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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米粉

竹中院子 孙长安 3093 2024-11-14 03:32

  四川有句俗语:细娃儿愁生不愁长。换成普通话的意思就是:孩子只是在生下来的时候需要担忧,至于长大则没什么好担心的。

  与现在的家长不同,那时候的家长养孩子都是粗糙的。不仅农村如此,在城里也是一样。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稍微吃喝上选择多一些。

  张英菊的孩子一转眼也长起来了。其间,婆媳二人没少斗嘴吵架。不过多数时候是谭素华挑起的,结果吵几句,她又跑到屋里大哭。时间久了,周围的邻居也不懂谭素华这是个什么神操作。

  最让人诟病的是,在一次吵架的时候,张英菊正在往暖壶里面灌热水,一气之下将手上的水瓢里的开水泼了出去。其中一些撒到了孙兴广的裤脚上,还好水少,没伤到。于是,张英菊便成为了谭素华口诛笔伐的对象。竟然用开水烫自己的公公。村里人议论纷纷,张英菊也不做辩解。

  说到底,这事还是孙兴广最清楚,若不是谭素华时时刻刻都在挑事,自家怕是要和儿媳妇少吵很多架。因此,那段时间村里人问起孙兴广此事,孙兴广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次数多了,问的人也就觉得没趣了。

  其实这也不奇怪,因为冤枉你的人,比你更明白你的冤枉。这是郭德纲先生说的话。真是道尽了人间真实。

  在外挣大钱的孙丁荃,事业上依旧没有起色。或者说,没找到他心目中所想的来大钱的路子。按理说他不懒,只是不爱干农活而已。其他所有能赚钱的力气活都愿意干。可是钱却来得很慢。

  独自带孩子的张英菊有些吃力。一是丈夫没有钱寄回家,二是婆婆强势而敌对。因此孩子的开支都得张英菊独自去完成。这对在农村生活的一个女人家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至少在当时不是。

  70年代出生的人,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是纯粹的农民。他们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初潮。有些人下海致富,有些人靠打工赚钱。总之,勤于农事的人是远远少于60后及以前的人的。

  张英菊和孙丁荃就是这样的例子。从学校退学回家,张英菊在饮料厂贴过商标,在砖厂干过流水线工人;就是没在家种过庄稼。如今这种情况,自己除了种一些地之外,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落井下石,历来是人的天性。谭素华能够依靠种地活得顺畅,自然是对张英菊的情况感到满意,因为这让她有一种优越感。一个一直以来都被外人嘲笑和欺负的人,突然见到不如自己的人,自然也是要欺辱一番的。共情?这是个奢侈的词。阿Q对小尼姑,便是这一现象最好的解释。

  分家。谭素华提出了条件。她认为没有了自己的帮助,张英菊一定会向自己低头的。然后自己便又可以在家里说一不二,这权力又在自己手上握着。孙丁荃不听话,让自己在村里人面前折损了面子,不曾想这儿媳妇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这个家越来越不听从自己的摆布了。

  “你要是在外面弄断了手脚,你就死在外面。”这是谭素华对孙丁荃说的话。诚然,孙丁荃是一个调皮且懒惰的儿子。但终究是没有守着父母吃喝。不知谭素华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能说出这样的话。

  看透了。一切都看透了。张英菊决定不依靠任何人,独自带着儿子种地,打猪草,收粮食。到孩子两岁的时候,张英菊基本上能做许多农活了。对于农事的应付也变得娴熟了。到底是苦难锻造一个人。

  要命的是,谭素华心里又不舒服起来。时常坐在屋里莫名的哭。孙兴广面对此种情况,只剩下无奈的叹息。张英菊面对一墙之隔的婆婆,也不明白她为何哭。直到一次外出打米(将稻谷脱壳成米)。才遇见一起打米的人说,谭素华是看不惯张英菊把日子过好了而哭的。因为自己的算盘又落空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为了补贴家用,张英菊时常去打米,然后带着儿子坐车去县城的城北农贸市场卖米。在市场里找一个空地蹲下,背篓里的编织袋打开,将米露出来。无论时长时短,总有人买的。那时候,像超市这样卖的精装米是没有的。城里人吃米,多数是去农村买来自己脱壳或是去商店里买散装的。

