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她的学校在市区以外的南二环，五年前搬过来的时候，这里还很荒凉，周围是一大片田野，现在已经很热闹，附近的长途客运站带动了周边的经济，无数小饭馆和家庭旅馆应运而生。旧校区处在寸土寸金的黄金位置，给高速发展的经济快车让路在当权者眼里是理所当然的事，开发商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的商业版图，校园里那些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楼就像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正在走到生命的尽头。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一切旧的古老的观念都要被拆除，这是一个奔跑的时代，一切落后的跟不上脚步的人都要被抛弃。
她站在公交车站等车，三年前搬迁过来的长途客车站，让这里成为很多外地人进入城市的码头，刚下车的外地人蜂拥而至挤在她的周围，背着大包小包说着天南海北的家乡话，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城市来往的车辆疾驰而过，留下尘土飞扬卷起马路上的广告宣传单飞向路边的行人。候车亭的广告位是一款时尚手机的功能介绍，在手机喷绘图案的正中间贴着两张小广告，一张上面写着杜蕾斯国际旅行社正在招聘高级男女公关，月薪过万元，另一张是情人旅馆的介绍，电视宽带洗浴应有尽有，还特别注明学生优惠。有一个背着书包刚从客运站走出来的女孩，也许是第一次出远门，也许是第一次来到城市，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这些广告，这是一个她不能理解的世界。
这些年龄或老或少的打工者和她一样，站在这里等待公交车的到来，等待新生活的开始。她平时很少来市区，几乎就没有走出过学校的大门，这座城市对她和那些刚刚来到的打工者没有区别，都是一样的陌生。她对这座北方城市没有什么好感，夏天特别的热，冬天非常的冷，春天与秋天总是刮风，校园里的尘沙无孔不入似乎都能穿过玻璃窗，无论是宿舍还是教室桌子上总是一层尘土。她更喜欢自己从小生长的南方那座小城，干净整洁空气都是清新的，让人呼吸都感觉舒服。
一辆车身喷绘着学**公益广告的公交车缓缓进站，乘客如同放闸的河水涌向车门口，争挤着上车去抢占一个座位，这辆公交车像一个饥饿的人空着肚子而来，吃得胃胀嘴满而去。她很奇怪今年春天对**的宣传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网络上报纸上电视上都能看见，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说的一个人，竟然瞬间走红。她没有崇拜的人，没有觉得有谁特别伟大，她生长在一个偶像消失的年代。不像父母那一辈人，总是怀念已经从这个世界里消失的没有一丝痕迹的***时代，她不能够理解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时代，她更不能理解父母每当回忆起过去，总是一往情深，也许，是因为那个时代带走了一代人的青春与梦想。
她最后一个上车，身体紧挨着车门，公交车沿着二环路西行驶上高架桥开往市区。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车厢里的移动电视滚动播出着时尚广场一款丰胸产品优惠促销的广告，主持人夸张诱惑的广告词夹杂着港台版普通话，不由分说毫不商量地闯进乘客的耳朵。她最讨厌这种噪音的干扰，从口袋里掏出耳塞，开始听手机里的歌曲，已经好长时间没有下载最新的流行歌曲，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张杰那首《穿越人海》又在耳畔响起，她沉浸在熟悉的旋律里只为逃避这个被噪音控制的现实。
公交车转弯从南二环向西二环继续行驶，马路两边是开发商竖起的广告牌，漂亮的楼盘在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招手，这只是理想的设计蓝图。在广告牌的后面，是一片又一片拆迁以后留下的废墟，远处的推土机依然在忙碌着日夜不停的工作，轰隆隆的坍塌声清晰传来。三年大变样的宣传标语，粉刷在一面墙上，这里原来是一户农家小院，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围墙依然留在原地，旁边是新建成不久邻居二层小楼的断壁残垣，过去的村庄已经成为许多人褪色而又无法忘记的回忆。没有人知道三年以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在中山公园这一站下了车，给她要去做家教的那户人家的家长打了一个电话。她在公交车站等着男主人来接她，忽然，她觉得自己太心急，没有多加考虑，就做出了决定。也许，应该和同宿舍的室友商量一下，听一听别人的建议。她想返回学校，可是，刚才又打通了电话，如果失约会给人留下非常不好的印象。既来之则安之，她在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朝她走来。
