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李老师吗?你儿子又出事了,现在在人民医院呢,赶紧的吧。”电话那头的邻居焦急的说到。
这已经是本月不知道第几次了,邻居们也很照顾李梓娟,答应她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去窗户那儿瞟两眼,防止霖昊偷偷做傻事。
师范毕业的李梓娟很早就结了婚,但也很早就离了婚,有一个儿子叫霖昊,原本姓欧阳,离婚后改姓李。高考落榜的李梓娟特别看重霖昊,希望他能完成自己的心愿。所以在霖昊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他认字,中文都不会说的时候就已经能进行简单的英文对话了。等到儿子能把字认全的时候,这可把李梓娟高兴坏了,她买了一大堆儿童读物,自己看了一部分后又觉得没用就给退了,重新买了许多名著,每天下午就和儿子一起读。儿子根本读不懂,只能坐在椅子上把书上的字全部念一遍,读完之后甚至连书中主要人物的名字都不记得。但李梓娟也不在乎这些,她觉得别人的孩子玩的时候,自己的娃在学习就肯定会更加优秀。
小时候的霖昊经常被妈妈拿来和别人作比较,甚至是班上最最调皮的差生都会被妈妈拿出来,说别人的身体素质比霖昊好,霖昊沉默不语,因为妈妈说好孩子是不能和长辈顶嘴的。
霖昊很少出门,有一次妈妈好不容易带他去广场玩,路上霖昊看见了一只小乌龟,想要带它回家,就眼巴巴的看着妈妈,妈妈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下说“这什么乌龟买这么贵,买了以后每天还要花时间去喂它,有个什么用啊。”然后妈妈又换了语气“宝贝,咱们不买好不好,不买的话明天我答应送你另一个礼物。”霖昊答应了,被迫的。
第二天,李梓娟笑嘻嘻的走到儿子跟前,拿出两本很厚的练习册“看,这是什么!你之前不是说想要的吗,我给你买来了,可贵了记得好好保存哟,喜不喜欢。”“喜,喜欢,谢谢妈妈。”其实霖昊并不喜欢练习册,他这么说也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学校里的霖昊由于自己不善言辞,并不受欢迎,甚至可能还有一点被孤立的味道。老师也只是表扬他的学习态度,私下也不会去太关注他,只有考试出成绩的时候别人才会想起原来班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成绩优异让李梓娟十分欣慰,最起码在中考查分前是这样的。中考查分时,李梓娟被通知说儿子没有考进当地的重点高中,李梓娟不愿相信,儿子这么优秀怎么可能考不进,但事实就是事实,儿子确实没进,李梓娟暴跳如雷,自己的为高考付出了一切,结果儿子却连中考都没能顺利通过,李梓娟发疯了一样,周围的邻居也围了过来,而霖昊却在一旁默不作声。不知过了多久,李梓娟总算是愿意放走霖昊,在众人的提醒下,霖昊才呆呆的走进房间。那一夜很难熬,霖昊蜷缩在墙角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宿,数着天上的星星,他能看见的星星越数越少,数到最后一颗星星的时候,他也丧失了对生活的最后一分热爱。
接到邻居电话的李梓娟似乎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仍然选择上完这节课。下课后才骑着电动车赶到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早已帮儿子包扎好了被割伤的手腕,医生见了李梓娟好像十分气愤,把她拉到一旁“你到底是不是这孩子的亲生母亲,这孩子都来好几次了,你这作母亲的还不当回事,去楼下找个心理医生给这孩子看看,天天这样像不像回事啊。”
李梓娟明白医生的意思,她也了解过抑郁症患者,但她始终不相信儿子会得这种怪病,但是看见了儿子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痕迹后还是选择了找心理医生。
医生给的建议十分简单,就是让李梓娟多陪陪儿子,为此李梓娟也专门请了假,但母子之间始终有一道屏障,所谓的陪伴也不过在是同一屋檐下的冷战。
“可以的话多出去走走,学校那边也很担心你,你已经落下不知道多少节课了。”李梓娟无可奈何的对儿子说,但儿子始终不出声,双眼也和以前不一样,不仅是黑眼圈,也多了一份呆滞和空洞。
