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卡车忽然停下来。聊天的三个人立即坐正,互相对视几秒钟后,迅速起身走到卡车尾部。
居中的江鹏一把掀开车篷往外看。三个人一眼看到,宋子衿和许冬青站在车下。
宋子衿见到他们,收回打算敲卡车后挡板的手,对他们道:“到安徽了,快下来歇会儿,喝点水,吃点东西。”
许冬青道:“帮我们到行李包里拿出一袋包子,还有水壶。大家都先吃包子。天气太热,包子容易坏。”
江鹏、杨明德、李向贤将五个人吃的、喝的递给宋子衿和许冬青后,先后爬下车厢。
车子停在一处树林边,前面有小桥、流水,小桥的那边有田园、村落、远山。
杨明德环顾四周道:“这里真美!师傅真会找地方停车。”
李向贤看一眼小桥流水道:“‘清川带长簿’,铁马去延安。”
杨明德接道:“横枪杀倭寇,收复旧河山。”
李向贤对杨明德伸出大拇指道:“接得好!”
杨明德双手抱拳道:“向李兄学习!”
两人相视而笑。
江鹏问宋子衿道:“宋哥,陆师傅呢?他没下来吗?”
后车厢下来的三个人都望向宋子衿。
宋子衿道:“陆师傅提水去了。卡车需要加水。”
三个人看向桥下的小河,原来那个蹲在河边用手捧水洗脸的人,是陆师傅。
杨明德对宋子衿道:“我们也去洗洗。”
宋子衿道:“你们先去,我和冬青在这儿看着东西,等你们回来了我们再去。”
李向贤道:“那我们就先下去洗手洗脸了。”说着,他招呼杨明德,江鹏往小河边走去。
宋子衿转头看一眼后面的草地,对许冬青道:“我们去那儿。”
许冬青回头看一眼道:“好。”
宋子衿和许冬青走到身后一处茂盛的草地上,将肩上背的、手上拿的喝的、吃的放下后,随之坐到地上。
宋子衿对许冬青道:“你也去洗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就行。”
许冬青道:“还是等他们回来后,我再和你一起去洗。”
宋子衿道:“你先去洗,我等陆师傅了就去。他马上就上来了。”
许冬青道:“好。”说完,他起身向刚走不远的三个人追去。
许冬青紧赶慢跑,一会儿便追上李向贤他们。四个人说说笑笑,刚下坡,便看到陆师傅提着一桶水向他们走来。
陆师傅边走边问他们道:“子衿呢?”
许冬青道:“他在上面看东西。他让我们先下来洗,他等你上去后,再下来洗。”
陆师傅“哦”了一声道:“你们洗快点。我们早点出发,路还远着呢。”说着,他从四人身边走过。
四人道:“好。”说完,他们跑下坡。
陆师傅提着水,快走到车头时对宋子衿道:“子衿,,你快去洗吧,小溪水又清又凉,洗洗手和脸,好舒服。”
宋子衿站起身,走向陆师傅道:“我正打算等你回来就去洗呢。”
陆师傅将提来的一桶水倒进车头的水箱,放下车头盖道:“那你现在快去洗。”
宋子衿看着空水桶道:“要我再带桶水来吗?”
陆师傅道:“好。不要装满,装大半桶就够了。”说着,他将空桶子递给宋子衿。
宋子衿拿着空桶,跑向快到河边的四个同伴。
陆师傅从驾驶室拿出一袋包子,一个水壶,走到那堆食物旁边,将手上吃的、喝的放下后,便躺到草地上闭目养神。
五个年轻人在溪边洗手洗脸后,疾步往回走。走上坡后,宋子衿看到陆师傅躺在草地上,便对大家道:“小点声,陆师傅在休息。”
五人光走路,不说话了。走到驾驶室边,宋子衿放下水桶。轻手轻脚地走到放食物的地方后,五人悄无声息地坐下。
陆师傅睁开眼,坐起来。
宋子衿递给他一袋包子道:“陆师傅,先吃些东西,吃饱了接着睡。”
陆师傅接过包子道:“你们不想早点到西安吗?叫我接着睡。”
李向贤道:“陆师傅接连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太累了,该好好歇歇。要是我们五个人中,有一个会开车的就好了。”
杨明德道:“我会开,可是我不认识路。”
陆师傅道:“不认识路没关系。你真会开车?”