“你是要做家教的学生？”那个男人问她。
“是。”她点了点头。
“走吧，一边走，我一边给你介绍。”中年男人说着话，领她向前面的小区走去。
她跟在男人身后，关了手机中正在播放的音乐，林宥嘉《残酷月光》的歌声戛然而止，将耳塞又放回口袋里。
“我的小孩正上中学，以前有一个英语家教，也是你们学校的学生，这段时间要忙着准备考研，就没时间来上课了。”中年男人给她解释着请家教的原因。
她听着中年男人说话，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坏人，很像一个知识分子，文质彬彬有一些书卷气。前面是一个生活小区，欧式建筑的风格显示出这里的居民非富即贵，来到门口，保安向他们敬礼致敬。这样的豪华社区只有在大城市才会见到，中产阶级都会望而却步，只有身价过百万的富豪才可能拥有。她跟着中年男人进了生活区，迎面是喷泉围绕的假山，假山后面的背景是仿建的巴黎凯旋门，她抬头看着路边，每隔几十米就会有一个摄像头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孩子今年要参加中考，功课最近很忙，学习成绩还可以，只有英语这一科不是很理想，不过还是有一定的基础，不会让你太费力气，中考以前这段时间补习可能要辛苦一些，你做好心理准备。”中年男人告诉她。
“没问题，叔叔，我的英语在学校已经过了六级，您放心给一个上初中的孩子当老师还是有足够的能力，快毕业了，这段时间我学校的功课也不忙。”她已经好几个月无所事事，有份工作觉得生活会比较充实。
来到二十一栋一单元的门口，中年男人用电子门卡打开防盗门，她跟中年男人进了电梯，上楼，出电梯，来到中年男人的家里。这是一所大户型的房子，进了客厅，她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中年男人从冰箱里拿出一筒可乐递给她。
“谢谢叔叔。”她将可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中年男人回过身自己也拿了一筒可乐，顺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给她将茶几上的可乐打开，又放到她的面前。
“从明天开始上课，周一到周五每晚一个小时，九点结束，你有困难吗？”中年男人问她。
“可以，只要还有公交车回学校就没问题，我在学校也没什么事情，无非是减少了两个小时上网的时间，要补习多久？”她问中年男人。
“到中考结束就可以，大约需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暑假以后，我们再商量，根据孩子的需要再做决定，你看这样行吗？”中年男人征求她的意见。
“我计划暑假回家，暑假以前都有时间，没关系如果小孩功课需要，周日我也可以过来。”她对中年男人说。
“我的孩子是个男孩，不过你放心不调皮，很腼腆。对了，你说一下你对报酬的要求，我一直忘了问你，上一节课的课时费是多少？钱的事你放心，肯定不会让你吃亏，只能比别人多挣而不会挣少了。”中年男人问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知道该要多少钱，当然，她也没有家教的经验，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她心里也没底。她很想得到这份工作，忽然觉得在学生宿舍的时光很无聊，她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满期待与好奇。其实，这份家教挣多挣少都无所谓，她只是不想再像过去那样无聊的生活，她只是想进入社会看看是什么样子，有份工作她就已经很知足。怎么一直没有见到那个孩子，她心里有些奇怪，又不好意思去问。中年男人一直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她的目光有些犹疑不定。
“钱多钱少没关系，你看着给吧。我还是学生，做家教也只是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她慌忙回了一句，她不愿意被别人长久的注视，怕被看到内心的脆弱。
“这怎么行，你说个价钱，只要不是高的离谱，都可以答应你。”中年男人说。
她不知道家教的课时费别人都要多少钱，匆忙决定以后，也没有来得及在网上谷歌一下家教的市场行情，实在是说不上来。价格要高了，怕失去这份工作，价格要低了，回去以后怕让同学嘲笑自己的无知。她没有什么过高的奢望，只要价格符合市场行情就会很满足，毕竟这是第一份工作。
“这样吧，上一个家教课时费是二十，我给你三十。”中年男人看她有些为难，说出一个价格让她考虑。
“多长时间是一个课时？是像我们上学的上课时间一样吗？”她有些不明白，无论什么事情她都喜欢当面问清楚，以免事后自己去后悔。
“你来上一次课就算一节课时，和你们在学校上课时间差不多。”中年男人回答她。
“补课的内容都有哪些，除了英语还有别的吗？就是英语课本上孩子没有学会的单词，和语法，不会有别的内容吧？”她继续问中年男人。
“你放心就是英语这一科，具体上课内容，明天见了孩子以后，我们再确定。”中年男人对她说。
