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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娜睡醒已是上午九点钟。
昨晚在酒吧喝了太多的酒,睁开眼睛看手机上有没有新鲜事情,她是微博控。每天的衣食住行都要写在上面,每天的喜怒哀乐都要写在上面,手机简直成了她的闺蜜,她不能想像手机不在身边的日子有多么可怕。她发了一条微博,看了看粉丝的留言,看到留言日期,她突然惊醒过来,还要上班。今天不是周一,她的休息日,总是将周日和周一混淆在一起,匆忙起床。郝娜洗完脸化了一层淡妆,开车去电台,十二点有她的节目。
每个周日,大街上就会冒出来很多人,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有兴趣逛街,如果不是上班,她不会走出家门半步。堵车的队伍排出几百米,绿灯亮的时候,每辆车都想往前挤,汽车喇叭声不停地发出抗议,她坐在车里越是心急,前面的车越是开不动。平时经过这段繁华商业区,十分钟就能过去,今天已经走了二十分钟。她不断地看手表,却没有任何办法。
郝娜开着一辆蓝色雨燕进了电台大院,停好车,匆匆赶往办公室。进了办公室,大家正在等着她,她做了五年的《音乐风景线》下午要举办听众见面会,组里的策划正在与广告部主任商量会议流程,看到郝娜进来,一脸坏笑。
“收到节日礼物,也不说声谢谢。”
“我正想感激找不找人呢,送给你,就当我扔进垃圾筐了。”郝娜顺手就把办公桌上那支枯萎的玫瑰扔给策划。
“先谈工作,中午你们再开玩笑。”广告部主任将会议流程递给郝娜。她看了一眼,除了领导讲话,就是客户发言,中间穿插着文艺演出,她感觉不像是听众见面会,倒像是精心策划别开生面的广告推介会。
“你们看着安排吧。我要准备上节目了,晚上的答谢晚宴,我就不参加了。”郝娜最反感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形式,商业活动就是商业活动,却一定要拉上听众见面会做招牌,她低头整理着将要播出的节目稿子。
“那怎么行,你是主持人,你不参加,广告客户也不会答应。这是工作,不是应酬,必须要参加。”广告部主任用开玩笑的语气下着命令。
今年台里调来一位新台长,进行了大刀阔斧地改革,将经济效益作为发展的首要任务,给广告部定下必须完成的创收任务。电台开始全面与市场接轨,不能带来经济效益的节目有好几档已经让位,节目质量再好,策划再有创意,没有广告客户买单也是无法生存。广告部也很聪明,将三个频道所有名牌栏目的广告时间都收了回去,打包卖给客户,还美其名曰是在做整体节目推广。
郝娜没有说话,栏目不能给频道带来经济效益,听众再喜欢也要拿下来,她很明白这一点。她的节目能够生存到今天,就是因为广告收入稳定,并不是有一批热心的听众就能让节目得到领导重视。每年春天都有听众见面会,不变的是那些老听众熟悉的面孔,变来变去的是广告客户,广告费一年上一个新台阶,总有财大气粗的商家愿意来买单。郝娜打了一个电话,订了一份快餐,她看了一下时间,吃完午餐上节目还来得及。她已经习惯了十二点以前用餐,下节目以后直接回家。
播音间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的时候,郝娜准时坐在话筒前面,她用甜美的声音和动听的音符开始工作。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与现实遥远而陌生,无线电波传递着亲情与友情,表达着人间的爱恋与思念,每一首歌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听众都在向她倾诉着内心深处埋藏的情感往事,如一座空中花园让音乐的花朵在耳边绽放。郝娜将自己的身心完全沉浸在音乐的海洋,播音间如同一条小船让她随着轻风扬帆远行,有时候,她感觉陶醉在自己的声音里,想到在电波的另一头有无数陌生的面孔在倾听,他们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城市乡村,此刻因为电波而连接在一起,郝娜甚至对自己每天的辛勤工作感到有些自豪。
她第一次坐在话筒前面的时候,既紧张又胆怯,想到自己的声音就要随着电波飞向空中,会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听到,她就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在鼓舞着自己。那时候,郝娜还在上大学,那是很简陋的播音室,她在学校做了两年的播音员。每天中午,校园的上空就会飘荡着她的声音,同学们有的在校园漫步,有的在宿舍读书,广播站的喇叭里播放着同学们喜爱的歌曲,她总是很认真地写着要播出的稿子,每次广播她都会声情并茂全神贯注,虽然别人看不到,她觉得只要坐在播音室里就有无限的快乐。直到大学毕业以后,来电台实习,她才见到真正的专业播音间。
下了节目,郝娜开车去看场地,组里的同事已经去布置会场,三点钟准时开始。这次听众见面会,广告部安排在诗歌时光咖啡馆举行,二十分钟以后,郝娜开车来到门口,远远就能看见《音乐风景线》的红色条幅悬挂在引人瞩目的位置。她在停车场寻找着车位,没有任何缝隙,她不明白周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出门上街,在家享受生活多好。兜了一圈,也找不到位置,她正在犹豫该怎么办?这时候,手机铃声清脆地响起来。
