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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地鸡毛

竹中院子 孙长安 3380 2024-11-14 03:32

  顺着公路的岔路走一段,便是一个长长的坡。远远地能清晰地看到孙家院子。在1993年的时候,这条通往村里的路并没有坟。后来村里的老人去世得多了,坟,也就多了起来。

  张英菊背着孩子。提着一些从娘家带回来的特产,其实也就是母亲王月珍给的饼干和一些弟弟张英强上次回家从外面带回的牛肉干什么的。刚刚走到村里,便听见有人在咄咄逼人的骂着。张英菊不明所以,快步朝家赶去。

  回家有两条路,一条是顺着村子中间的主路,走到公公孙兴广的母亲牟家大小姐的坟边,再往左边一条岔路可以回家。另一条就是刚进村的时候沿着谢家大儿子谢建良家绕一圈,又经过全村取水的井边也可以回家。张英菊选择了后者。

  两条路回家恰好是两个方向。孙兴广家屋后原本是有两家人,一家名叫张志明,生前曾是解放前当地保公所的保丁,因为这个特殊的身份,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也总是一副封建家长的作风,比如不让妻子唐林珍上桌吃饭,而唐林珍受了气,也不敢大声抱怨,只是在灶前嘀咕。

  张英菊嫁过来的时候见过这个人,此人总是爱说吃豆腐的事情,那样子仿佛给人的感觉就是豆腐只应天上有。将豆腐煎得两面发黄,略微有些焦脆是最好的。最好是能点上一点手工酱油。如若再能撒几粒地里的细小火葱花,那便是人间极品了。就着乡场谷江铺打回来的二曲,此生无憾矣。

  后来他死了。死前张英菊还未怀孕。躺在床上弥留之际,怕是口渴的缘故,总是叫喊着张英菊的名字,请求其给碗水喝。张英菊惧怕人死之前的形状,自始至终也没有去。这个人是旧社会的余孽,没有人待见他,唯独张英菊将其当个老辈子看待,因此才有这一幕。儿子受不了村里人的欺负,远走他乡。而外来的分田户,借助当时的政策,肆意打压他,也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他倒是躺平,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当然,他的死也是一种解脱,对他自己是,对老伴唐林珍也是。据说他的儿子在他死后接走了母亲唐林珍。于是他们家的房子也都荒废了。

  再后来谢家二儿子谢建国扩建房子,挖出来的土方全都倒在张志明家的房子处,此后,除了地坝,便什么也不剩了。

  另一家是姓张,主人家叫张叔远,妻子姓欧,叫欧来芳。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是和孙丁荃从小玩儿到大的伙伴。最巧的是小女儿张晴与张英菊竟然是同一个砖厂的工友,并且二人关系很好。孙丁荃能认识张英菊,便是张晴做的媒。张叔远是工人出身,会写会算,后来当了官,一路当到了谷江铺这个乡的乡党高官。本来一家人在当地也都受人敬重和艳羡的,但因为突发肝癌去世,留下欧来芳带着三个子女艰难过活。像极了张英菊的一家。于是张英菊认了欧来芳干妈。欧来芳也对得起张英菊的一声干妈,帮助了其很多。

  谢家有三个儿子,因此有些不可一世。谢家老头去世得早,只留下谢家老太太汪云翠。嚣张跋扈惯了,也是村里人不想招惹的对象,于是就这么任性了几十年。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习惯会终结在张英菊这个外来的媳妇手上。

  张英菊背着儿子,经过欧来芳的屋侧时,正看见汪云翠坐在欧来芳家的地坝破口大骂。因为没有指名道姓,因此张英菊也觉得莫名其妙。等又往下走了几步,遇见谭素华正在摘桑叶。张英菊上前打招呼

  “妈,你在这里摘桑叶哟!”

  谭素华并不理会张英菊。张英菊莫名其妙

  “妈,你咋子嘛?”

  谭素华突然转脸,一脸嫌弃的样子看着张英菊

  “你个人听哈别个是怎么骂你屋的!”

  张英菊恍然大悟,原来这汪云翠竟然是在骂自己。于是转身上前质问汪云翠。

  “汪云翠,我屋惹了你呀?你这么骂我屋头啊?”

  汪云翠见张英菊上前质问,也丝毫不示弱

  “骂嘎你屋头又爪子嘛?大贼娃子生了一个小贼娃子。不该遭骂呀?”

  “我屋头这个细娃儿还在手上抱起,他怎么又是贼娃子了诶?”

  “你屋头能教个啥子好哦?”

