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经过的巷子里有一间不起眼的二手书屋,四个字在一块白漆木板上分别由红色和黑色的漆刷成,开书屋的老爷子喜欢把书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摆出门口,而他自己则会在一边坐着,安安静静看书。她一次也没有买过,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买过。去年整个冬天都没有见过这个老爷子。
整个春天都没有见过这个老爷子。夏天过去了,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二手书屋,深蓝色的大门紧紧关闭。
她给白露发消息:“大半年了也,那家二手书屋的老爷子都没开过门。”
白露:“你别关心二手书屋的老爷子了,关心关心我吧。”
“你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查房被带组老师骂惨了,汇报病史的时候挺麻溜的,怪我最后我问了病人一句话,老师当场炸了。”
“什么话?”
“我问他:然后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姐妹,你很勇敢啊,雷区蹦迪。”之前白露就给她吐槽过,新到轮转科室的带组老师要求学生们说话流畅,尤其是不能说“然后”这个词。
“是啊!人家病人还没回答我,老师直接怒吼:我说过多少次了!然后!然后!不能出现‘然后’这个词!怎么老是记不住!!”
青秦晴在路上突然笑出声,引得过路的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但也没什么,大家都又各走各路,各回各家。
她安慰白露:“没事没事,她不让你说,我帮你说,然后然后然后然后然后……”
“别!我现在看到这个词都颤抖。”白露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消息:“上次让你去看《青蛇劫起》,看了没?”
“我那段时间在备考,哪有空去看啊。”
“现在已经下映了,不过可以在手机上看,有空看看吧,我觉得蛮好看的。”
1993年《新白娘子传奇》在大陆播出,2年后属于这个世界的小青和小白出生了。
她们默认彼此是从幼儿园一直陪伴自己到大学的好朋友。
青秦晴脑海中对白露最早的印象却是在小学二年级,7岁的白露还是个寸头,小男生模样,她天生有股倔强劲,似乎不屑于与班上的同学交流,独来独往。直到有一次她看到白露忘了戴红领巾,如果被督察小队抓住就会扣班级的分,带着浓浓的集体荣誉感,她赶紧跑回学校操场对面的教师宿舍家里拿了一条干净的红领巾,找到操场上的白露,替她系好,那是白露第一次对她微笑。青秦晴觉得此后她们就是好朋友了。
白露脑海中对青秦晴最早的印象也是在小学二年级,7岁的青秦晴扎两个高高的小辫,小辫尾端是两个橙色的毛绒绒小球,她可可爱爱,走到哪里都有很多同学围着。直到有一次,父母在家闹离婚,她却被外婆送来学校上学,小小年纪的她想着怎样才会被退回家或者是被请家长,这样父母是不是就可以暂停吵架,来管管她。外婆走后,她取下红领巾塞进书包里藏起来。下课后她故意跑到老师面前问好,没想到老师只是笑眯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课间很少出去教室外活动的她故意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想引起督察小队的注意,没想到青秦晴一把拉住她,替她系上了红领巾,还拉起她的手欢乐的一起在操场上跑来跑去。
三年级开始,白露开始留长头发,那一年,是她们两个第一次接触纯牛奶,每天都会互问对方有没有喝纯牛奶,最开始的时候觉得很腥,喝到最后就会觉得浓郁的奶香,每天喝纯牛奶的习惯,青秦晴保留到现在。
三年级开始,每年六一儿童节的文艺表演,青秦晴总会拉白露一起,青秦晴总是在舞台最中心的位置,连她的眼影都是与众不同,只有她会画上紫色,其他人都是蓝色。从来没穿过裙子的白露,为了陪青秦晴,每年都会别扭地穿上一次,其实她渐渐发现,裙子穿着真的很凉快。
五年级那年,青秦晴在教师办公室帮老师整理桌上的资料,一叠作文本中,最上面一本就是白露的,她想着这学期白露只看了自己写的作文,白露所写所感自己却一篇都没读过。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读到最后,白露写着:“我爸爸妈妈还是离婚了,现在我跟着妈妈生活……”青秦晴一时心情无比沉重,竟落下一滴泪,打在“离婚”两个字上,字迹被泪水晕染、模糊、花掉。老师进来看到这一幕,抱住青秦晴,小声说:“老师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是白露并不希望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我们一起守护住这个秘密,好吗?”
