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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必须承受之重

不嫁教书匠 姝娟 5363 2024-11-14 03:36

  2012年6月7号,从波光粼粼的南湖堤岸走来一对母子。

  儿子从小不点就走在妈妈身旁,如今高出妈妈好多。

  妈妈送他赴考场,他参加高考。

  他们是云飞母子。

  他的考场正好在省教育学院内,教院操场边盖起了一栋漂亮的高楼。

  高楼就是省艺术实验高中,作为考点,云飞很方便。

  省教院的操场更小了,她记得12年前,她在这里学习了38天,参加“不出国门的留学”项目培训。

  Dr Newman给她取名Laura,那38天是她最快乐的回忆。

  如今她带着孩子来这里参加高考,她很惭愧,这些年,她无论怎么努力,怎么都不尽人意啊?

  她没参加过高考,作为家长的感受,她永生不忘。

  一言难尽,那就不言说了。

  高考一结束,往小区开进的搬家车络绎不绝。

  高三开始打道回府。

  楼门口堆着家当---简单的生活必需品之外,最醒目的是成捆的书,资料。

  有的大男孩直接坐在书捆上,在东西一样样往下搬运时,他愣着出神。

  搬走的陪读之家越来越多,带着各种结果,离开寻梦之地。

  云飞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与她照个面儿就没影了。

  几天后,告诉她:我同学练车考驾照,我陪他呢。

  孩子高考后学驾照,这是富裕之家的常规路线,云飞陪同学练车,一陪这么多天!

  他一定是眼巴巴地看着人家操作,看了这么多天。

  直到6月22号可以查询分数,他还没回来。

  她等到晚上十点多,突然手机响,二姐打来的,二姐一直守着电脑给云飞查分。

  电话中二姐只说了一个数字,“503”!

  她做好准备接受他的成绩平凡了,但没想到这么糟!

  她在出租屋,黯然地挂断。

  她那时正坐在云飞卧室的地板上,然后她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月,又圆又亮。

  那夜的明月将看尽各家高考故事。

  有的狂欢,有的像她一样,默不作声。

  而三年前接到省实验通知书那一刻她们母子的张狂,此时回头看是那么可笑。

  夜如果永不亮天就好了,但太阳一出,红尘喧嚣。

  黎明时分,云飞丧家犬似的回来了。

  开门刹那,她们母子对视一眼,他的眼神是:我知道了!

  她的眼神:这多好哈!

  如果把高考结果看做人生成败的标志,那么母子俩都输了!

  她习惯性地在早晨的时候来到厨房,见水盆里泡着几个粽子,是大姐手工包的,浸泡太久,暗绿色竹叶炸裂了,露出白花花的黏米像肥肉,看那一眼后,她觉得这辈子再不会吃粽子了。

  她的心情沮丧到何种程度无法描摹,但什么心情她都得上班。

  她得见人。

  学校已经沸腾,一朝分数出炉,各路大神直蹦。

  男老师们,此时段,不议论国际形势,只议论高考。

  她的耳边充斥着大老爷们高亢的嗓门。

  他们脸红脖子粗,站在办公室中央,挥舞着巨臂,群情激昂地演讲,哪些是211,哪些是985,面红耳赤地争执。

  高谈阔论谁成谁败。

  在沙塘子三中这屁股大的方寸之地,老师们更关注为人师者对自己孩子的成败。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自己孩子一败涂地,还当什么老师?

  你就狗屁不是!

  如果云飞金榜题名,她巴不得大家多宣传,她之所以这么烦,是因为她儿子没考好,她心情不好,而谁照顾她心情?