“行，就按你说的，明天我就能过来开始上课，别的还有什么要求？”她问。
“别的没有了，孩子和她妈妈去公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明天见面以后，我再给你们做介绍。你还有什么要求？”中年男人问。
“没有，就这样挺好的，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回学校了，男朋友给我打电话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来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了。那我就不留你吃晚饭了，以后还有机会。”中年男人说。
她走出中年男人的家，进了电梯，感觉脸还是一直在发红，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谎。她能感觉到自己说谎的时候心跳加快，她只是想尽快离开那个房间，和中年男人单独相处，她总是有些害怕，虽然那个男人看上去很有文化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紧张，就是参加高考的时候，她都很轻松，也许是自己不擅长与陌生人交往，进入社会以后也许就会慢慢改变，她安慰自己。她回想客厅的家具布置，房间里的装饰，竟然印象全无，她除了紧张没有别的感觉。她靠在电梯的墙壁上，想放松一下自己的心情，抬起头，摄像头正看着她，她做了一个鬼脸，她在想有谁日夜不停坐在监视器前面看着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走出电梯，她穿过公园一般的生活区，她看见不远的地方像是一片湖水，木制的小桥架在上面，湖水之中有一座维纳斯的雕像婷婷玉立，她朝着小桥的方向走去。时间还不是很晚，她不想这么早回学校，她要享受一番有钱人的生活环境。宽阔的湖面碧波荡漾，湖边的草坪上点缀着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不远处是八角形的仿古风格的亭子，亭子上面用楷体写着风雨亭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她坐在亭子里面，看着远方一轮火红色的夕阳正在沉落，那轮夕阳夹在高楼的缝隙之间，似乎是在做生命最后的挣扎，晚霞映红了两侧高楼的玻璃墙，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夕阳的余晖洒在高尔夫球场上，这种被白领阶层普遍喜爱的有氧运动，早已经成为这座城市里一种时尚，成为无数商人社交领域的一个小圈子，从原来意义上的休闲渐渐变成一种工作的方式。无论哪个国家的新富阶级，都有一种对金钱的狂热欲望，他们的生命词典里没有休息这个词，总是无处不在将自己的激情投入工作之中，为了更多的财富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他们的快乐就是挣钱，他们心甘情愿将自己变成一台制造金钱的机器。其实，这个群体有着普通人无法承受的生存压力，既是来自内心，又是来自社会，他们被自己那颗无限膨胀的虚荣心日夜折磨着，在无数失眠的夜晚迎来每一个孤独的黎明。她看着远处高尔夫球场上的人影，感觉每个人都很有绅士风度，这样的生活对她很遥远，她知道自己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不属于这座富豪的花园。
她走上小桥，来到湖心的小桥中央，望着脚下清澈的湖水，金鱼欢快地游来游去。她望着湖水出神，湖水映出她的倒影，一群金鱼在她的影子上游来游去。做一条金鱼多好啊，自由自在地呼吸，成群结伴地嬉戏，生命从来都不会孤单。这些游来游去的金鱼有没有家呢？它们的家在哪里？是这片湖水，还是花鸟虫鱼市场上养鱼人的金鱼缸，它们的生命又能够活多长时间，它们一定没有生存的压力，一定不会为自己的将来发愁。这些可爱的金鱼，也许和自己一样还很年轻，但是不用担心将来没有工作。做人，为什么会这么累？她在心底问自己。
这一次，手机真的来电话了，惊醒她没有边际的幻想与困惑。是同宿舍的室友打来的，问她何时回来，室友忘记了带钥匙。看来到回学校的时候了，不能再继续胡思乱想，同学在等着她回去开门。她走下小桥，穿过草坪竟然来到高尔夫球场，沿着高尔夫球场继续往前走，还是看不见小区门口。她好像走进层层迷宫，这里简直就是欧洲的缩影，从古罗马的竞技场到雅典的帕特农神庙，无数著名建筑物总是穿越时空会突然跃入视野，她寻找着生活小区的出口，转了好几圈终于看到那座山寨版的巴黎凯旋门出现在面前。她来到门口，保安还是敬礼致敬，她有些不自然，感觉自己的身份很卑微，和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没有区别。走出生活小区，她终于又回到现实中，又是那个大学就要毕业前途依然渺茫的待业女孩。这时候，从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宝马从她身边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