六年级,因为某些不知道的缘故,白露转走了。寒假假期,在街上遇到白露,头发又剪短了,她在帮妈妈卖烟花。一个假期不见,青秦晴很想念她。那个手机并不普及的年代,她们连座机号码都不知道。青秦晴开心地上前去买烟花,白露羞涩地抿嘴笑了笑,拿了一种长条的递给青秦晴,说:“这种威力不大,放出来的烟火很好看,送给你。”
旁边街上的小混混们撞见这一幕,漫不经心地向青秦晴逼近,上下打量,说:“哟!这不是大队长吗?”
青秦晴不予理睬,继续对着白露笑着问烟花的种类。没想到其中一个小混混抢过她手中的长条烟花,继续说:“青秦晴,我们老大希望你做他的女朋友,一句话,答不答应?”
“烟花还给我!”青秦晴试图去抢回来,失败了。
白露从小混混背后一把抢过烟花,怒冲冲地问:“你们老大是谁?叫他自己出来。“
小混混指着白露的鼻尖,恐吓道:“我怕名字说出来吓死你!“
“住手!“
大家顺着声音望过去,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青秦晴和白露异口同声:“刘杰?!“
刘杰五年级就辍学了,之前与她俩是同学。他变化很大,右眼角还有一块青紫,估计那个就是老大的荣誉,浑身却透露着“别惹我“的信息。
他招了招手,小混混们都随他一同离去。
白露将烟花装在黑色塑料袋里,另外拿了几盒小蜜蜂的烟火盒,递给青秦晴,叹了一口气,说:“你太温柔了,会吃亏的。“
“我不是有你吗?“青秦晴接过塑料袋,打开零钱袋拿钱,却被白露制止了。
这时白露妈妈回来了,看到青秦晴,又讶异地看了看白露,笑着说:“白露,这是你朋友吗?!“
“阿姨好!“青秦晴第一次见到白露妈妈,之前都是白露外婆来学校,但见到白露妈妈后,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白露身上有一种傲然之气了。
她妈妈似乎很高兴,对着青秦晴说:“阿姨摊上的烟花随便拿啊,送你。“
青秦晴提高袋子,歪着脑袋摇了摇,说:“已经塞满了,谢谢阿姨!“
然而这样的互动让白露不太顺心。
13岁,她们在中学的宿舍里重逢了。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十几岁的日子,都过得不太舒心。
白露是她妈妈送来的,头发齐肩,散乱披着,青秦晴感到惊讶又兴奋,没想到遇到了她。青秦晴给她打招呼,白露的反应却意外的有些冷漠。
这三年里,她们就只是同学、室友。
28人的宿舍环境并不好。有女孩子的地方,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青秦晴回忆起这个时期的白露,表面上把自己打扮得极度成熟、夸张,还交了一个身高180的男朋友,她甚至为他打了一只耳洞,戴上了黑色爱心耳钉。听说有一次,男生的前女友带着哥哥们找上门来,扇了她一巴掌。没多久她便和那个男生分手了,但是耳洞却永远留下了。
白露想起青秦晴到了中学成绩也名列前茅,然而性格中软弱的部分,让她经常遭受非议,受到排挤、冷落、污蔑。宿舍里有人的钱丢了,怀疑的矛头也会指向她。从小备受关注与喜爱的她,忽然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她自然是觉得很委屈,很难过。但凭什么她就要一直发光发亮,也是时候,让她掉入黑暗中,自我成长。
一起参加中考,一起升入高中,再一次成为同学、室友。
这一次,青秦晴没有主动给她打招呼,白露放下行李,脱了鞋爬上床,帮青秦晴一起铺床单。
“怎么都住校三年了,还没学会铺床啊?”白露问道。
“其实也不用麻烦你帮我,我一个人可以的。”青秦晴第一次用了“麻烦”这个词。
白露愣了一下,却欣慰地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还挺巧啊,又要在一起读书生活了。”白露下楼去打开行李,将床单被套扔到青秦晴隔壁的空床上,再爬上楼整理自己的床铺。
“嗯。”青秦晴话变得很少。
“我知道不是你。”
“什么不是我。”
“钱。”白露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也有些后悔自己没话找话,哪壶不提哪壶。
白露把枕头放在叠好的被子上,爬下床,穿鞋,背好书包,走出了宿舍,转身下楼梯的时候,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了,被她迅速抹去痕迹。
一个周末,初中扇白露巴掌的女生单枪匹马地来学校大门口堵白露,她见着白露出来,立马冲上去扭住她,拉到一旁的树下,哀求她,把哥哥还给她。
“哪个哥哥?”白露冷冷问道。
“追你的那个,你们分手后我们原本复合了,但后来你们都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他甩了我。”
“所以呢?”
