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下来,由于出色的专业素质,嘉琳已经是学校里有名的“助教”,每当导师没有过多的时间去辅导学生时,或是需要集训排练时,都会很自然的要求嘉琳帮助一起辅导那些动作还不够到位的学生,或是督促学生们排练。这项工作对于嘉琳来说似乎是性手捏来的,她对于舞蹈教学工作似乎也非常在行。导师们自然也对嘉琳的工作大加赞赏。
这天,嘉琳正准备按导师的要求赶往大教室,她要召集那些准备五月演出季的同学们排演根据德国幻想派作家霍夫曼的小说《睡魔》改编的舞剧《葛佩莉亚》。
当排演到女主角斯凡尼尔假扮的葛佩莉亚活动起来捉弄男主角弗朗兹的桥段时,嘉琳总是对两位扮演者的情绪不太满意。她手持一根用来打节拍的小棒不停的拍打着椅子:“停!停!停……这段不对。斯凡尼尔,你别那么用力,轻盈些,要轻!”,女主角停了停,调整了一下,又继续跳起来。
“不对!不对!我说你怎么顾了脚下就顾不了脸呢?!你是在戏弄他,老绷着个脸怎么回事啊?!重新来一遍,重新来!”眉眼间露出了一丝严厉。就这样一遍、两遍、三遍,男女演员接二连三的跳了七八遍才算勉强过关。
一下午的排练让大家倍感疲惫。散场后,那位扮演女主角的演员白雪在教室里喊了一声:“各位,大家都又累又饿了吧?一起去吃夜宵啊!我请!”白雪是个豪爽的女子,她的豪爽一方面处于她与生俱来的个性,另一方面则是要归功于她那位父亲.....自从前年转学至此她似乎已成了年级里的主导者,那感觉似乎就是学院里默认的一名无法取代的“皇室公主”似得。
当嘉琳欲随人群一起出门时,白雪冷不丁的走到她跟前,轻身的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陈老师,和我们一起是不是有些掉价嘞?!呵呵呵……”说完便边走边跳的离开了。
嘉琳顿觉耳边的那一声“陈老师”让自己心里一沉,就这三个字,就这区区的三个字让她又想起了小时候与男同学打架的事。此时她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这一直以来的不懈努力都丝毫没有改变她“低人一等”的宿命。她有些不安,有些不甘,凭什么她就注定只能有这样的“待遇”,就注定该有这样的“命运”!
她知道这次的舞剧她是赶不上了,不是因为她不努力的结果,而是因为白雪,白雪的那个命里注定的父亲让自己近两年来都无法跻身于此。她不停的对自己说:我一定要用无可挑剔的舞技打败你,我就不信这个世界就看不出真实的美,看不见事实!
嘉琳的“助教”角色还在继续,白雪的高傲还在继续,同学们的冷落也还在继续。是的,自从她接了这项“工作”后,她就发现同学们都会时不时的躲着她,她不清楚那些同学究竟是因为自己平日里做“助教”时的严厉让他们望而却步呢,还是因为害怕白雪的淫威?但在她的心里有一点还是很清楚的,那就是自己和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也根本无法融合。
《葛佩莉亚》的演出相当成功。团里还准备为白雪举行一场庆功宴。
嘉琳独自在图书馆翻阅着乐理书,白雪又蹦又跳的来到她面前,一脸的浅笑:“嘉琳,今天晚上校方为我举行庆功会,你来参加啊!到时会有很多好吃的,估计你都没尝过呢,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吃一顿呗!说好了,一定要来啊!”一转身便离开了,而房间里她说的那些话音似乎还未散尽。
嘉琳明白白雪决不会那么好意的诚意邀请自己,她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嘲笑,是的嘲笑,甚至是蔑视。她在心里默默的说:“我为什么要去?是去看你们在我面前的得瑟呢?还是去看你们是怎么嘲笑我的吗?我不去,决不去!”
此时她似乎觉得这里所有的人都敌对于她,这所学校也敌对于她。她狠自己无能为力,狠自己无法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个强者的姿态。
她也明白在这个学校里就凭自己的专业素质她应该还是有机会的。接下来还有几次和芭蕾舞团合作演出的机会,她要孤注一掷用杰出的成绩告诉所有人自己是这个学校独一无二的最优秀的舞者。
下一季的演出就在眼前,选拔女主角的机会就在眼前。这次还是与往常一样,能与自己不相上下的角逐者恐怕也就只有白雪了。然而从个人技巧上讲嘉琳无疑是略胜一筹的。所以嘉琳从内心深处对这个对手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待见的。
每日的排练当然是不可懈怠的,从这点上讲白雪似乎并不如她那么较真。让嘉琳感觉比较安心的是,这次组织选拔的导师不是别人,而是平日里十分“关照”自己的辛教授。
然而就在那天,当她刚从排练厅走出来时,正巧听见走过身边的两个女生说笑着:“知道吗?我听说舞剧的女主角早就内定好了,什么选拔啦,比赛啦,那都是对外的幌子。”
“是吗?你怎么知道?”并排的女生很是惊讶。
“那还用说,是白雪亲口告诉我的,不信你等着看!”
