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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向着死亡奔跑。
这个世界喜欢速度,这个世界喜欢瞬息万变疯狂追逐地动物丛林,让原始的兽性毫无遮掩地显现裸露,让迷失的人类以丑为美,这个世界在制造一台庞大的机器,让万物都成为无法逃避的一个零件,这是一个荒诞扭曲的世界。
你如果可以选择,你会生活在哪个时代,过去还是未来?时间会将每个人碾成粉尘,在变成尘埃以前,你是否思索过生命存在的意义,生命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会有意义。
人总是从存在的透明笼子里仰望天空,却一直不愿意走出来。
安迪敲击着键盘,这是最后一次更新他的博客。他的行为艺术作品,将在十二小时以后呈现给世界,所有参加作品创作的志愿者已经全部报到,艺术现场的所有布置也已经结束,安迪相信这将是自己艺术生涯里最满意的一件作品。艺术要对这个社会发出自己的声音,艺术要表达对这个时代深刻的反思,艺术要唤醒这个世界里正在昏昏沉睡的灵魂。艺术不是无病呻吟,艺术不是哗众取宠,艺术也不是时装发布会上耀眼的模特在聚光灯下作秀,艺术更不是依靠制造绯闻成名的明星。艺术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在现实与梦幻的边缘踽踽独行,手里捧着一盏微弱的烛光,用理想照亮人生的黑暗。
他最近总是感觉疲倦,总是感觉到很多时候力不从心,也许是因为已经人到中年,身体已经过了生命的巅峰阶段,开始走下坡路。安迪开始认识到健康的重要,这件作品完成以后,他要给自己放一个长假。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阴沉,看上去要下雪的样子,冬天不知不觉就来到身边,就好像一个人的生命不知不觉就会走到尽头。安迪不喜欢冬天,他总是认为这个寒冷的季节意味着死亡,万物都会走到生命的终点,这个季节更容易让脆弱的心深深感觉人生的冷酷无情,城市里的人群更像是彼此提防挤在一起取暖的刺猬。冬天的旷野总是一片荒凉,寂静的大地在黑暗里沉睡,坚硬的泥土如同皴裂的皮肤,被呼啸的冷风吹过也会刺骨地疼痛,所有的生命在这个季节都是一样感伤而失落,大地最后会很公平地收藏起万物的记忆。时间匆匆走过以后,生命的落叶回到大地的怀抱,我们依然是一无所有的人。在安迪的记忆里每年的冬天,他都像一只冬眠的小动物,早已经储存好足够过冬的食物,当下雪的季节出现,就躲在既安全又舒适的洞穴里享受生命中慵懒的时光。他冬天从来都不做任何工作,晚上很早就入睡,上午等到太阳升起才会起床,每天都会有十二个小时的睡眠时间,白天也是无所事事的打发时光,几乎脑子里总是一片空白,他要在冬天让自己高度紧张的创作神经松弛下来。
安迪写完博客,离开咖啡馆,他来到位于十五层艺术组委会的临时办公室,两个助手正在忙着整理给媒体的新闻通稿,看见他进来,打了一声招呼。
“目前,已经确定的媒体共有二十一家,国内十二家,国外九家,其中电视台六家,报纸七家,网站八家,英国天空电视台将会进行现场直播,电视转播车下午到,国内三大门户网站也进行现场直播。”助手向他汇报着工作进展。
“好的,辛苦了。”安迪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经纪人刚才打电话问你,是否需要请两个名人做嘉宾,这样可能会更吸引媒体的目光,现在国内一线活跃的影星让你任意选。”助手说。
“要名人有什么用,你告诉我?”安迪昨晚关了手机以后,一直忘记开机。
“知道了,那我给经纪人打电话说不需要。”助手与他合作了五个月,已经很了解他的性格。
安迪笑而不答。他最讨厌那些大牌的影星歌星,无论走到哪里都要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总以为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身份,其实,这些人只不过是文化工业制造的产品,周围人猎奇的目光和看车展中一辆新出厂的宝马没有什么区别。商品社会里,人更感兴趣的是金钱游戏,钱能买到喜欢的商品,商品能带来更多的钱,凡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事物没有不是商品,可以明码标价的出场费,可以天文数字的分手费,可以瞒天过海的公关费,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变成商品以后,没有金钱无法实现的欲望。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
“现场的同声翻译器,都设置好了吗?”安迪问身边正在忙碌的助手。
“已经试过音了,没问题。”一个助手回答。