时间一天天过去,霖昊的状况也有所好转。一天吃完饭后,他决定出去看看这个曾经被他所厌恶的世界。他从窗户爬出去,阳光打在他白皙甚至病态的脸上,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感受过阳光的照射了,他感觉不适,摇摇欲坠。恢复片刻后,他想到之前的那个广场,他决定去看看。那里什么都没变,歪歪扭扭的树木整齐的排列在道路两旁,破旧的老滑梯仍然是小孩子们的最爱。
他慢慢走着,可能是希望再次遇见那只小乌龟。
他没有遇见小乌龟,但他听见了公园另一边传来的的响声。
他顺着响声走,声响的另一头是位玩着滑板的少女。霖昊在一旁偷瞄着,少女看来不太会玩滑板,接连不断的摔倒,但对此永远都是一笑而过,那灿烂的笑容与身上的伤痕显得格格不入。过了一会,霖昊准备离开,结果少女发现了偷窥者,她面带微笑的上前打招呼,但霖昊现在只想赶紧离开,不愿多说一句话。“诶诶诶,别急着走嘛,陪我玩会,要不,交个朋友?”少女抓住霖昊的手想要挽留,结果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痕露了出来,吓得少女赶紧松开了手。霖昊有些不知所措,拔腿就跑,但还是被少女捉了回来“别急着走嘛,要不来聊聊天。”少女保持微笑,试图掩饰住先前的尴尬。霖昊支支吾吾的说出几个字,但吐字实在是太模糊了,少女根本听不清。霖昊有些羞愧,但少女始终保持着微笑,让霖昊有了些许自信。霖昊试着打破与世界之间的那道屏障,允许少女进入自己的世界。
那个下午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两人敞露心扉的聊天也让他们了解了彼此的悲惨生活。
少女在两岁时,家乡面临了一场特大洪水,洪水带走了家里所有的东西,也冲走了她的父亲,没过几个月,她的母亲也以为家中热水器漏电而离世,当时的她懵懂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围的人都在哭,她也跟着一起哭。一连串的不幸让本该在家像父母撒娇卖萌的少女被迫学会了独立。庆幸的是少女的爷爷奶奶身体很好。“奶奶总说,我长的像爸爸,如果我想他们了,就照照镜子。”少女总是面带微笑来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亮丽。
那个下午他们说了很多,霖昊虽然还是不太敢真正吐露出自己的心声,但他早已将少女作为自己唯一能说话的人,或许是苦命相连的彼此同情,也可能是茫茫人海中的一见钟情。霖昊率先提出想约少女下次见面,“好啊,看你这么有诚意,本姑娘答应了,就周六吧,别迟到了哟。”少女先是笑了一下,又挑逗似的对霖昊表示同意,然后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霖昊。
晚上,霖昊从窗户爬回房间,母亲听见了声响,冷不丁的走进房间,看见霖昊躺在床上,有点气愤但又未对外表达出来,看见儿子第一次嘴角上扬,她还多了一分疑惑,但她始终没有多问,默默的走开,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
那天过后,霖昊一直保持着和那位少女的联系,霖昊的情况也越来越好。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历上的数字也从周一走到了周五。早晨,霖昊从睡梦中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明媚的阳光,而是偷偷翻看自己手机的李梓娟,李梓娟用霖昊的人脸解锁了手机,若无其事的偷看着手机中的信息。霖昊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只是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梓娟,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愤怒。
片刻过后,李梓娟察觉到旁边的霖昊。“醒了啊,怎么不起床刷牙洗脸。”李梓娟看着霖昊,并带着虚假的笑容。“你在干嘛?翻我手机想找什么。”霖昊脸部僵硬,似乎已经忍无可忍。
“没什么,你平常一直看着手机,我想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给我也看一眼。”
“你管的真多。”
“我这是担心你,看看你病情怎么样了,不想让你耽误太多功课,你知道吗,你之前那些同学不管学习好不好都在补课。”
“跟我没关系——你只在乎你自己。”