杨明德道:“会。我在南洋开过车。”
陆师傅道:“那太好了!下午你来开,我坐你身边。等会儿我给你画张路线图。”
杨明德道:“好。”
陆师傅道:“晚上我们俩轮流开。这样的话,明天天亮前,我们就可以到西安了。”
杨明德道:“好。”
宋子衿道:“太好了!开吃。”
众人拿起自己的水壶,先喝了几口水,再随手拿起一袋面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杨明德道:“‘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到了安徽不去看看黄山,真有点可惜。我听说黄山比泰山还美。”
许冬青道:“不用可惜。等赶走了日本鬼子,我们把我们国家的好山好水游个遍,看个够。”
陆师傅道:“我觉得北方的山几乎都没有南方的美。”
宋子衿道:“各有各的美。北方的山雄奇,南方的山瑰丽。”
江鹏道:“那为什么名气大的山几乎都在北方?比如泰山、天山、昆仑山、嵩山、华山。”
李向贤道:“我们五千多年的历史,最少有四千年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重心都在北方。南方开发得晚,离国都又远,交通又不发达,文人墨客去得少,歌咏的诗文自然就少,传播的渠道也少。所以南方的山没有北方的名气大。”
宋子衿道:“‘养在深闺人不识。’”
杨明德道:“一朝出名天下知。”
许冬青道:“我听说黄山最有特色的是松树。很多松树都是从岩石缝里生长出来的。”
宋子衿道:“对。最有名的是迎客松。它长在悬崖峭壁上,一条枝桠向外侧伸,就像一位巨人伸出它的臂膀,热情地对迎面而来的客人说:‘欢迎光临!’那棵迎客松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李向贤道:“松树的生命力非常顽强,无论所处之地是贫瘠,还是肥沃;所处之时是春夏,还是秋冬,都能一往无前地生长。”
许冬青道:“我们要向松树学习!”
宋子衿道:“对。‘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江鹏道:“‘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许冬青道:“‘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
杨明德道:“‘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江鹏道:“古人为什么说‘智者爱山,仁者爱水’?”
李向贤道:“这两句话是互文。意思是亲近自然会让人变得睿智、仁慈。山水是自然的代表。
《道德经》里对水倍加赞赏。说水居下,不争,上善若水。
《易经》里山为艮,艮有‘停止’的意思。表面上是说,爬山爬累了,就停下来歇歇。深层的意思是遇到困难后,要深思熟虑。要考虑是积蓄力量,继续前进;还是改弦更张,重整旗鼓。
山水总能给人启迪。”
江鹏道:“原来这两句话藏着这么深奥的意思。李大哥,我还有几句话不明白,可以继续向你请教吗?”
李向贤道:“请教不敢当!我们共同探讨。”
江鹏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几句话什么意思?”
李向贤道:“这几句话说的是人对山水认知的三种不同境界。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是人对山水认知的第一种境界。这种境界的人看到的是无生命,无意识的山和水。比如我说,桥那边有座山,山下有条大河。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是人对山水认知的第二种境界。指的是人看到,或者说领悟到隐藏在山水中的人生哲理或内在含义。比如,”
许冬青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杨明德道:“‘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李向贤道:“对。山水人格化了。山水或者具有了观察者的思想感情,或者说改变了观察者的思想感情。”
宋子衿道:“‘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
李向贤道:“对。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是人对山水认知的第三种境界。它是前两种境界的融合。到达这种境界的人,懂得自然山水的美好与可贵。所以,才会有‘智者爱山,仁者爱水’之说。”
江鹏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谢谢李大哥!”
李向贤道:“不客气!我只是根据我对那几句话的理解说的,不知对不对。”
杨明德道:“我觉得李大哥说的对。”
陆师傅道:“我也觉得是那么回事。大家快点吃,吃饱了我们就出发,争取早点到西安。”
宋子衿道:“大家吃饱了吗?”
众人道:“吃饱了。”
宋子衿道:“吃饱了就上车。”
众人道:“好。我们上车去。”说着,大家拿着吃的、喝的纷纷起身。
宋子衿道:“驾驶室留给两位司机,其他人全部上后车厢。”
江鹏道:“太好了!多了一个聊天的人。”
杨明德跟着陆师傅走向驾驶室。其他人走向车厢。
陆师傅打开驾驶室门,将宋子衿放在车门边的半桶水放进驾驶室的一个角落,然后让杨明德上车,坐到司机位置上去。
见杨明德坐到司机位置上后,陆师傅走到后车厢边,看那四个人都爬上车后,他才又走向驾驶室,跨上车,关上车门。
陆师傅看一眼杨明德,见杨明德端坐驾驶位,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捏着操纵杆,一只脚放在刹车上,不由暗暗点头。他对杨明德道:“出发。”
杨明德发动车子,一会儿,车子平稳地向前开去。陆师傅对杨明德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大约半个小时后,前面会出现一个三岔路口,左拐,再直走。先说到这里,我来给你画路线图。”
杨明德道:“好。”说完,他双眼紧盯前方,双手握住方向盘,不再言语。
陆师傅开始低头画路线图,也不再说话。
后车厢的四个人开始聊天。江鹏道:“宋哥,你怎么认识杨明德?他说他是从南洋回来的。”
宋子衿道:“我和他哥哥是同学。他们的祖父早年去了南洋,在那边经营纺织业。他和他哥哥是第一次淞沪抗战后去的南洋。这次淞沪会战前,他们家卖掉了上海的所有家产,全都去了南洋。”
许冬青道:“他们家是做什么的?”
