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怀孕这件事被提上议程,俞纾冉就更加孤独了。很奇怪,每当生活向她明确地昭示出某种目的性的时候,她自身就会陷入一种痛苦的虚妄之中。她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好像她自己完全不存在了。她变成了陈彦实现某个生活目的工具,成为他通往圆满的婚姻生活的一条路径。她消失了,在虚无中任他摆布。
他们缠绵的频率,从一周三次,变为每晚一次。陈彦就像是一团被欲望包裹的火焰,他亲吻她、燃烧她,用他伪饰的激情占有她。他越是假装热情,他在她的心里就越是显得赢弱和可怜。他毫无男子气概,他是一个媚俗的产物,他没有自己的灵魂,他体内缺乏某种因为爱而驱动的野性与力量。俞纾冉不止一遍这样想。感官上的潮汐涤荡着,心灵上的空虚,却让她避之不及。
当每个夜晚被燃尽之后,陈彦都会心满意足地平躺着,将双臂弯曲,双手枕在脑后,快速入睡。而俞纾冉则会咀嚼着内心深处难言的苦涩,久久无法入眠。她觉得她被他的生活理念霸凌了,一次又一次。“也许每个家庭都该有一个孩子吧,这是人之常情。想想将来有个小孩子在家里跑来跑去,多么温馨啊!或许,我也会变得更加快乐,我的生活也会更加有意义!”她这样自我宽慰着,似乎觉得夜晚又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日子在单调乏味中重复着,三个月过去了,夫妻两的期待依旧只是期待。这天晚上,陈彦躺在俞纾冉身边,双手依旧枕在脑后,声音低沉地说:“纾冉,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三个月了就没一次能怀上的,你真是太费子弹了!”
“陈彦,你说的是人话吗?怀孕是我控制的了的吗?”俞纾冉愠怒地说。
“我说的不是事实么?”陈彦说,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四年前,我就怀孕了。是你非要让我堕胎,现在又抱怨我没怀上!”俞纾冉说。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那次留下什么后遗症了,或者是你的身体出问题了,要不改天咱去医院看看吧。”陈彦说。
“我没病,你怎么这么肯定是我的问题呢?说不定是你自己的问题!”俞纾冉说。
“我能有什么问题啊,我一男的!你不是有时大姨妈来的不准吗?去看看,对你的身体也好啊!好不好,去看看!”陈彦说着把胳膊从他脑后移开,侧了侧身子,然后又凑进她,象征性地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好吧,这个周末我去趟医院!”俞纾冉抱着赌气的心理,答应了他的要求。她想通过医生的诊断证明,挑战他的自以为是。
“我觉得你的排卵期我们没把握好,你总是缺少激情。”陈彦又说,这时他已经又将身体调整回原来的姿势,双手又放回脑后。
“你的激情,不也是装出来的吗?”俞纾冉冷冷地说,她目光正停留在墙上的一道光上。这道光是沿着窗帘缝隙从外面挤进来的,俞纾冉时常盯着它看,它的位置和明亮程度始终一成不变。
“什么叫我装出来的,你尽胡说八道!我现在对你还是很有感觉的!”陈彦说,他的声音里透出一如既往的沉静。
“哼!”俞纾冉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目光从那道光上移开,停留在另一面昏暗的墙壁上。
“我看网上有人说想要增加怀孕几率的话,可以在女性排卵期适当地做些动作。”陈彦说着侧身抱住了她。
“什么动作?”俞纾冉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在结束以后,将女的倒立起来,这样可以增加受孕几率。”陈彦说。
“你就胡说八道吧,还能再搞笑点儿吗?你以为演杂技呢!”俞纾冉没好气地说。
“我觉得有道理,你仔细想想。”陈彦说。
