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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今世难忘河 星月悦火 6565 2024-11-14 03:28

  第二天,支梅上了进城的班车。

  “支梅,看我做的早餐。”支梅刚起床俊昌就端着鸡蛋饼和牛奶上桌。

  “不是一直都不吃早餐的吗?”支梅奇怪地问道。

  “那是以前,以后每天都吃早餐。我来做。”俊昌乐哈哈地看着支梅说道。每当俊昌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支梅整个人都融化了。他的眼睛不大,与别人就是不同,像一抹阳光注入支梅灵魂深处。“以前咱们不是缺钱吗?为了节约让你受了委屈。咱俩还没结婚,你还没生孩子,不能把你身体拖跨了。来,听话,赶紧吃。”

  “支梅,昨天你不在,我想了一晚上。我们要快速富起来。”俊昌接着又说。“从现在起,挣来的钱暂时不存,就放家里。凑多了,我去广州进货。我们卖的荷花池的都是地摊货。满街都是。商店里那些高档货都来自广州。只是本钱要的大。”

  “可那都是时装店,我们摆的本来就是地摊呀!能行吗?”

  “当然能行,我们没有房租,见利就卖。人家从我们这买衣服,便宜二三百,只要我们口碑出去了,还怕没生意。将来钱多了,我们也开时装店。”

  “我觉得我们还是稳起做比较好,昨天,我爸妈跟我说了很多,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努力不就为了家庭更好吗?”

  “我们已经来到城市,我们也有了生存方法。我们的将来是不回农村的。我们的家应该在城里,我们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老家的面貌不止你一家,以前怎么生活,暂时还怎么生活。你都没去过我家,过年我就带你去我们老家。现在我可不回家,一是路远费用高,二是耽误一天就损失上百元。怎么也算不过账。我们家同样贫困,但我不会在老家的破房子上花冤枉钱。等我们有了住房,就把双方的父母接来同住,我们挣钱,他们带孩子,从此不在乡下受苦不好吗?我们现在年轻,有好多不懂,看有钱人咋做,我们跟着做就好。”

  “可是妈妈说了,是你嫁到我们家,又不是我们嫁给你。你要考虑我们家人的感受和生活风俗。”

  “你们——哎!还是吃饭吧,都凉了。等有钱了再考虑。”俊昌第一次露出不耐烦的脸色。支梅拿定主意,一定要为家里争取利益。

  支梅不知什么叫成熟稳重。后来落难时她无时无刻不想起这次俊昌生气的模样,如果俊昌将她狠狠打一顿多好,如果俊昌以男子汉的优势控制她该多好。此刻的她只知道父母的警钟,乡村的势利,父母的感知。

  接下来的第一天收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俊昌清理现金并管了起来。支梅不想与俊昌吵架,她忍住自己的私欲,相信俊昌钱没花就有机会。

  不提及家事,支梅永远让俊昌心动,超出想象的温柔可爱。俊昌的每一个细小动作都让支梅沉迷。他对支梅的起居饮食,冷暖感受无不倍加入微。言语间只有关爱,心痛,无论是与别的摊主发生争论亦或是与顾客发生不愉快,俊昌都不让支梅出面,让支梅靠后,不要说话。若干年后的支梅想起这点点滴滴,她用她痛到肿胀的心将俊昌的好无限放大。

  两月过去了,支梅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她知道父母在翘首期盼支梅带着钱财回去。她甚至开始害怕过份让父母失望的后果。每天忙于奔波和照顾支梅的俊昌居然没有发现。

  刚好费了一番周折,客人要了这件很贵的荷花池最好的服装。卖价想当高,一件就赚了上百块。顾客刚转身离开,俊昌迫不及待地对支梅说道:“我就说要卖好产品嘛,你非说地摊只能配地摊货。这件衣服可是我走完整个荷花池选到的,别说那些长的丑的女人穿上显摆,就连你这种好看的美人穿上也更加增光添彩。要是好衣服陆续走好的话,谁也别想阻挡我去广州进货。哼——”俊昌做个鬼脸,“我可不是传说中的粑耳朵。”

  “让你不做粑耳朵,让你不做粑耳朵。”两人正打情骂俏,姐夫哥许志文出现在他的摊位边。姐姐,姐夫的摊位距离俊昌的摊位隔着十来个摊位,差不多七八十米远。各人守自己的摊位,一般情况下很少串门。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姐姐,姐夫对支梅不大满意,见面时眼光总是怪怪的。中午时分,生意冷清。各摊主都习惯离开自己的摊位到处八卦。姐姐,姐夫从未来过俊昌的摊位。俊昌支梅都不太在意。因为他们也不想去姐姐,姐夫的摊位。不知哪来的莫名的隔阂。

