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郁来同父亲商量,“五宝如今既要创业,身边不能没有个商量的人,女儿想跟着帮衬一二。”
朱夫子点头道:“正合!他侄儿如今不在书院读书了,你正该同着他去!”
天明时分,馥郁和五宝登上了前往云南府的船,船行在滇池,馥郁心潮澎湃,这滇池于她仿佛是一扇命运转折之门,每过一趟这大湖,都要经历一场巨变。
“你看,我就说这府城城门大开着,随时可以来,咱们这不就回来了吗?”听身旁的五宝这么说,她笑着轻轻点头
五宝的铺子比馥郁想象的还要简陋。两间破旧的瓦房,一架老旧的织机,便是他全部的产业。
“委屈你了。”五宝搓着手,有些局促。
馥郁径直走向织机问道:“这织机看起来有年头了,还能用吗?”
“能用!我调试得好好的,一直接着零活,只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织我想要的那种缎子。”五宝挠头
他的窘迫馥郁明白。
“拿去,当掉它。”馥郁将那支金簪子放在五宝面前,正是他当日给的聘礼。
五宝猛地站起:“这怎么行!”
“这不过是个死物。”馥郁按住他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信你这双手,定不会让我失望。”
有了典当金簪得来的四十两银子,五宝终于可以专心研究自己的“生丝缎面”了!
从前司锦号织锦所用的都是最好的生丝精炼后的熟丝,精挑细选疏密均匀,光泽白净,没有明显糙节,抱合圆整的生丝,经过精炼,一粒蚕茧可以缫丝长达七、八百公尺,把这又细又密的熟丝精心染整,才能保证最后的织锦成品色泽均匀,颜色亮丽,织物光洁匀整,织纹鲜明清晰,手感丰满柔滑,爽弹有挺,绝无糙疵!当然喽!这样繁芜的工艺也就造就了成品织锦的高价,“一寸织锦一两黄金”,于普通百姓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
“百姓手里的铜板,才是细水长流的正财。“司锦号有着织造御锦的金字招牌,一直不放弃素缎这门薄利生意。几代人秉持的“生意经”一直扎根在五宝心底。
“司锦号织的锦缎寻常百姓可买不起。我要的是一种既结实又便宜的缎子。”
又一个通宵,“不行,还是太硬。“五宝抚摸着织了一截的缎子,眉头紧锁,有些焦虑。
如果不加精炼,生丝强度大,抗拉扯,工价成本也大大下降,但颣节、色泽疵点、污染疵点、手感粗硬、损伤霉变、整理不良和茸毛也就在所难免,如何取得质和价的平衡,是五宝日日揣摩,反复试验的重点。“生丝”带有丝胶,质感较硬,生丝脱胶后称熟丝,依精炼程度不同有三分、五分、七分之分,精炼程度决定了绸缎品质的高低,越是精炼度高的熟丝,织物品质越好,手感也愈加软糯,缺点当然是工艺复杂带来的价格昂贵,而且精炼后丝的强度降低,织物不耐用。
来了这些日子,馥郁只是给五宝端茶倒水,做饭添汤,看着他一次次试验,织废无数料子。
从前在朱府,老太太、太太会在年节赏赐绸缎衣服给她,可自己安分守礼,平日只敢穿粗布衣衫。她常见寻常人家的姑娘、媳妇,摸着店里卖的湖缎,连连赞叹:“真光滑啊!要是能有一件这样的衣裳,这辈子就值了。“可问过价钱后,她们只能讪讪地离开,去云津夜市上淘买便宜粗重的土布,……所以她赞同五宝的坚持。
夜深了,五宝安慰馥郁道:“你先去睡,等我换个法子试试。”
这一次,他尝试用生丝做纬线,熟丝做经线。生丝坚韧,但粗糙;熟丝柔软,却昂贵。若是能将两者的优点结合......
织机重新响起,梭子在经纬间穿梭。五宝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织机上渐渐显现出一段青灰色的缎面,虽不如蜀锦华丽,却自有一种朴实的质感。五宝小心地抚摸缎面,心情激动。
第一批缎子共织出两匹,摆在绸缎铺子里寄卖无人问津。有顾客抱怨:“这料子倒是便宜,但摸上去一点不软糯,若制成衣服,穿着岂不硌人。“
五宝知道,这是生丝上的丝胶在作怪。于是,他又开始反复尝试用不同的水温浸泡生丝,加入皂角、茶籽等天然原料,试图找到去除丝胶又不损伤丝质的方法。
他几乎天天睡在机坊里。黑春从司家营来看他,见他瘦了一圈,心疼地说:“五宝,你这是何苦呢?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
五宝笑道:“嬢嬢,你想不想也穿绸缎衣服?我要让你的老姊妹个个都能穿得上缎子!”