两人边说着边渐渐的消失在在嘉琳的那双疑惑的双眼中。“内定”这两个字说的那么清晰,但却又那么的不可思议。她开始疑惑,开始害怕,开始有些患得患失。她边走边思索着,忽然耳边又传来一声:“你好啊,辛教授,最近挺忙的吧?对了,去年我给你的那斤茶叶喝完了吗?我那可是正宗的正山小种啊,你也别不舍得喝,时间太长了也会放坏的,哈哈哈……”
嘉琳一听到这么一声,虽然她丝毫没有去关心说这话的究竟是什么人,但这无疑像是要存心提醒她些什么似的。对,茶,红茶!也许这正是老天爷在告诉自己些什么,也许这就是她的机会,没错一定是的。
她转身向宿舍边的电话亭赶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话卡插进了电话机里,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弟弟嘉俊熟悉的声音:“喂,喂……谁啊?”
“是我,嘉琳啊,我是嘉琳!我有急事找你……家里还有多少茶叶啊?多少?哦,哦……你帮我寄两斤过来,噢,不,寄个几斤,多寄些,寄……寄五斤吧!对,五斤,要最好的,我有急用,你赶紧寄啊,可别耽误了。”
果真没多久茶叶收到了。嘉琳趁着傍晚接近晚餐时,从箱子里取了两斤便来到了教授楼,凭着过去的记忆来到了辛教授的住所。
一开门辛教授有些吃惊:“怎么,是嘉琳啊?你怎么没去吃饭吗?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孩子进来,快进来吧。”边说边将身体往侧面移开些。
嘉琳在客厅坐下后,辛教授倒了杯水问道:“嘉琳,怎么样?最近一直在练习挺辛苦的吧,我知道你是个完美主义者,但也不能太较真了,也要注意身体啊。”言语中透露出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爱护:“你今天来是……”
“噢,一方面是来看看您,另一方面是想听听您对我专业上的一些意见和建议。您一直都很关心我,我也一直把您当成自己的父辈,所以我很希望您能给我些指导和建议。”嘉琳觉得这样的开场白似乎很合理,也很窝心。
“呵呵呵……你这孩子还真懂事,看来我真是没看错人啊。”辛教授似乎有些洋洋自得了:“噢,说实话,你的专业素养在我们学校里确实是可以名列前茅的,这点毫无疑问。当然这离不开你在专业上的追求,和那股力求完美的个性,这点我的确是相当欣赏的。不仅是我,其他几位导师对你的印象也是非常好的。”随后他停了几秒后继续说道:“这次女主角选拔赛,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个人觉得你的希望还是相当大的,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当然也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加紧练习,争取再提高一下,虽然你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但是也还是有可提升的余地的,你说是吧?哈哈哈,总而言之战略上我们要蔑视敌人,战术上我们要重视敌人。你说呢?”他当然知道嘉琳此来的目的,也非常明白作为一个“考官”自己所处的位置。
“噢,是的,辛教授说的没错,我知道自己还需努力,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随后嘉琳从袋子里掏出了两纸袋茶叶:“辛教授,这是我托云南的朋友从那弄来的今年最好的新茶,知道您爱喝茶,您尝尝,如果好明年再帮您弄一些。”
“哟,这怎么好意思,这个我不能要,还是你带回去自己吃吧,这是……红茶吧,红茶女孩子吃着好。”辛教授做出推辞之状。
“红茶暖胃,您们作老师的也经常吃饭没正点,肠胃一定也不是很好,您就别见外了……再说红茶也适合师母喝,师母始终都那么的年轻一定很注重保养,红茶养胃养颜,对她也是很好的。您就收下吧!”嘉琳继续努力着。
“哟,你看这真是的,这怎么好意思啊,那谢谢,谢谢啊!”说着便伸出手去接下了那两袋茶叶。
离开教授楼,嘉琳的心里似乎又增加了几分信心,毕竟对方收下了那份“礼物”,这是否意味着好运即将来临?
选拔赛结束一周后到了发榜的时候了。这天她从同寝室的同学那听说排练厅的玻璃门上贴上了入选人员名单。但她还是忐忑了一天始终都不敢去瞧一眼。直到傍晚她才鼓足勇气走到了玻璃门前,眼睛慢慢的移向那张纸:“《罗密欧与朱丽叶》演员名单如下:女主角扮演者:白雪……”顿时感觉仿佛一盆冰水倾泻而下,浇得她直打寒颤。
呆立了一会儿,她定了定神在心里不停的自问:为什么?这是……难道真像她们说的那样已经已经无法改变了?
接下来的一周她都过的很恍惚,直到那天午餐,她一个人找了个陌生的角落吃着,直听得坐在身边的两人窃窃私语:“听说那个叫陈嘉琳的还送了礼呢!”