安迪走出办公室,到志愿者的房间去与参加作品的合作者做最后的沟通。他觉得这些人不仅是作品的组成元素,更是作品的核心内容,每一个来到艺术现场的参加者,都有与他相同的地方。他觉得在精神的世界里这些人都是自己的朋友,是所有的到场者共同完成这件作品而不是艺术家安迪。这也是安迪放弃绘画,选择行为艺术的初衷,他觉得更多人可以参加到艺术作品的创作过程之中,一起分享艺术带来的精神愉悦。
他相信至少这些参加的志愿者能够理解他的作品主题,这些来自世界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人,都是他在互联网上的个人主页七零后梦想死亡小组的成员。每一个在网上熟悉的声音背后都有一张现实的脸,每一个虚拟头像背后都有一个人生的梦,在现实中这些陌生的网友彼此相遇却有一颗已经相通的灵魂。关于这件行为艺术作品的细节流程,他已经安排助手打印出来,每个参加者都已经拿到一份行为艺术指南,安迪的最初设想并没有计划做这个指导手册,想让每个参加者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而自由发挥,经纪人害怕场面失控,告诉他必须对参加者有约束范围,否则取消这次行为艺术,安迪最后只好妥协让步。
从参加作品志愿者的房间出来,安迪又来到艺术作品现场,做最后的检查,艺术现场的大门已经封闭。大门上是地球的喷绘图案,助手用电子钥匙对准门锁,轻轻按下按钮,蓝色的地球从中间缓缓裂开,打开一扇玻璃门。进去以后,玻璃门迅速关上,瞬间在安迪眼前呈现出一个金钱的世界,他被各种颜色的钞票包围,四面墙壁印满世界各国的货币图案,他有些头晕目眩,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对人究竟有什么意义,像毒品一样控制着人类。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布满各国领导人与超级富豪的脸,表情各异用深渊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无论什么样的社会就是因为这些权利与势力的结合而变得罪恶丛生。他又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仿佛就是现实生活的缩影,城市里商场可以买到的时尚品牌应有尽有勾引着每个人的欲望,物质的诱惑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将每一个人淹没,在今天这个时代,终于推倒灵魂深处那面道德的高墙。
安迪席地而坐,屁股下面是一款欧米茄名表的图案,他坐在时针与分针中间,仿佛被时间定格在生命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恍若梦中,现实从未变得如此轻飘飘,纷乱的社会仿佛被忽然抽空,人,已经不存在,只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和一大堆没有用的废纸一样的钞票。安迪看着周围的空间充满迷惑,渐渐感觉浑身都不舒服,全身无力还有头在隐隐作痛,一种疾病来临的预兆,是自己将要病了,还是这个社会已经病了,他不知道。他害怕生病,害怕病痛不分日夜的折磨,害怕疼痛让自己的脸扭曲变形,害怕病菌吞噬掉身体里那些依然健康的细胞,害怕自己的那颗心麻木无知,害怕失去自由在医院的病房里囚徒一样生活。
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无论是谁?都一样平等,被周围物质的世界困扰着每一天,自由来自于心灵的天空而不是现实中的国界,每一颗心都可以自由地飞翔但是总要回到身体的家园,只有在精神的世界里才可以让自由呼吸到新鲜的阳光,自由回到社会总需要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来捆绑自己,那是心灵深处道德的底线,一旦失去,每个人都将会面对一个疯狂而危险无处不在地社会。这个世界将变成可怕的地狱,将会回到动物的丛林残忍冷酷,野蛮的空气里将会只剩下血腥的味道,如果不去反思我们这个灵魂扭曲的时代,自私而贪婪将会摧毁掉每一个人手里的幸福。
安迪从沉思中回到现实,这就是一个被金钱与物欲包围的世界,每个人都在欲望的丛林中不知不觉地沦为金钱动物,那些大大小小的政客也不例外,权利只是能够满足一个人的虚荣心,并不能喂饱贪婪这头怪兽,膨胀的欲望如同飞向天空的气球,爆破只是死亡一秒钟的定格。安迪觉得自己在这个时空之中很孤独,生活在这个物欲交织疯狂飞跑的时代的人们,是否也会偶尔感到自己的孤独。这个时代里的大多数人,为什么那么匆忙,为什么那么疲惫,为什么要成为市场流水线上不由自主地商品,为什么要不分日夜成为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生活为什么不能慢下来,生活又在哪里?