“无稽之谈!我不想和你说了,我困了!”俞纾冉说着把他的手狠狠地从她身上甩开。
“下次等你排卵期的时候,咱也试试啊!宝贝儿!”陈彦说着也转过身去。
那晚,她一夜未眠。身边这个奇怪、赢弱、狂妄的男人让她厌恶不已——他刚才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透着愚昧和冷酷,他怎么能说出那番话呢!他把一个家庭里生儿育女的责任,完全压在一个女人身上,而他自己需要贡献的仅仅是他伪装的激情和肢体的机械运动。他觉得他健硕无比、完美无缺,她怀孕与否责任全在于她。四年前,他因为她意外怀孕而逼迫她去堕胎,现在他又因为她未能及时怀孕,而强迫她去检查身体,甚至他还要在无趣乏味的床第之欢上,再添加荒谬愚蠢的倒立动作。
他把她当作杂耍演员吗?他凭什么把他的意志和他的身体全都压在她身上,而且认为这样做理所当然!令她更可气的是,当他轻描淡写地甩给她几句侮辱性的话令她为此而伤心难过时,他却很快就安然入睡了,而且他的鼾声还在房间里彻夜回荡。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他似乎从来都不曾意识到他的某些语言和行为,会对她造成心灵上的伤害。而且,如果她揪着他的某些言论或者行为不放,还会被他冠以不可理喻、小题大做。总之,在他的世界里错的似乎总是她,他打心眼里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哪怕是他曾做出某些行为上的让步,那也仅仅是他在对现实生活进行综合考量后所做出的妥协,而非出于对他自身谬误的感知。俞纾冉对此深信不疑。
她在这种半死不活的婚姻生活中,感到窒息。有时,她想逃离,可她从未付诸行动。毕竟,婚前她都拿不出那份勇气,婚后的她只会更加怯懦。实际上,她深知他们之间的爱情早就无迹可寻,或者说从未真正到来过。她原本以为婚姻至少可以让他们彼此的心靠的更近,谁知竟是事与愿违。
他们像是一块锂电池的两极,只要语言交流或者肢体触碰,生活就会立刻陷入短路。面对沉闷、乏味、务实又苦闷的婚姻生活,俞纾冉要么失去理智歇斯底里,要么麻木不仁、视而不见。她在这两种状态中来回切换着——当感性占了上风的时候,她会在陈彦的冷漠与强势中变得暴跳如雷,狠狠地发一通脾气,然后在接连几天的冷战中互相生厌,互不妥协;当理智占据上风的时候,她也变的冷漠淡泊,她将她故作姿态的凉薄既视作对丈夫的惩罚,又视作唤醒丈夫情感的路径。可很快她就发现,这根本无济于事,因为理智带给这个家庭的除了死一般的寂静,别无其他。
俞纾冉觉得自己过的窝囊。她时常自言自语道“这样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他妈的,总该找一条出路,无论如何要找条出路才是!”她内心憋闷难耐,总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心底横冲直撞,无法遏制。有时这种渴望已经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她竭力保持平静,伪装正常。但是,她总觉得总有一天,她要么冲破藩篱,要么彻底死心。她的内心波涛汹涌,行动上却风平浪静,只是一味地适应和迁就着她的另一半。当她拿着医院的检查单摊在丈夫面前的时候,他不以为然地说:“怎么什么毛病都没有呢?那你怎么会三个月不怀孕呢?这家医院不靠谱,咱换家医院看看。”
由于丈夫一再的坚持和质疑,也由于妻子执拗地要自证清白的倔强,最终,妻子妥协了。她决定换一家更著名的中医院去“看病”。这一次,医生开出了长长的处方(实际上就是都些滋阴助孕、补气血促排卵的中药)。
“你看吧,还是中医靠谱。”陈彦说着摆出一副煞有见识的样子。
“医生说了,没什么大毛病。但是调理调理身体也是好的,有助于怀孕。”俞纾冉说着把手中的一大包中药重重地放在桌上。”接着说:“这些药还要自己煎呢!真是麻烦!又没什么大毛病,非得让人吃药!烦死了!”