“是不是你们又……”
话音未落,白露“啪——”地一掌扇了过去,隐忍着说:“放心,你的哥哥我根本不在乎了,但是,这巴掌,我必须要彻底还给你。”
那个女生听明白了,自行离去。
恰逢隔壁班的男同学经过,他略带尴尬地打招呼:“白姐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你是不是喜欢青秦晴?”
听到这个名字,男同学严肃起来。
白露盯着他的眼睛,忽而眼神变得温柔起来,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请不要伤害她。”
高中三年,她们一起上下课,一起打饭,一起入睡,再一次,亲密无间。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白露如愿以偿学了医学。
她没想到青秦晴竟然和她再次分到同一专业的同一个班。
开学报到时,两人相视一笑。
“糟了,分不开了。”青秦晴上前去挽她的手。
白露轻轻拍着她的手,问:“那个学校差几分?”
“0.5分。”
19岁,白露交了一个学集成电路设计的男朋友,是她去另一个室友的高中同学聚会上蹭饭时认识的,男孩儿叫肖思宇,是个乖乖男生,也正是如此,白露瞄准后,找人借了充电宝,一回生,二回熟,你来我往,在一起似乎顺理成章。大家都以为这次的恋情不会超过1个月,没想到,19岁在一起的人,现在都还在一起。从白露口中得知,肖思宇完全填补了白露心中空白的区域,是个十分温暖的人。
白露交了男朋友,青秦晴觉得有些孤单。
他们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时,肖思宇听说白露带来的好朋友姓青,大笑不已。
青秦晴有些不解:“你男朋友在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哪个环节戳中到他奇怪的笑点了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一听到你们一个姓青,一个姓白,想到白素贞和小青……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实在失礼。”肖思宇终于缓了下来。
“敢问仁兄,可是那许仙转世啊?”青秦晴调侃道。
白露“噗嗤——”笑出声,肖思宇也跟着笑了起来。不仅如此,青秦晴发现和肖思宇在一起的白露,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20岁,青秦晴也交了一个男朋友,人送外号——儿科“王嘉尔”。他们是在一起做学校组织的志愿者活动时认识的,男孩子笑起来很迷人,不笑的时候也很帅。青秦晴承认自己也是容易被外貌迷惑的女孩儿,但是她也只是纯粹觉得养眼,没想过占为己有。最后一次志愿者活动后,街灯照得空气暖黄,她提着包从医院大门口出来,他按响自行车的铃成功引起她的注意。
“我送你吧。”
“没事,我自己走回去就行。”青秦晴有些紧张。
“那我陪你走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着,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青秦晴觉得有些尴尬,说:“同学,我们就此分开走吧,大马路,天色也不晚,很安全的。”
“我叫鄢宇。”
“啊?”
“青秦晴,我叫鄢宇,交个朋友吧。”男孩儿停了下来,认真地说道。
“啊?”青秦晴的确觉得很鬼畜,“交个朋友?谁?我吗?为什么?”
鄢宇笑了:“你觉得呢?”
青秦晴脸一下子红了,避开他的盈盈笑眼,想了想,说:“行吧。”
回到宿舍,她激动地拉住白露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这么激动?”
“你还记得我说过一起做志愿者活动同组的那个儿科‘王嘉尔’吗?!”青秦晴微信提示音响起,点开一看,是他发来的信息:“安全到了吗?”