  张英菊的米是打好的,谁要就负责背到你家。这自然是很好的服务,要是遇见那些心好的阿姨大婶,还会在自家的柜子里给儿子几颗大白兔奶糖。

  母子俩卖完了米,就去附近的小餐馆里要一碗米粉。二两粉,油、盐、酱油、油辣子、炒过的盐菜混在一起。好吃得不得了。儿子独自坐在凳子上吃,张英菊便坐在旁边满眼温柔的看着,一只手还不停地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

  当然,张英菊没有想到。儿子那时有了模糊的记忆,且一生都记得那些温馨的时刻。

  张英菊饿着回到家,热了些剩饭吃了。便又要去喂猪。可是上午走时的猪潲还在猪槽里,托人一问,才知道猪都害了病。没多久便都死了。死了的猪没人要,自然也是卖不了钱。这是自己唯一的指望。

  于是,谭素华以一个救世主的身份出现了。她叫来自己的女婿杨国康,将猪拉走。至于钱,那肯定是一分没有的。杨国康是一个杀猪匠,靠杀猪卖肉过活,娶了谭素华的女儿,孙丁荃的姐姐孙书屏。

  谭素华偏爱这个女儿,即使女儿嫁出去多年,依旧每月给女儿送米。这在当地是一件稀奇的事情。但也不稀奇。因为女儿嫁到了乡镇上,这是给自己的脸添了光彩,再一个,自己既然拿了米,女婿作为回报,肯定会给一些肉和骨头一类的。这样也可以解解馋。

  人心是偏的。生物学上是,情感是也是。

  孩子跟着下地,受了风吹日晒,多是晚上生起病来。张英菊得抱着孩子去看病,途中要经过许多有坟的竹林。这对一个女人家来说,在心理上是极大的挑战。于是请求婆婆谭素华作陪,谭素华却总是置之不理。这并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一直不理。

  孙家院子周围主要是两个乡村医生。一个是另一个公社的吴洪明,到他那里需要向南穿过三四个竹林茂盛的村子。其中有个村子没什么人了,而且还埋有很多坟。另一个是本公社的付营铭,到他家得向北走到公路上,然后走一段之后,再下一个老深的山坡,又是一大片竹林。然后才到他家。

  儿子似乎很懂事,头低着不说话。张英菊抱起儿子,来到同村的廖杜华家,喊了廖杜华的妻子易兰英作伴。易兰英嫁到这里是谭素华做的煤,因此对孙兴广家是有些感激的。至于她们婆媳之间的争执,易兰英是不管的。

  在她看来,反正她们是一家人。若是能帮助她们家,就一定伸手。张英菊很感激易兰英的帮忙,直到多年之后与易兰英一直都保持着友谊。

  廖杜华是个厚道人,对张英菊的事情一直没有任何微词。两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夜晚的乡间穿梭。路过竹林和坟地的时候总免不了受一些惊扰,还好,不过都是些鹤唳风声罢了。

  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很多次后,孙丁荃终于回家了。孩子再次生病,总归是有个伴儿了。孙丁荃买了糖送到易兰英家作为感谢。又给廖杜华递了烟,二人站在廖家的后门边抽着烟。说着些家长里短。

  人世间有诸多事情是难以言说的。正如孙丁荃时刻也想不通的事情一样。与姐姐一同长大。儿子生病,媳妇背着孩子去找姐姐孙书屏,请求能不能看在那几头死猪的份上,给五十元钱让孩子看病。孙书屏和杨国怀冷漠以对,理由是孙丁荃曾在他们手上借过钱,先不说这猪是死的没人要,即使有人要,可以算钱,也只能是抵债的。

  一向要强的张英菊看着满脸通红,一直昏睡的孩子,只能是无奈的离去。一路上泪流满面,不知所措。

  谭素华只在孙丁荃面前说了自己对儿媳妇帮助了多少,却全然不提儿媳妇遭遇的事情。如今从廖杜华的口里得知,孙丁荃颇感无奈。

  不过他并未觉醒,脚踏实地的去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那一刻,要等到一碗羊肉的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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