“哎呀,这不是为你好,也为咱孩子好吗?你身体健健康康的,才能生个健康的宝宝不是!”陈彦咧嘴笑着说。同时,他打开了装中药的塑料袋仔细查看起来,那样子看上去就好像他懂得每一副药的疗效似的。接着,他说:“纾冉,这些药你都不用管了,我给你煎,你只管吃药就好了。这些药一天吃几次啊?”
“一天吃三次,早中晚各一次。”俞纾冉说。
“那我晚上把药煎好,你早上和中午热一下吃。”陈彦说。
“只能这样了!”俞纾冉怏怏地说。
“今晚就开始吃吧,我现在去煎药。”陈彦说着拿起一副药走进厨房。
俞纾冉没再说话,她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百无聊赖地读了起来。可她为自己在婚姻中的遭遇所苦恼,根本无法静下心来读书。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婚姻里的一个玩偶,没有一件事情随她的心愿。她觉得自己就是书架上的一本书,她被人摆在上面,何时读、怎么读都是别人说了算。
那晚俞纾冉喝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碗中药汤药。当丈夫把满满一碗黑色液体端到她面前的时候,一股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比房间里充盈的中药味更加浓烈,她下意识地躲了躲说道:“太难闻了吧!还这么多!”
“乖,喝了对身体好!忍一下,啊——”陈彦说着把碗放到她手上。
她又看了一眼碗里的黑色液体,极不情愿地将嘴唇放到碗沿儿上,她闭上了眼睛用力吞了三口。“咕嘟咕嘟”的吞咽声,从她咽喉里发了出来出。随后,她睁开了眼睛,伸了伸脖子似乎要呕吐。
陈彦见状连忙说道:“一口气喝下去啊!听人说喝中药都要一口气喝完的。”
“喝不下去了,太难喝了,恶心!”俞纾冉皱着眉头痛苦地说。她手里的多半碗黑色液体还在晃动着。
“你一口闷下去,就差不多喝完了。乖——”陈彦说。
她又将碗放到了嘴边,用力闭上了眼睛,重复先前的动作。终于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碗底只剩下黑色的颗粒状药渣了。她又干呕了好几次,才渐渐平复下来。“太难喝了!这简直不是人喝的!给你!”她说着把碗递给了丈夫。她说着已经走到了桌前,迫不及待地端起水杯喝了起来。
“明天去买点糖,喝完药我要吃颗糖,要不然嘴里全是药味儿,太难受了!”俞纾冉放下水杯说。
“嗯,好,明天就给你买去。”陈彦说。
那天夜里,俞纾冉静静地躺在床上,她拒绝了丈夫的拥抱,只想自己静静地躺着,与他保持距离。她甚至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服毒”的错觉。那是婚姻给她下的“毒药”,而且这段痛苦的历程才刚刚开始。她恍然发现原来生活的苦涩与中药的苦涩相比,根本不足一提。“难道一切美好只能够从对比中产生,而无法从意识中自主产生吗?”她胡思乱想着,睡意全无。
俞纾冉的调理疗程是三个月,而医生每次只开七天的药量。这就意味着她每七天,就要去一次中医院复查身体,然后再继续服药。服药期间,她的胃口全无,饭量减少了三分之二。在这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中,不但房间里溢着刺鼻难闻的中药味,而且俞纾冉每吞下一口药汤,她的胃就会条件反射似的发呕。她每天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将装满黑色液体的碗放在嘴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下一半,然后睁开眼睛发呕几次,再长长吐一口气。紧接着,她会再次闭上眼睛,屏气凝息吞下剩下的一半汤药,直到那碗黑色液体全部经过口腔进入胃里。
陈彦谨遵医嘱,每次都熬满满一砂锅的中药。他很认真地把汤药三等分,叮嘱妻子必须每天分三次喝掉。而她的味蕾每天都要经过中药的充分浸泡,胃里装满了覆盆子、赤芍、生熟地、当归、菟丝子、黄芪、桑寄生等中药材混合熬制而成的黑色液体。
一个又一个七天过去了,浑身散发着中药味儿的俞纾冉,虽然已经习惯了端起一碗碗药汤吞下、发呕、再吞下、再发呕,但她始终无法接受弥漫着中药味儿的生活。她愤愤地说:“我没病,为什么总要吃药呢!我现在都没办法上班儿了,同事都被我的中药味儿搞得非常不舒服。”