一天深夜,五宝在煮丝时不小心睡着了。等他惊醒时,锅里的水都快煮干了。他慌忙捞出丝线,却发现这批丝的手感格外柔顺。原来,长时间的文火慢煮,恰好去除了多余的丝胶,又保留了丝的韧性。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五宝终于找到了最佳工艺。他将其命名为“七分炼丝法“。
改良后的缎子织出来了!这一回,馥郁提议不要在城里绸缎铺子寄卖,不如直接拿去云津夜市上去卖,“既然是给百姓穿用的,当然要在百姓面前吆喝。”
五宝也觉得有道理,却又犹豫自家售卖太费神耗时,馥郁不待他答话就说:“不用你,你就专心织你的缎子,我去卖!”
五宝大吃一惊:“怎么能让你去抛头露面!”
“嫁鸡随鸡,我既已嫁作商人妇,当垆卖酒又如何?”馥郁戏谑道
一日,黑春领着天赐来探五宝,一进门瞧见馥郁和衣躺在里间床上,气得摔摔打打骂起来:“天爷!自家男人在旁边手一刻都不停,讨个媳妇大白青天睡觉……”
当晚,五宝陪着黑春来到云津夜市,看到人们将馥郁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她才又惊又悔,深知馥郁的不易。
“侄儿媳妇!我来帮你!”她高喊着挤进人群,挡在馥郁面前冲着人群高喊:
“不要挤!莫乱摸!一个一个来!”
有了黑春的帮忙,馥郁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缎子好不好?“五宝上前问顾客。
众人七嘴八舌地赞道:“好得很!价钱便宜!”“这缎子料子结实,正好给我家老婆子做身新衣裳。她跟我苦了一辈子,还没穿过缎子呢!“
“买的人多了,咱们得给这缎子起个名字才行”馥郁回家对他说
“叫个啥名字呢?”他挠头
“既然是滇省产的缎子,不如就叫‘滇缎’有别于‘湖缎’,人家也好认。”馥郁道
“好!就叫‘滇缎’!”
这天夜里,“滇缎”“蜀锦”在五宝脑子里反复循环,久久才沉沉睡去。
“滇缎”在市场上叫响,引来了同行的眼红。
一天,收摊回家的黑春和馥郁显得心事重重。黑春沉不住气跟五宝说:“今日有人来扯皮!他说咱们的‘滇缎’因为是用次等丝线织的,做了衣服不经穿!吵闹着要退货,你媳妇儿脸皮薄,依着他给退了!“
馥郁也不辩白,只把人家退回来的缎子衣服递给五宝。
五宝仔细检查翻看缎子,发现确实出现了破损,但这破损很是蹊跷,不像是正常穿坏的,倒像是刻意磨耗。
五宝不动声色,暗中查访。终于,在一个茶铺里,他听到两个织坊老板的对话:
“他滇缎抢了咱们的生意,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怎么行?“
“还是你有办法,找几个人去闹事......“
五宝心中一沉,却没有立即发作,回去跟馥郁讲,她似乎早就料到了,只问五宝怎么想,五宝想了想道:“我那个……听人曾经说过,同行本就是趋炎附势,你强他来撑场面,你弱他来踏一脚,做生意如做人,经得起别人塌亵,才担得起大财。”
馥郁点头道:“跟你说这番话的人,实在是有见识,你没有当场发作,更是难得,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第二天,五宝在铺子门口贴出告示:凡是购买过“滇缎”的客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发现质量问题,都可以来店以旧换新。
“真的可以穿用旧了来换新的?”众人质疑
“对!只要是我们的‘滇缎’,以旧换新,不收溢价!”
这场风波,反而让“滇缎”名气越来越响亮,夜市摊子不摆了,主顾直接找着铺子来买,生意火爆,江家机房也忙碌起来,五宝添了新织机,又雇了伙计。
江老板如今已是茧市的熟客、大买主了。
这日他让掮客去喊“印子手”,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他捧着竹编的“茧印子“,这是茧市特制的计量工具,分一斗、五升、一升三种规格。来人正是市上有名的“印子手“,专司紧茧计量,他笑着作揖道:
“谢江老板给小的开张。”说着“啪”地打开一斗规格的茧印子,开始将茧子层层压实。
五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势。只见他熟练地将茧子填入竹编容器,用特制的木板反复按压,直到再也塞不下一颗茧子为止。内壁上用朱砂划着细线,用来计算不足整数的零头。
“且慢。“五宝突然伸手按住“山羊胡”的动作,“这一印子,怕是少了二合吧?”
他脸色微变:“江老板说笑了,我这手艺在茧市二十年,从没人说过不准。“
五宝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自备的小秤:“那咱们就称称看。“
果然,这一印子茧子称下来,比标准分量少了二合有余。围观的茧农哗然。
“上次我卖完茧子,回家一算少了好多!”
“这些印子手,心也太黑了!”