  “哥,你来了。今天你们卖了多少钱?”俊昌热情招乎道。

  “也就四百多块。你们呢?”许志文瞟了眼支梅回答说。

  “今天我们还好,卖了八百多块。”俊昌沾沾自喜道。

  咱爸来了,呆会儿你去车站接他。许志文边说边看向摊子上的衣服。

  “咱爸来了,还在路上吗?你怎么知道的?”

  “景华说的,咱爸昨晚去了他们老家。”

  景华姓王。三兄弟都在这条街上摆地摊。景华是大哥,二哥叫世华,老三叫昆华。年龄比志文还要大好些,兄弟三人均过了三十岁。从改革开放他们便在这条街上摆摊做生意。景华的妈妈是志文爸爸的亲姐姐,他们属亲老表关系。志文当初投靠景华三兄弟来这里摆摊做生意的。他家原本就在成都三圣乡,属郊区,距离市区很近,在那个吃苦的年代,骑自行车就能回家。姐姐,姐夫结婚后,俊昌的爸爸便与景华妈妈拉起了竹竿亲戚。在当时,这是一种高智商拍马屁的表现。俊昌爸爸至此是第一次来成都这座大城市。他首先想到的是带上土特产,买上一些礼物,带上表亲戚家地址,莫名去了景华家。

  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挣了钱不知怎样去花,一小部份人便有了找小姐高消费的行为。甚至他们以此来展现自己“成功人士”。景华三兄弟均在其中。俊昌曾听说过此事。

  俊昌知道,爸爸从景华家坐公交进城很方便。至于消息是怎么送达他忽略了。

  当时钟走到下午一点半时,俊昌在距离租住处不远的公交站接到爸爸。他迫不及待地要带爸爸去摊位看看自己的生意和女朋友。离家整整两年。俊昌为了挣钱没给家里写过信,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当时也没普及电话。)在俊昌看来,自己离家能给家里省下口粮已是农村家庭不小的收入。临走时,父亲亲自对他说:“挣钱不急,你还年轻,好好学习,有的是大把好时光。再说,你没挣钱时,我们不也一样过活吗?”离家两年,他用自己的双手挣来了摊位,生意,最值得骄傲的是他有了自己心仪的女朋友。父亲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

  支梅见到俊昌的爸爸有些羞涩。俊昌爸爸见到支梅一脸严肃,紧盯支梅看了又看。他把俊昌叫到一边,嘀咕了好一阵。转身往姐姐的摊位走去。

  回到摊位的俊昌脸难看极了。痛苦的表情无法言语。支梅问他,他怎么也不说话?俊昌只是默默地干活,一声不吭。下午时分,陆续上客户,俊昌也不搭理。支梅发现他眼里噙着泪水。

  “不知他家里发生什么事?”支梅心里犯凝。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方便追问。

  回到家,俊昌一屁股坐下,不吭气,也不挪动一下。痛苦的表情更加严重了。俊昌爸爸去了女儿家。其实,俊昌与姐姐的房屋住在相隔不到二十米的门对门两幢不同的连排楼房里。包括他们的亲戚和附近的摊主都居住在这两幢楼里。

  支梅一晚上也没睡着,他不知道俊昌爸爸的态度,俊昌的反常是何意?她百思不得其解。

  天亮支梅起床,俊昌定定地坐在铺板上。身上的衣服,还是睡前的模样。支梅心痛地靠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怎么啦?俊昌,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你告诉我呀!别让我着急。”支梅伸手去抱住俊昌,想给他些鼓励。

  俊昌突然紧紧地抱住他,大声哭了出来。“支梅,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爸要我们分开,我爸不答应我做你们家上门女婿。我爸死也不答应。支梅,我,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你去收拾行礼吧,你今天就得离开。”支梅不知所措,她完全傻了,定定地站着一动不动。“支梅,”俊昌深吸一口气,哽咽着说:“昨晚上我想了一晚上,我唯一能给你的只有这两月赚的钱。我以后还能赚钱,可是你的以后,在那农村里,啊,我——,我真的不放心你呀!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除去必须的本钱以外,每一角钱都归你。”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支梅完全傻了。“对不起,支梅。”俊昌推开麻木的靠在自己肩头的支梅,朝支梅睡的房间走去。很快,他拿出一张存折和一大摞面值不等的票子放到到书桌上。拿来他回老家使用的行礼箱,将支梅的服装,洗漱用品一一装好,存折和多余的钱稳稳当当地压在箱底。一部份细碎小钱硬塞进已完全失去知觉的支梅裤兜里。噙着泪水拉着支梅走了出去。