“你没病,医生会让你吃药吗?”陈彦反驳。
“不是说了吗,就是些滋阴补气血的药,医生都说了我的身体状况不影响怀孕,只是我们要是想增加怀孕几率,促进排卵的话也可以吃一吃。不是必须吃啊!”俞纾冉说。
“不是说了吗,促排卵!你听不懂吗?你就坚持三个月试试嘛!”陈彦说。
“我受够了!”俞纾冉说。
“我妈说了,你可能是宫寒。”陈彦说。
“又是你妈说!你妈是医生吗?”俞纾冉生气地说。
“老人都知道不怀孕是怎么回事。而且,我妈她还找廊坊的一个特别有名的老中医,给你开了中药。等你这三个疗程吃完,如果还没怀孕的话,我去把我妈买的药拿回来,你再吃了试试。”陈彦说。
“陈彦,你真是蠢到家了。我不想跟你多说什么了!我宁愿吃中医院开的药。”俞纾冉愤怒地说。
“怎么又骂人!俞纾冉你怎么总是这样!别人的好心好意,你从来不领情!”陈彦说。
妻子没再说话,她不想再对着一个榆木脑袋做一番毫无意义的争论。她知道面对丈夫,她所有的情理、辩驳、甚至歇斯底里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是加深自我伤害而已。
于是,她穿了件外套,又一次独自出了门。这是她无数次沮丧和无奈时的其中一次出走,其实也仅仅是独自散步而已。而且,她每次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雁北苑附近的海淀公园。她几乎熟悉海淀公园的每一片草地、每一面湖水、每一块石头和天空中的每一个随风飘扬的风筝。她总是习惯性地独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神情淡漠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偶尔游过的黑天鹅。眼前的一切,是她能够从生活中汲取的片刻的安宁。
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散步、独自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发呆,像个站在尘世之外的人那样观察生活、体悟生活、忘却生活。然而,这样的宁静又能持续多久呢?她能够感受到的只是生活缝隙中的安宁,当她投入到生活当中的时候,她面对的仍然是一地鸡毛、两相生厌和永远无法消除的隔阂。她的生活就像是陷入了泥潭一般,要想挣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泥潭里的泥水越积越多直到卡到她的喉咙时令她不得不用力挣脱;要么泥潭之外有一个人可以拉她一把,帮助她挣脱出来。显然这两种可能性都不会出现。她甚至开始为自己曾经拒绝徐译而懊悔。现在,她只能独自忍受她所选择的生活。每当这种生活让她无能为力、疲惫不堪的时候,她都会独自出门,然后在几个小时或者十几个小时后,将一个情绪缓和下来的妻子交还给那个看似风平浪静的家。“大概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婚姻。我满不满意、快不快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婚姻让我有了一个现实意义上的家。”她时常这样自我慰藉。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她自我放弃、沉沦泥潭的借口罢了。一个女人面对生活有多软弱,就有多不幸。
服药的三个月,是充斥着痛苦与欲望的三个月。在药物的作用下,俞纾冉的身体仿佛被人在体内安装了激情按钮,每个晚上都会像感应灯一样,应着黑暗的召唤自动开启。他们肆意的缠绕在一起,在彼此的身体里探寻的不是爱情,而是人类永恒的生命力。
当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幅中药被服下以后,妻子的子宫里并没有如她丈夫期待的那样生长出新的生命,这令他感到失望。同样,也令他的母亲感到失望。
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在陈彦和他母亲的道德绑架下,她又开始服药了,依旧是黑色液体。这一次的中药,是来自她婆婆亲力亲为去拜访某位名声显赫的老中医而求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