  自己一边凉快去得了。

  到她上课了,她终于可以暂时离开无处不在的高考热议。

  她往二年二班走去。

  她所教的二年二班纪律乱套全校无敌。

  二班班主任是个无能之辈,但是个小头目的老婆。

  学校大领导眼睛不瞎,耳朵不聋,看见听见二班翻天,但只给科任施压:管不住课堂的科任无能。

  一个班级失控时,再厉害的科任也没辙。

  按下葫芦浮起瓢,最后老师被耍猴似的牵引着满地跑。

  为人师者,尊严扫地。

  看着老师无可奈何的样子,顽童们觉得自己厉害,觉得好玩儿。

  来自于人本性的恶此时爆发了,少年心中的恶更疯狂。

  二年二班没谁能上好课。

  教这个班所有科任叫苦连天。

  她也不例外,乱哄哄中还要进行授课环节,因为有几双眼睛还在等着她这个老师。

  良心不允许她糊弄。

  她不满地跑,她站着不动,站在那几个好孩子身边讲。

  当她从办公室令人窒息的氛围往这二班走来时,想到平时状态,觉得自己面临的不是一节课,是一场耐性的极度挑战。

  课堂一如既往地乱哄哄,她刚进门槛,一个大高个男生撞过她的肩膀出去了,里面一个男生问:你干啥去?

  外面男生大吼:拉屎去!

  班级哄堂大笑。

  这就是他们的乐子,开始了。

  她开始“讲课”,她耳边充斥的喧闹与每日不同,顽童们也在议论高考。

  不奇怪,他们班主任嘴快,把高考话题带进了班级,也把结果和她本人的评论带进班里。

  “老师,你儿子考多少分”?

  突然一嗓子,班级这时候出奇地静下来,她看见问她的是二班“老大”,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坐在第一排。

  她耐着性子说:“不高”!

  “报考啥专业”?

  这不是关心,这听起来就是耍弄人,在找乐子。

  马上一个声音大声接话,“家里蹲生物系”!

  哄堂大笑,课堂沸腾了。

  一浪又一浪,好不容易制造出一个笑点,顽童开怀大笑。

  那几个好学生也在笑。

  就在她身边,用书挡住脸,看着她偷笑。

  “生物系”是男生们私底下龌龊卑劣的梗,这个她听别人解释才懂的。

  谁不是生出来的生物?就是这个意思!

  她端书的手是抖的,她感觉血都冲到头上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个男生。

  想象着她抡起讲桌下的椅子腿,那是根方愣子,她握着方楞子,走过去,朝着那脑袋一顿砸,砸开瓢。

  嘎嘣嘎嘣,脑浆迸裂,那个过瘾!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解恨!

  然后呢?

  她戴上手铐了。

  事实是,她不但打不得,重话都不可以说。

  说不好举报你,家长来打骂你,离家出走,有人跳楼,她又摊事了。

  在她直勾勾中,那几个男生俯仰开合,眼皮都不夹她这个老师一下。

  老师算个屁?

  不能忍也得忍,她收回目光,看了那几个好学生一眼,继续“讲课”。

  忍到下课铃响,她终于走出这个班级,回办公室要走几十步,她慢慢地走。

  眼泪几度欲出,但她前面的办公室,迎接她的不是明目张胆的声音,是各种沉默的目光:嘲讽,怜悯,冷漠!

  每种目光都是刀,毫不留情。

  她又把眼泪忍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无处可逃,想安静地哭都没地方。

  烦恼时,感到别人的成功也是对自己无声的嘲笑。

  不要说自己境界不高,谁遇到谁知道。

  与云飞同龄的几个小孩,成绩都很好。

  这都是万事通们通报的。

  小飞和大恒儿子一凡就不必说了,考前就与北大签约,但一凡认真地参加了高考,成绩骄人。

  全省前十名。

  小鸿女儿胜男,争强好胜的小女孩也过了六百分。

  万事通们手段更高,把布莱克的林洋成绩也打探过来。

  林洋五百九十多。

  “看看!林洋哪里也没去,就在农村学校读的小学,初中,高中就在县实验念的,照样考出高分。

  所以呀,这跑那颠有屁用?孩子不行,到哪里都白扯”。

  这种声音此起彼伏。

  谁这跑那颠?不就是她和云飞吗?

  这些年,她这个妈领着孩子在市里漂泊。

  而漂泊无果,这也是错,完犊子!