“到了没有?大家就等你一个人了,是不是路上堵车了?”广告部主任打来电话。
“在楼下,没有停车位,你们车停在哪了?”郝娜回答完问话,接着问了一句。
“等会儿,我让王总去楼下接你,他给安排。”广告部主任让郝娜在门口等待。
郝娜转了一圈,将车停在咖啡馆门口的一侧,等人下来。穿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敲敲窗玻璃。她摇下车窗。
“这儿不让停车,去那边停车场。”保安告诉她。
“没位置了。”
“马路对面,还有一个停车场。”保安用手指了指。
这时候,一个中年人走过来,保安叫了一声王总。
“您是电台的主持人吧?”那个中年人问。
“是。”
“车就停这儿,我领你上楼。”
郝娜锁好车,服务生往车尾的位置放了一块标志牌,贵宾专用。郝娜跟着王总进了咖啡馆,一层是休闲区,二层是做活动的场地,三层是会员专属区。他们来到二层,会场已经布置完毕,听众开始陆陆续续进场,郝娜看了一眼会议流程的稿子。广告部主任走过来,给她向广告客户做了简单介绍,音响师正在做最后的调音,艺校来的学生把节目单拿了过来,让她审阅。
“这是领导,他来决定。我看没有用。”郝娜笑着指了指广告部主任。
“节目你看着安排,时间不要太长。”广告部主任对郝娜说,说完以后,转身陪着客户向着门口走去,这里声音嘈杂,显然不适合他们谈生意。
在欢快的音乐中,听众见面会开始,郝娜主持这样的活动已经无数次,虽然不喜欢,台里的任务又不能拒绝。她从来不接商业活动,并不是自己有多么清高,而是不喜欢人与人之间逢场作戏的虚伪客套,彼此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心里想的都是赚钱的生意经。领导讲完话,客户接着发言,听众代表发言结束后,开始文艺节目的表演。演出的空隙,她问组里的策划,这些艺校的学生是谁挑来的,唱歌都跑调。
“当然是广告部,你太落伍了。这些学生专业技能不重要,关键是模样要好,身段要好,还要具备公关的能力,思想要开放。”策划看着她。
“什么公关?”郝娜不明白地问了一句。
“自己琢磨去。”策划没有挑明。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电子邮箱里收到的一封垃圾邮件,摩登时代高级私人会所招聘男女公关的信息,要求条件就是思想开放,在校学生优先,专兼职均可,不影响学业。她似乎明白了,只是没有想到会在现实中发生,而且就在自己的身边。
“她们是学生,干嘛要被社会上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污染。”她情不自禁问了一句。
“喝酒,唱歌,跳舞,这已经很正常,都什么时代了,你以为还是刚刚改革开放的那会儿,你的思想都快成古董了。”策划讽刺了她一句。
郝娜没有说话,演出已经接近尾声,她看不到广告部的人,接下来怎么安排没有人告诉她。郝娜看见艺校来的这些小女孩,突然觉得心生怜悯,看上去也就是十八九岁,小小年纪充满稚气的神情楚楚动人,她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社会上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她们还不知道生存的丛林有多危险。也许,这些小女孩都怀抱着一个美好的梦踏入艺校的大门,当她们迈出艺校大门的时候,却发现人生并非都能如愿,有谁不是希望而来失望而去。郝娜看了一眼节目单,下面是热心听众抽奖的环节。
这也是活动最后的高潮,陌生的听众远道而来,有的是为了得到非常实用的奖品,有的是为了得到主持人的亲笔签名,他们都是高兴而来,满意而去。郝娜觉得这些听众都是《音乐风景线》的知音,都对这档栏目有着深厚的感情才会来到现场,是这些热心听众陪伴这个节目走到今天,应该对现场的每一个听众都有所回报。郝娜特意要求广告部,现场抽奖次数要多,而且每一次抽奖都要有奖品出现,奖品限制在生活中离不开的小家电之类,她觉得做到这些并不困难。广告部多找几个赞助商家,就可以轻松解决,既给厂家做了宣传,听众又得到了实惠。
听众见面会结束的时候,广告部主任打来电话,告诉她酒店的房间,已经安排好广告客户答谢宴会。这样的应酬,她从来都是能够躲开就躲开,一定要参加,也只是走个形式敷衍了事。郝娜挂了电话,来到咖啡馆的一层,要了一杯咖啡,实在是不想去,她想找一个理由推辞。可是,又很容易得罪别人,她不想在职场上树敌,能够一团和气尽量一团和气。
咖啡馆里飘荡着朗朗演奏的钢琴曲,郝娜感觉心情有些纷乱,那美妙的音符仿佛不能进入她的耳朵,她总是被现实之中的很多乱麻层层缠绕。她真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在播音间里不出来,不用去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不用进入人际关系这张笼罩在头顶让自己透不过气来看不见的网,她总想逃避这个社会,却又无处可逃。她拿出手机写了一条微博,发出去以后,看了看时间,那家酒店就在附近,不用急着过去。她想让自己一个人安静下来,音乐的旋律轻纱一样笼罩在周围,心情渐渐变得舒畅,现实仿佛也渐渐变得美好,她轻轻喝了一小口咖啡,浓香四溢。
郝娜看着窗外一轮落日渐渐隐入云层,突然感觉人生充满无奈,时间正在从身上滑过,如水一样轻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