将自行车停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下,慢慢的又走近老妈身边。直到此时我才反应过来,他究竟是来干嘛的,因为我看到了他背在身后的那双手,我看到了他手上的那条极粗的绳子……此时我感觉到了有股力量从胸腔里拼了命的往外涌,双脚不听使唤的往前冲,我只知道我得过去,我得过去帮她,我绝对不能让她独自一人孤军奋战……
“玲珑,玲珑你干嘛?!你疯啦?我们不能让老妈看见。”梓豪抓紧了我的手“你千万不能过去!”
“你混蛋!你是瞎了吗?!你没看到他们想干嘛吗?!”我极力挣扎着,感觉身体已扭曲的无法站立……
“玲珑,这是医院,他们是医生,他们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他将双手拖着我,用力把我的身体拖回来,过了一会儿老爸也加入了阻挠我的行列,两个男人就这样拼命的揪着我不放,梓豪一使劲将我拖入了他的怀里,紧紧锁着我的身体,任凭我如何挣扎就是不放手。我用着浑身的力气将头转过去,看着那个男人,他似乎已经将绳子举了起来。而我已经被身边的这两个男人控制的无法呼吸。我的腿开始发软,整个身子不停的向下滑,而双眼也早已被泪水浸染。梓豪将我的头转回他的怀里,嘴里一直在不停的说着“别看,别看,别看……”此时我开始痛恨自己竟然亲手将老妈塞进这冰冷的地狱,竟然眼睁睁的任凭这些魔鬼如此的折磨着她。我究竟做了什么?!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已经不记得是如何回到那个还称得上“家”的地方,只记得我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很久,因为在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我还记得今天应该是个工作日可我却睡了一上午,我明白我不能让自己如此的无所事事,因为如今的我脑子已经被医院里的那一幕霸道的抢占着。我下了床,走到窗户前,此时花园里老爸和梓豪正坐在秋千上说着话。我下了楼也向花园走去。
“玲珑,你醒了?”老爸看见我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出现在面前:“感觉好点了吗?”
“嗯。”
“要不你今天请个假,别去上班了,休息休息。”
“不用了,我吃点东西就去上班。”我告诉自己别停下来,不能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