一百年以前,这个世界不是这个样子,来自科技力量的躁动只是在折磨着西方发达国家的人民,大多数国家物质生活的空前繁荣还没有出现,金钱的影子还没有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欲望还没有长上一双贪婪的翅膀,家,还是一个温暖的归宿,资本这头野兽刚刚醒来,还是睡眼惺忪没有力量发出大声咆哮。三十年以前,这个社会不是这个样子,看不到忙碌的身影,大街小巷都是悠闲地时光,城市还没有在冷漠中呼吸着被污染的空气,乡村还是许多世代耕种者安宁的家园,无论行走在那一片土地上,都会被人类最后的田园风光浸染陶醉,没有人曾经想过要离开自己的故乡。
安迪走出艺术现场,他对现场的布景设计非常满意,突然,想起还没有打开手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机,如果总是找不到他,经纪人会很不高兴,他不想考验经纪人的容忍底线。这个浮躁的社会让每个人都变得很难控制自己,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怨气,每个人都有按捺不住的火气,他也不例外,他的经纪人也是一样,可以想象每次找不到他,给他的助手打电话,经纪人一脸不满的表情。安迪承认自己是现实社会中的白痴,不能很好地应对世俗的生活,没有任何与人打交道的经验,没有任何职场游戏规则的常识,他只是活在自己一手搭建的艺术王国里。经纪人就是他通向现实世界的桥梁,他就是现实世界里永远不愿意长大的幼稚的孩子。手机铃声响起来,依然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这个彩铃已经用了好几年,他还是很喜欢。
“你安排一个时间,朝日新闻社今天晚上想对你进行一个专访,时间不会太久,大约两个小时就可以结束。还有几家国外媒体也已经预约,你看是在作品结束以后,还是别的时间进行?”经纪人在电话里征求安迪的想法。
“媒体这边,能够推掉就推掉,最近,我很累,没有那么多精力接受采访。”安迪确实感觉到这几个月一直在透支自己的健康,作品完成以后,他想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国内的媒体都已经被我挡了回去,国外媒体,我建议还是不要拒绝,将来这件作品毕竟要面对国际市场。你仔细考虑考虑,我已经将能够采访到你的媒体数量减到最少。”经纪人建议安迪接受一些国外知名媒体的采访。
“好吧,我听你的安排,采访时间不要超过一个小时。你和那几家媒体沟通一下,看能不能同时进行采访,这样比较节省时间。”安迪对经纪人说。
“下午,开一个新闻发布会,你看怎么样?媒体都在家门口,给明天的活动提前预热一下,是不是更有影响力。”经纪人在征求他的意见。
“不需要。这是艺术,不是商品博览会。”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经纪人。
那边挂了电话。他走进观光电梯,时间已经是中午,他觉得经纪人并不了解自己的这件艺术作品,只是为了利益才付出热情,只是当做一种体面的工作。说什么为了作品的影响力,简直是胡扯,就是为了关注的人越多,将来这件作品能够卖个大价钱。他讨厌人的虚伪,不愿意和社会上的人来往,甚至都不愿意接受媒体的采访。那些记者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挖出别人的隐私,即使被采访者小心谨慎去说每一句话,也不能改变采访稿被断章取义以后才能呈现在读者面前,每篇名人专访总是要制造一些语出惊人的标题,只是为了媒体的知名度,只是为了吸引广告客户的投放热情,说到底媒体只是更聪明更高明的商人。
安迪站在观光电梯里,感觉自己的生命随着电梯一同下沉,而他外面的世界却在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