白露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他今天突然说要和我交个朋友,我的妈呀!怎么会有这么禁欲的男生啊?”青秦晴感叹道。
白露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拍拍她的肩,似是叮嘱般:“遇到个高手啊。”
“会不会我段位不够,最后输得很惨啊?”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够以貌取人呢?看你悸动的小样,爱情送上门儿来了,什么都别想,抓住就好了,祝你幸福。”
“你说他为什么突然要和我交个朋友啊?”青秦晴还是想不通。
“我哪知道,可能天青色等烟雨吧,而他在等你。”白露说完拨通了和肖思宇的视频通话。
毕业后青秦晴选择直接进入到现在的工作岗位上实现经济独立,鄢宇回来了,白露也回来了。
她们曾有半年的共同上班时光,青秦晴以为她们可以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即使有再多的辛苦也都熬得过去。
然而,白露决定去找肖思远,他支持她继续读书。她辞职离去。
青秦晴非常支持她的选择,送她去火车站,亲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当晚,黑暗中,青秦晴开始抽泣,泪水打湿枕巾。不知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后,收到白露的消息:“我昨晚就到了,思宇来接的我。没有你和思宇的支持,我根本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至少我妈那边,已经骂到险些断绝母女关系。但是我不后悔,仔细想想,学习医学也算是我比较明确的一个梦想,上次考研失败,不代表永远失败,我想再试试。或许你的抵触心情我无法完全理解,可即使是万分厌恶,你也能把一件事做得很好,从小到大你都具备这样的优点。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内心,不要害怕,只要你做出选择,我都会支持你。加油。”
“哈哈,还挺感人的。”青秦晴回复道,仿佛昨晚哭到伤心欲绝的是另一人。
当天,鄢宇来接她去参加同事的婚礼,打开门见到她眼睛里充满红血丝,什么也没说,等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一同出门。
路上,青秦晴问道:“鄢宇,你想继续考研吗?如果再考,你一定可以成功的,真的,我希望你去考研。”
鄢宇握住她的手,继续走着。
“你别想蒙混过关哦,我是认真的。”
“那你说我再考研的话,考哪所学校?”
“考你任何想考的学校。”
“那你呢?”
“你读你的书,我上我的班,你休息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休息的时候也可以来查岗。”青秦晴笑道。
“我不要。”鄢宇回答得很坚定。
青秦晴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严肃地说:“鄢宇,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真的是个挺糟糕的成年人,你没有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鄢宇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说:“你在哪里学的这些吵架的话?首先,你要知道你自己没有那么不堪,你是个有理想、负责任、很温柔的人;其次,关于我的梦想,现在每天上班用所学可以帮助到一些人,下班可以打游戏放松放松,另外,我还有一个珍贵的女朋友,我觉得很充实,能让一个人感到充实、舒心、快乐的东西,不就是梦想吗?”
“是吗?”
“嗯,我知道白露辞职对你冲击很大,可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面对选择,遵循内心,即便再亲密的人,也可能会分开,你做得很棒,你由衷地祝福了她。”鄢宇说完后,心里想着:青秦晴,无论你做任何选择,我都会支持你,因为我的选择项里,只有你。
……
回过神来,青秦晴已经走到家门口。
白露又发来一个消息:“太感动了吧,麻辣鸡块收到了。”
“国庆节肖思宇跟你一起回来吗?”
“要要要。”
“火锅安排。”青秦晴回复道。
“感动加倍!”
“白露,我们终于长大了。”
“嗯。”
……
开门,换鞋。
老爸在客厅夹核桃,见到她回来,摊开手心,露出几瓣核桃仁,问:“吃吗?”
青秦晴摆摆手。
“对了,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啊。”
“我要是你,估计觉都睡不着,今年再考不过,要被辞退了吧?”青爸一口嚼了手心里的核桃。
“你烦不烦啊,没看到你女儿焦虑不已瘦了5、6斤了吗?再说,辞退了更好,正和我心意。”
“我以为你是有意减肥呢?”青爸似乎才反应过来闺女后面的话,“说什么呢你,知道现在一份工作有多难找吗?还不努努力,是真想啃老是吧?”
“你没看出来你女儿已经活得很努力了吗?我快累死了我。”
“我真没看出来。青秦晴你得端正你对工作的态度!”
“略略略……”她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房门,叹了口气。
小剧场:
大二那年,学校举办了第一届挑战主持人大赛。比赛结束,众人散去,独自关掉投影仪,她拿起黑板刷擦掉黑板,转身发现教室里空空荡荡……她低下头来,仿佛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那女孩儿哪个班的啊?”鄢宇饶有兴趣地问一同路过的室友。
“宇哥,你觉得我的认知范围图会涵盖你的吗?”室友看了又看,不禁说:“脑子没病吧?大冬天的,再参加活动,也不用穿裙子吧?真不知道现在女孩儿怎么想的,光长了张好看的皮。”
鄢宇没再接话,嘴角泛起一丝深意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