  孩子是一个人这辈子的心血,一生作品,她当初抓到的牌就烂,现在这个结局,意料之中,一个高考又提醒她,你当初好笨。

  一个高考,把多年隐藏的错与痛,来个集中亮相,她像藏掖秘密的贼,被强光照得纤毫毕现,无处可逃。

  面对这一切,她无能为力,只有期待这股风暴快点过去。

  学校是最关注中高考之地,这在各个学校的热度都差不多。

  江东中学的布莱克放下沙塘子前同事打来的电话,他心绪难平。

  他听说云飞考的不好。

  他手边摊着那本招生指南,他正在给林洋择校,这时他看不下去了。

  在办公室来回徘徊。

  她一定哭了!

  花费好多年按下的冲动此时撞击着他的胸膛,一个强烈的念头是:给她打电话!

  等啊等,她应该到家了。

  他在办公室关好门,他要专心致志地打。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老婆!

  这是她的专属,永远是她!

  他慢慢地按了下去,感觉接通的是遥远的过去。

  提示音传过去了,千言万语一下涌到嘴边,他该先说哪个?

  正在这时,那边接了起来。

  “喂”!一个女声,但不是她!

  “喂,红梅吗”?刚吐出这个名字,他眼前一模糊。

  “不是,打错了”!

  吧嗒,对方挂了。

  她听到是我才这么说的吧?但那声音真不是她,他怎么能忘记她的声音?

  没办法,他又打过去。

  “你打错了,这个号我用了好几年了”。

  吧嗒一声后,沉寂。

  他只得拨通又一个久不联系的电话。

  “她换号了,我给你找找,然后打给你”。

  那边蝈蝈说。

  他记下一串新数字,这才是她的手机号。

  他这才知道离开那里她就换号了,他保存着的那线联系,其实,早就断了。

  新号码对他是陌生的,就像是他们陌生了的感觉。

  他拨了出去。

  那边接起来时一响,他喉咙好像突然肿了。

  他耳边是他们之间的沉默。

  他想问:你好吗?

  更想说:我想你!

  还想问:你想我吗?

  还有:你恨我吗?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联系你,听我说!

  她在那边看见号码就知道来者何人。

  他没换号,而她怎能不熟悉?

  她愣着看了几秒,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她在小床上坐下来,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怒啊气啊恨啊,都没有,这是她才发现的。

  那边,他有千言万语,竟然感觉那么生疏,他最后冲口而出的是:“云飞打算报哪里?我和你一起研究一下”!

  只听她平静的说:“不劳你大驾!你为什么突然问起我儿子?我儿子考的不好!

  你和我比较吗?

  我生的儿子是不争气的,你要这么说,是吗?

  那么你可以满意了。他考的不如你儿子”。

  “红梅,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骂吧!我听着”!

  “我为什么要骂你呢?

  这么多年,你销声匿迹,我儿子考不好时,你蹦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

  林森,你离我远点,在你那山旮旯当缩头乌龟去吧,别在我面前蹦跶,别说我没警告你,让我看见你啐你。”

  她说完这些,自己都惊到了,我都说了些什么?

  她逃跑般挂断。

  捂着心口,我真是疯了!

  很快,她说:你不是让我骂吗?骂你不后悔!

  嘴上倔强地说,耳边传来自己的抽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里令她流泪的东西,说不清有什么,但是她懂!

  在学校憋屈了一天,此刻心潮翻腾,她扑倒在小床上,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

  哭声在她耳边回荡,她觉得特别难听,但那声音引领着她的眼泪流得痛快。

  电话的那一端,在江东校长室的桌前,他一只手擎着手机,把头垂到桌面上,久久不起来。

  自己好笨啊!

  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是骂他!

  认识她这么久,她从来没如此骂他。

  他该骂,这么多年就准备好了挨骂。

  她的骂不是恨,她是鄙视!

  他耳边回响的是:林森!……林森!

  这是她脱口而出,他已经不是布莱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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