  张英菊火冒三丈,眉头立刻拧在一起。假设这是骂丈夫孙丁荃曾经爱偷东西的事情便也罢了。最主要的是自己的儿子刚刚出世不过几个月,竟然也要遭这种连坐,这是张英菊万万不能接收的。于是大喊

  “妈!把韧娃抱回去。”

  张英菊的本意是要和汪云翠见个高低,但谭素华历来对外软弱,对自家强硬惯了,自然是不敢管的。即使被骂的是自己的儿媳妇和亲孙子。谭素华依旧自顾自地摘着桑叶,充耳不闻。甚至还在张英菊喊自己的时候,走远了一些。

  见久久没有回应。张英菊扭头看去。谭素华背对着自己,纹丝不动。张英菊此刻明白了,想要在这个村子活下去,就必须要自己挣这个脸面。于是头也不回的回家,放下孩子和东西。轻装上阵和汪云翠对骂。要知道,张家院子几乎没有外姓人家,而张英菊的父亲又是铁道兵转业的大队长。况且又是父亲最爱的女儿,因此在骂人和欺负人这件事情上,从未吃过亏。任凭谁说自己,也都是要回嘴的。因此人送外号“铁菱角”。

  也正是因为这个性格,张英菊才在初二的时候偷看小说被老师发现,将书挂在其脖子上在周一的大会上批评,由此而放弃上学的。转而去了附近的红砖厂上班。

  汪云翠到底是个五十岁的老人了。张英菊依靠自幼锻炼起来不服输的性格和从未输过的骂战功力,成功地将汪云翠的气势压了下去。汪云翠返身跑回三儿子谢建飞家。张英菊又追到谢建飞的地坝继续骂,汪云翠闭门不出。

  良久,汪云翠的三儿媳妇,谢建飞的妻子郭蓉才出来好言哀求

  “张英菊,好了嘛!我妈在哭了。”

  “该背时,老子没惹她没撩她。老子那个细娃儿还在手上抱起,就晓得偷东西了啊?放屁!简直是欺负人!”

  “我妈是不对,但是你莫骂了。她也那么大岁数了。你就当是看在我面子上嘛!要不要得?”

  郭蓉说完。张英菊嘴上收敛了一些。虽然心里的气未消。想到他们谢家也就郭蓉是个好相处的人。高中毕业,也没什么心眼,平时待人也诚恳。张英菊这才勉强离去。

  回到自己卧房,张英菊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不说话。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汪云翠可以骂自己这么久,而婆婆谭素华可以无动于衷。即使对儿子有再大的怨气,那也只是自己家的事。面对外人的欺辱,竟然觉得那只是自己一个儿媳妇的事,简直是匪夷所思。

  屋外,二大爷孙兴璧站在地坝里意味深长的叹息,这话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一样

  “也,这么多年了。孙家屋里头终于有个敢出头的了!”

  张英菊坐在屋里听见了这话,但是却一点也不在意。在农村,并不总是风平浪静。欺负人的事情多的是。虽然事情都不大,但谁也不想咽这口气。那些不愿意参与这些事情的人,便想竭尽全力的搬出农村,张英菊就是这样的人。虽然自己不怕欺负,但也不是个天生喜欢吵架的人。远离,是最好的选择。

  一直到了晚上,谭素华才回家。也并不和张英菊说话。孙兴广干农活回家听闻此事,数落了几句谭素华的不是,竟然迎来谭素华铺天盖地的痛骂。那声势,真的是比白天汪云翠的气势还要凶。张英菊听闻,真是好笑又无奈。

  晚饭,自然是没有叫张英菊。也没有给她留。张英菊心里憋闷,于是抱着孩子来到欧来芳家倾诉。欧来芳是个善良的人。给张英菊煮了一碗面吃了,在灯下听着张英菊的苦处。家里大女儿张玫已经出嫁,儿子张平在外地开货车。小女儿张晴倒是嫁在邻村,只是前些时日也随丈夫去深圳打工去了。

  在这个与母亲有着相似经历的女人面前,张英菊唯一能感受到一点点安慰。仿佛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有经历了人间悲苦的人,才能真正理解他人的痛苦。欧来芳与王月珍都曾受人敬重,后来也都受尽欺负和白眼。都是独自拉扯子女,撑起一个家。其中的辛酸滋味,只有自己心里才清楚。

  谭素华未受过婆婆的气。又帮助孙兴广撑起一个家,万事都可以朝孙兴广撒气,当然是以自我为中心。只不过若是牟家大小姐在世的话,以她温婉的性格和教养,也绝不会给谭素华气受。

  在昏黄的灯光下,欧来芳与张英菊就这么面对着坐在破木凳子上。一个孤独无助的人,在接纳着另一个无助的人的孤独。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白天被摘去桑叶的桑树枝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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