“你说什么?你看看自从医生说你得病了我哪天不是在家伺候你,,半个月来我天天都在为你操心,你倒好,你个没良心的,一天到晚就晓得玩手机,我看啊,你就根本没什么病,就是不想上学的借口罢了。还有你不以为我不晓得你上次出去搞什么去了,我听别个说了,和一个丫头待了一下午,我只是不想讲出来,你一天天书不好好读,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处搞,以后都不许出去了,就待屋里,等医生说你病好了再给我读书去,别天天折磨我。”说完李梓娟气冲冲的走出房间,嘴里还在嘀咕着些什么东西,好像是在责备霖昊没有考上好高中。
霖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又再次低下了头,那天他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醒来,霖昊发现窗外多了一样东西——一扇防盗窗再次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防盗窗遮住了之前照在他脸上的那道光,使他不得不回到那阴暗冰冷的墙角,得而复失的痛苦他难以承受,他向四周环顾,看来唯有床底下的安眠药能让他解脱了。
李梓娟进入房间,其实她的怒火早已平息,但她还是依然在摆弄着她的愤怒。儿子静静地躺在床上,整整齐齐的有些奇怪。李梓娟喊了两句没反应,她的脾气又上来了“是不是聋了,听不到是吧,还要喊几下。”还是没反应,她又摇了两下霖昊的身子,依然是这样,她发现事情不对,反应过来后拼命的喊着儿子的名字,撕心裂肺痛哭流涕。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给儿子最后洗一次澡,口袋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给李梓娟的,另一张是给之前那个少女的。
李梓娟翻看自己的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有着几行字:
曾经的我写题无数只愿听到一句妈妈的赞扬,如今的我自甘堕落只想母亲不再管我,我一直以为我是母亲的骄傲,原来我只不过是用来攀比的筹码。写到这里,我得感谢母亲,她让我认识到我并不适合这个世界,就像那只小乌龟不适合我一样。我得感谢你,因为你,我敢于迈出通往属于我的世界的脚步,我不会将你遗忘,谢谢你。
李梓娟看着这封信愣在原地,但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另一张纸递交给真正属于它的人。
李梓娟连续几个晚上没睡觉,每天从上午就出门。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她只能一个个问,一个个找。她心里十分难受,她想哭但又强忍着,那饱经沧桑的脸不知吓走了多少人。终于,她在周六的傍晚找到那位少女。
那位少女还是一样,脸上洋溢着令人羡慕的笑容。李梓娟将信递给她,眯着眼睛端详了一番,嘴角上扬起来,小声嘀咕到“好看,我儿子有眼光,好看。”那个女孩吓得不敢说话,只好乖巧的接过信来。李梓娟如释重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
那个女孩拆开信:
你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却又如同一道曙光,让我知道世界存在着美好。我最失落无助的时候,你使我短暂地拾起了对生活的希望。我是一个在雨中奔跑的孩子,跑累了,停下来,所有人都在催促着我,只有你过来为我撑起了伞,离开了你,我再也承受不住雨水地淋打,所以我去到另一个地方避避雨,谢谢你,让我对这个世界还有着一分不舍,以后不用等我了,我们现在相隔很远呢,希望你加油。
女孩很震惊,或许这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吧。她想找到李梓娟,把事情说清楚,但可能事情再也说不清楚了——李梓娟被邻居发现死在了自家中,或许是为了去给儿子道歉吧。
那个女孩吓得不知所措,有人让她去霖昊学校看看,她来到霖昊学校,校长和霖昊的班主任也早就听说了这件事,还特意找来了霖昊的中考试卷。霖昊的试卷写的很完美,唯独一篇赞颂母亲的作文是白卷。
第二天,那个女孩决定转学,其他人也不反对,她来到霖昊原来的学校,只希望不会忘记那个只认识一个下午的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