  辗转几趟公交车来到火车北站旁边的客运中心。俊昌将支梅送到客运中心检票口。“支梅,行礼拿好。”俊昌硬将行礼箱手柄塞进支梅左手。支梅整个人依旧一动不动。又将车票强塞进支梅右手。“路上小心,一定记得照顾好自己。”俊昌说完最后这句话,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车站大门外走去。路过的人看见他转身那一刻,泪水涌了出来。世昌在车站的广场上却停了下来。又转身去了厕所。有人看见他的右手在眼睛处摸了又摸。

  突然,俊昌冲出厕所,冲向乘车大厅。支梅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班车已经走了。俊昌按耐不住自己,猛冲过去。抱住支梅大声哭喊道:“你这是干什么呀?你是想要让我死吗?班车已经走了,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也不愿意啊!支梅!”俊昌哭成个泪人,似乎失去理智,使劲摇晃支梅身体。

  支梅终于张开嘴巴,倒吸口气。泪水夺眶而出。“让我好好抱抱你,俊昌。”支梅紧紧地抱住俊昌不放,泪水打湿俊昌衣襟。“从来没有好好抱抱你,可我真的爱你呀!为什么呀!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咱俩爱一场多难啊,为什么?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分手。这是什么世道啊!我做错了什么?连还神的时间都不给我。你让我跟你未婚同居,我一直拒绝你。为了不让你对我有太多感觉,为了不让别人说我假正经,为了不让别人说我是坏女孩,我总是对你冷冷淡淡。俊昌,我就这样失去你了。这就是所谓的自由恋爱吗?这就是咱俩的缘份吗?这就是爱情让人痛的理由吗?俊昌,我受不了,我不要!这对我不公平。”支梅哭得死去活来。

  “支梅,对不起。是我不好,你是好女孩。你是完璧之身,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分手对你来说不算太可怕。支梅,昨天晚上,你睡了以后,我去过姐姐家,我和爸爸沟通不了,他不答应,我家只我一个儿子。我爸爸把传宗接代看的很重要。他说你家没有儿子也要招个上门女婿。我家的儿子却要以姑娘的形式嫁出去,他说我们家就绝后了。他还说,你家是平原,我家是大山,我家比你家更需要儿子。”

  “俊昌,不,我不要,我受不了。啊——俊昌啊!”不知什么原因,支梅止住了撕心裂肺的哭喊,蹲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看上去像是要断气了,眼睛使劲眨巴。她的这种急刹车真把俊昌吓够呛,俊昌又是拍背又是拍胸。嘴里使劲喊道:支梅,不要啊不要——不要——。终于,支梅缓了过来。痴痴地看着俊昌,伸手去摸俊昌的脸,盯着俊昌的眼。“每天就知道赚钱,计划着怎样才能改变家庭环境。从没有给你好好做过一顿饭,也没有好好看看你,突然间就来不及了。老天为什么这样对我?这太残忍了。”支梅紧紧在依偎在俊昌胸口,不再说话,突然她感受俊昌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卷着波涛又似乎裹着涟漪。美妙,悦耳又有着挣扎呐喊的回声。俊昌紧紧地拥着支梅,观察支梅细微变化。他担心支梅一时承受不了会有过激行为。许久,支梅平静很多,她用了用力推开俊昌站了起来。俊昌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不敢有丝毫大意紧随支梅点滴变化。支梅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也要好好的。”支梅感觉哭了出来,心里话说了出来,好受多了。也能控制情绪了。她擦干眼泪,拿好车票与行礼,走进检票口,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上了下一趟班车。

  从此俩人相互牵挂再也不见。

  支梅在父母的责怪声和叹息声中先后经他人介绍见过三个男孩。前两个,支梅以一个太矮太黑,一个脸型不好看拒绝了。第三个吴天贵表面上还算过的去的男孩正式恋爱了。支梅不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只是个打工的,每月工资八十块。而是支梅的心被人偷走了。母亲要她答应,不答应就恶言相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自己那个板相,还有脸嫌弃别人。乌鸦说猪黑,自己不觉得。俊昌不过就是摆地摊嘛,摆地摊有什么了一起。你跟你姐一样,没得一个好东西。要把老子气死。快二十的人了,还不把自己的私事处理好,有脸?丢人现眼的东西。该干嘛干嘛去,老子看见你就来气……”