“山羊胡”面红耳赤,心中狐疑又不好辩驳,五宝却冲他摆摆手道:“一斤少一两,一合少一成,我晓得这里头的行规,你家不是故意的。”他转身吩咐伙计道:“去把市上今日所有的‘印子手’都请来,我有话想跟大伙说。”
不多时,七八个‘印子手’聚在一起,面面相觑。五宝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都是吃这碗饭的,我有个主意,往后凡是我江氏机坊收购的茧子,每十印子多付一成的辛苦钱,但必须要足斤足两。诸位意下如何?”
‘印子手’们交头接耳,最终都点头同意。这个看似多付银钱的举动,实则让五宝省去了查验计量的麻烦,反而提高了收购效率。
回机坊的路上,伙计忍不住问:“东家,您刚才用的那杆小秤好生特别,我怎么从未见过?”
五宝从怀中取出那杆精巧的铜秤:“这是我专门请人打的'茧秤'。你看,这里用的是九两为一斤的特殊计量。”
“九两?”伙计诧异,“这不是比常秤少了吗?”
“正是。”五宝微笑,“茧子含水,若是按常秤收购,我们吃亏;若是压价,茧农吃亏。这杆秤的计量方式,刚好平衡了双方的利益……总有一天,我要把这行帮、掮客、印子手层层扒皮的规矩给废了!”
他摩挲着秤杆上的刻度,忽然若有所思:“咱们的‘滇缎’若是也按重量来卖,会怎样?”
伙计愣住了:“绸缎都是论尺卖的,哪有论斤称的?这不成笑话了吗?”
“未必。”五宝目光炯炯,“你看,滇缎密度紧实,同样一尺,比湖缎要重不少。若是按尺卖,反而显不出咱们的优势。若是按重量卖......”
他越说越兴奋,立即转道前往常去的铁匠铺。三天后,一杆特制的大秤悬挂在了江氏机坊门口。秤杆上刻着醒目的字样:“滇缎,二钱银一两。”
这个标新立异的做法,很快在昆明城里引起轰动。
“怪事!缎子居然论斤卖!”路人围着大秤指指点点。
有人上前试探:“掌柜的,取一匹滇缎来称称。”
伙计抬出一匹元青色滇缎,挂上秤钩。秤杆高高扬起,显示足足有十八两重。
“同样的尺寸,湖缎只有十二两。”五宝亲自解说,“滇缎经久耐用,重量就是明证。”
那人若有所思:“若是按尺买,滇缎比湖缎贵;可按重量算,反倒便宜了三成。有意思!”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前来购买滇缎的人反而更多了,就连同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计价方式别出心裁,行销便利。
然而,危机悄悄降临。
这日清晨,五宝刚一打开店铺,就见几个衙役守在门口。
“江潮!有人告你私制计量,扰乱市场。快取了你铺子里的秤,跟我们走一趟衙户房吧!”
众人见五宝被公差带走,惊慌失措。馥郁止住了暴躁的天赐,让黑春如常打开铺子门做生意,交代伙计速速去办一件事,便只身往府衙来。
公堂之上,告发五宝的正是那个在茧市被揭穿短斤少两的“山羊胡”。
“大人明鉴!江潮私造茧秤,又用异制大秤售卖绸缎,公然违背我朝度量衡定制,扰乱行市!”
忽听馥郁在堂外高声道:“大人!民妇这里有茧市日常所用秤合!一斤少一两,一合少一成,乃是茧市沿袭多年旧制。若是大人不信,可传唤茧市其他印子手作证。”
大人听到馥郁的陈述沉吟片刻,让人出来将伙计手里的秤合拿了进去,不一会儿,果然传唤了数名“印子手”携“印子合”到堂,众人皆言茧市历来使用特殊计量。
“那你售卖绸缎用秤又如何辩说?”大人追问。
五宝从容应答:“大人,‘滇缎’按重量售卖,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买者觉得划算才买,何来扰乱市场之说?况且......“他话锋一转,“若是按尺售卖,一尺‘滇缎’的价钱其实低于‘湖缎‘。小民实在不知,这惠民之举,何罪之有?”
大人仔细查验了“滇缎”的质地,又对比了价格,最终当堂宣判:“查江家铺子所用计量,虽与官制有异,然系行业旧例,且明码实价,未見欺瞒之情。依《大清律例·户律·市廛》之规,既无欺诈取利之实,本府不予究办。至若茧市计量器具,着即清查整顿,凡不合官制之具,限期更换;如有抗命不从者,依律究办,以维市廛之序。”
天色已晚,黑春翘首以盼,远远见到五宝和馥郁身披晚霞,手挽着手回来了,心头一快大石才落地!
“你们不晓得!咱老板娘真厉害!早上差我去茧市买了一套秤合,我赶到衙门时大气都不敢出,婶子居然站在门外高声郎朗为老板叫冤,啊呀!吓得我的腿都软喽!”伙计绘声绘色讲了白天在衙门里的事,众人听了咂舌,黑春从此打心里服了侄儿媳妇。
世事难料,一场污名官司,反让“滇缎”名声大噪,就连衙门都来买“滇缎”给衙役们做衣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