“哎,听说是两包茶叶,不就是那两包茶嘛,”
“嗯,这倒是的。”
嘉琳听后默默的闭上了双眼,她要想想,她要好好想想:是啊,她,陈嘉琳没有殷实的家底,没有过硬的背景,就只有那两包茶叶,那两包什么都算不上的茶叶!可笑,简直太可笑了!她嘲笑自己的单纯,她嘲笑自己的愚昧,她嘲笑自己是那么的不经事故!
学校终于要放假了,嘉琳觉得自己太累了,她太想回家休息一下,确切的说是回老家休息,顺便看看弟弟嘉俊。她告诉父亲想趁着假期回家帮着弟弟收茶。她又告诉逍遥学校安排自己去外地培训,打发完这两个男人便坐上火车紧赶慢赶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当然嘉琳没有忘记老家一直都没有抽湿机,所以她用了平日里积攒下来的钱购置了抽湿机带回了老家。每日里她和嘉俊分工明确,嘉俊做第一和第三道工序:炒茶、发酵,而嘉琳则承担起萎凋和揉捻的工作,两人齐心协力直到最后的那一道干燥。由于装上了抽湿机制茶的时间缩短了许多,质量也比以往更能得到保障了,因此产量和订货量似乎都略有上升。
那天嘉俊正在棚屋里手工炒茶,他已经炒了一宿了,这似乎是一个茶农日常的修行。嘉琳觉得屋外的阳光似乎十分的艳丽,于是走出屋外,站在了嘉俊的身后。她靠着墙角,看着弟弟勾着的背影和那双已经被锅炉熏成黑绿色的手,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弟弟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明显感到略显苍老。嘉琳就这样站立了很久,沉思了很久:是啊,这就是一个茶农的命运,一个茶农家族的命运。设想如果嘉俊结婚生子那么他的孩子,甚至是他孩子的孩子是否也将躲在这深山老林里炒一辈子的茶?她意识到不论未来如何自己总归是茶农的女儿,即便自己走的再远总归还是个茶农的女儿。如果,假设如果这世上有一种药用后能改变自己的出身,那么她会毫不犹豫的去得到它,即便是付出自己的一切。
时间就是这样,无论你再怎么不愿意,它始终都会按着它的步调不紧不慢的走着。
一年就这样艰难的走到了尽头。学校开年会的日子通常是最热闹的,每年的主角自然是那些优秀的教职员工和那些品学兼优的学生,白雪自然是每年都不会被“遗忘”的重要角色。然而今年,这一惯例似乎有了些变化,不是因为她不优秀,也不是她甘愿让位,而是……而是她不参加了,事实上近几个月都未曾露过面,学校里一直都有她转学的消息,但始终都没有什么人出面解释过什么,所以嘉琳始终都不确定白雪是否真的离开了。
年会的气氛一如既往的热闹。首先是学校各位领导致词,同学们的职责当然是马不停蹄的拍手叫好。接下来便是校长讲话。眼见他缓缓的走向发言台,打开本子缓缓的说道:“感谢在座的各位同学的共同努力,使我们学校今年又翻开了崭新的一页。我向大家宣布,我们学院已经被舞蹈协会定为重点学校,这要归功于在座的教职员工,归功于在座的各位同学,归功于我们所有人的辛勤付出和不懈努力。我代表校方感谢大家!”说着伸出双手合十拜谢,接着又说了下去:“在这里,我要表扬一位同学,她就是陈嘉琳同学,她的不懈努力和所取得的优异成绩是我们大家有目共睹的。我们全体同学要向陈嘉琳同学学习,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为我校的长远发展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经校方讨论决定:授予陈嘉琳同学‘优秀学生奖’和‘优秀团干部奖’,并获奖金200元。下面请陈嘉琳同学上台领奖!”话音刚落,掌声一片犹如雨点洒落在大厅般。
此时的嘉琳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依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眼睛里透着迷惑。
“嘉琳,嘉琳叫你呢!快,快啊,上台领奖啊!”一边的同学摇了摇她的胳膊,她这才缓过神上台领了奖。刚一坐回位子上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下面我宣布一下新年演出人员的名单:曲目《吉赛尔》,主要演员有,女主角扮演者:陈嘉琳……”
怎么?这是……这是老天在和我开玩笑吗?这一切的一切,这幸福是否也来的太快了?这究竟是怎么了?是老天开眼了不成?!嘉琳暗思忖着,她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问了边上的同学一句:“怎么,女主角不是白雪了?她不想跳?”
“怎么?你不知道吗?她转学了。”那位同学应道,随后靠在她耳边继续呢喃道:“听说,他父亲被抓了。”说完便在自己的嘴唇边划了一下,向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原来如此,怪不得幸福来的那么快,怪不得自己那么轻易的就取代了白雪的位子。嘉琳深深的舒了口气,那动作就好像自己终于翻身得解放般。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以后,她忽然觉得上帝似乎并没有遗弃她,她似乎觉得上苍还是有眼的,她也成了上帝的另一个宠儿。
新年演出完的几个月后校方就又开始忙碌起来,这次似乎又是一次大型选拔活动……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在她始终都看不到希望时她可能会选择无奈的妥协,但一旦她看到一丝希望,即便是只有一丝的希望她也会重新点燃起自己对未来的遐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