  这天,吴天贵又来了。他用一个月八十元的工资带支梅去乡镇上买了身衣服。一路上讲解城里的见闻,津津乐道。“我哥的女朋友今年也进城打工了,一月工资六十,给人做保姆。真挺不错,一月纯得六十。我们男子汉才挣八十呢!我们还吃自己。我们在钢管厂全是重活路,每天用板板车搬运铁砣砣,又脏又累。现在城里的工作越来越多,有些餐馆也招女服务员,管吃管住,真心不错。”

  “你们都是在哪里找得工作。”支梅开口说话了,吴天贵很开心。

  “九眼桥。就在那桥下边有个劳务市场。你就在那里站着,城里的有钱人就会来问你做不做,要是双方谈好,他就带你去。”

  “九眼桥。”支梅眼眶湿润了。多么熟悉的九眼桥啊!城里的那段时光,哪天不在九眼桥摆摊。晚上好几次去过九眼桥看电影呢!劳务市场还是头一回听说。每月六十的保姆工资,俊昌一件上等衣服就能赚一百多。支梅不襟泪流满面。

  “你怎么了,支梅?我说错了吗?”吴天贵茫然失措,惊奇地看着她。

  “没有,”支梅赶紧擦了擦泪水。“我,我是怕做不好,我太没用了,我怕我做不好被人开除。”

  “我们都是临时工。做不好很正常,大不了又找下一家,多经历几次就好了。好多人都用这种方法,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嘛!”

  “我不想去。”

  “这个随你,只是在家种地真不如打工。打工挣的是现钱,种地得种半年,要是天年不好,没得收,连种子钱都亏进去。”

  “让我再想想。”

  “当然,家里有人打工,真的比没人打工的家庭经济好很多。”

  后来的日子里父亲总是抱怨,支梅带回家的钱父亲确实存了起来。他还盘算着盖楼房光耀一方呢!吃饭的时候就是父亲发话的时候。“我们这一家人,大挺挺的一个个,光是会吃,都给猪一样,也不想办法去找点钱。坐吃山空,我看我们这家算是没望了。今年过年不买肉,不吃,大家都不吃。这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不是我一个人才吃饭。任何一个家庭只要没钱就不可能有安宁日子。你们都想靠我一人,都别想过个安宁年。”

  “对,从来我们这家就不像个家。”母亲总是在父亲发火的时候浇油。“老没得老样,小没得小样。”母亲每次说这话时就恶狠狠盯着奶奶。奶奶自然也顺眉低眼不吭声。一屋的不昌盛。都想把我俩累死。母亲说到这里也自然会心地看看父亲。支梅知道,自有记忆以来,这种情形很容易激起大浪,自己比妹妹更容易遭殃。至少姐姐在时挨打的都是姐姐。于是不假思索,自告奋勇地大声说道:“我去城里打工,我去城里找活干。爸,你别生气,不管挣多少,我都全部交给你。”

  “城里好找活吗?”父亲的证语言语柔和了些,好似看到希望。

  “以前我还真不知道。前几天听吴天贵说劳务市场就在九眼桥,那个地方我知道。”

  “你说你这个该死的瘟神,”母亲劈头盖脸对着支梅大骂。“既然知道九眼桥有劳务市场,你居然在家里困起。啊呀呀!你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完蛋东西?你说你是不是找打?明明知道哪里有工作可做却隐瞒不说。你说你安得啥子心?”妈妈愈闹火愈大。正要伸手打过来,父亲阻挡说:好了,好了。今天就原谅她,明天你就进城去找工作。

  “妈妈,”支梅临行前对妈妈说,“我需要路费。假如当天找不到工作的话,我还得住一晚上的店,我还得带上一床被子,晚上会冷的。”

  “就你过场多,要钱,问你爸要,我没当家。拿被子,你是要出嫁还是要败家?”

  支梅只好去找爸爸,爸爸为了支梅找更多的钱大大方方地给了她五十。支梅就这样两手空空来到成都。支梅对父母只有怕没有恨,她知道只要有钱,一家人就会笑口常开,谁也不会对谁凶。只因家贫,谁也不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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