宋子衿道:“也是做纺织业的。”
江鹏道:“卖得好及时啊!”
宋子衿道:“是哦。他们家的纺织厂在闸北,这次淞沪会战刚开始的时候,就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成一片焦土。厂里的人几乎全部被炸死了。好惨!”
李向贤道:“杨明德家的人能掐会算吗?”
宋子衿道:“那倒不是。杨明德的爷爷,早就叫杨明德的爸爸把上海的家产卖掉,全家去南洋。但杨明德的爸爸舍不得卖,也舍不得离开上海。所以上次他只让他两个儿子去了南洋。这次是杨明德的爷爷病重,他爷爷非让他爸爸过去不可,他爸爸这才把这里的家产卖掉,全家去了南洋。”
江鹏道:“你同学,杨明德的哥哥怎么没有回来?”
宋子衿道:“他已经结婚了。他妻子不是中国人,说什么也不让他回来。不过,他为抗战捐了很多钱。”
李向贤道:“血浓于水。”
许冬青道:“这次淞沪会战,日本鬼子把闸北变成了人间地狱!千千万万个家庭变得支离破碎,万万千千栋房屋成了一片废墟。战场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宋子衿道:“我们要记住这一笔笔血债!”
江鹏道:“我们去延安后,到战场上向日本鬼子讨还血债。”
李向贤对江鹏道:“你会开枪吗?会拼刺刀吗?”
江鹏道:“不会。”
宋子衿道:“我们到延安后会先接受训练,然后再上战场。”
江鹏道:“是学习开枪和拼刺刀吗?”
宋子衿道:“不光这些。”
江鹏道:“太好了!我要扛着机关枪,专往鬼子多的地方打。”
李向贤道:“上战场切记要保持头脑清醒,不能急,不要乱,更不要慌。打鬼子的同时,要注意隐蔽自己。”
江鹏道:“我知道。不杀死几十个日本鬼子,我是不会轻易牺牲的。”
许冬青道:“上了战场,恐怕只想着打鬼子,哪里想得到其他。”
李向贤道:“必须要想。打鬼子的前提是要有命在。日本鬼子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军人。红军绝大多数是被迫拿起枪杆子的老百姓。像我们几个,要不是日本鬼子侵略我们,我们都还在学校读书。你们俩还是高中生。子衿,如果不是淞沪抗战时他父亲受伤亡故,弟弟、妹妹还小,必须接手父亲的工作,他就和我一样,也在读大学。所以,打仗时,我们尽量不要和日本鬼子硬拼。硬拼的话,无论拼装备还是拼体力,我们都拼不过。我们要寻找日本鬼子的弱点打。总而言之,要灵活机智。”
宋子衿道:“向贤说得对。我听说日本鬼子的手、脚不太会打弯,看人时眼睛直钩钩、阴森森的,像野兽。所以,我们和日本鬼子拼刺刀时,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和他比蛮力,和他比蛮力我们必死无疑。我们要多绕着他跑动,把他转晕,然后找准机会,出其不意地攻击他。最好一刀捅进他的要害。比如,脖子、心脏、肝脏。”
李向贤道:“这办法好。”
宋子衿道:“我还听说日本鬼子对待俘虏很残忍。动不动就把俘虏推出去活埋。即使被关在牢里,也吃得差,住得差,吃不饱,常常被暴打,生不如死。”
许冬青道:“我们上战场,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宋子衿道:“留最后一颗手榴弹,和日本鬼子同归于尽。”
江鹏道:“对。绝不当俘虏。”
李向贤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江鹏道:“宋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宋子衿道:“是一个共产党告诉我的。第一次淞沪抗战时,我参加了支援前线的运输队。这个运输队是共产党组织的。”
许冬青道:“宋哥,你是共产党吗?”
宋子衿道:“目前不是。”
江鹏道:“你和共产党有联系吗?”
宋子衿道:“和几个朋友有联系,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共产党。”
许冬青道:“我们怎么找到延安的红军呢?”
宋子衿道:“朋友告诉我,红军在西安有个办事处。到西安后我们先找到办事处。办事处的同志看了朋友给我的介绍信后,就会安排我们去延安。”
江鹏道:“太好了!”
许冬青道:“这下不用担心找不到红军了。”
李向贤道:“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宋子衿道:“我们现在就开始睡觉,晚上安排值班。开夜车要加倍小心。不能只有司机一个人醒着。”
李向贤道:“子衿说得对。我们别聊天了,开始睡觉。”
四个人不再说话,都斜斜地靠着货物,闭上眼睛,一会儿,车厢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驾驶室里陆师傅画完路线图后,也歪在位置上睡着了。全车只有杨明德一个人醒着。他小心地开着车,眼睛紧盯前方,偶尔看看放在车窗下的陆师傅画的行车路线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