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娜让我揣走了盘子里剩下的两根烤羊腿和一瓶未开封的葡萄酒。
那个被我踹下水的佣兵正拼命地打着呼噜。我把烤羊腿和葡萄酒藏在床底下,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在床上躺好,然后开始回想这几天来发生的事。
首先,我是一名出色的私家侦探。相比那些野蛮尚武的诺德同类,我更喜欢用脑子和魔法,但我体内的诺德之血给了我强健雄壮的体魄,所以宽松的法袍穿在我身上也会显小(更主要的原因是冬堡法师学院的宿管阿姨给我发了一套完全不合身的校服)。
几天前我出现在河对岸的一个大别墅里,别墅的主人同我现在的老板抓根宝一样,都是甘蔗种植园园主。那家伙一半隐在黑暗中,牙都快掉光了,却还吃着月亮糖,一边对我说(由于那只卡吉特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自己的名字,所以我将他对自己的称呼改成了更常用的“我”):
“河对岸的那家种植园肯定有问题。自从他们来到灰河镇开办甘蔗种植园,我的父祖们就开始艰难度日。”
“你能想象吗?那个自称抓根宝的家伙竟然给甘蔗工人发放三倍工资,自从三百年前他来到灰河镇,所有优秀的甘蔗工人就从我父祖的甘蔗园里跑到河对岸去了。”
“这是自由竞争,或许你将工人的工资压得太低了。”我把玩着手中的红苹果。
“工资低?怎么可能?按照艾斯维尔省统一的标准,我每月向每个工人支付整整一百枚金币。”
“确实足以满足他们的最低生活所需了。”我把手里的红苹果抛向空中。
“不仅如此,他在此地经营了三百年,却从没跟当地的货运公司达成任何合作。他直接与负责长途河运的索菲贸易商行联系,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数吨重的物资从种植园里运往一个距离码头一里远的空场上,再由码头工人将他的物资装载到船上。就这样,他省下了一大笔运输费用。”
“所以他才能给他的员工发三倍工资。”我拿着苹果往一只哈巴狗的脸上扬了扬,现在那条狗朝我走了过来。
“不不不,就算他省下了一笔运输费,他也不可能给员工发三倍工资。一方面,经过我数十年的打探,我很清楚那只猫没有雇佣任何负责运输的工人。另一方面,据我所知,他那儿的盗窃活动非常猖獗。”
“虎人不都这样么。”狗朝苹果嗅了嗅,没等我摸到它就走开了。
“不不不,他那儿实在是太猖獗了。他雇佣了大量的佣兵负责警卫,人数大约比我这儿多一倍。但是盗窃活动仍然十分猖獗,他亲自发工资,所有的员工都会从他手上领到三倍工资,但过不了几天,无论那帮精明的卡吉特把钱藏在那儿,当月工资的一半都会不翼而飞。”
“也就是说他宣传的是三倍工资,可实际上只有一倍半。在他发完三倍工资后,他会派人把一半的工资偷回来,而且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几百年都没人能抓到他的现行。”我把苹果握在手中。
“是啊,我们怎么能容忍这样的大罪犯呢!自从他一来,我家族的事业就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以更低的价格出售蔗糖,从我的每一代祖先中收购甘蔗地。要是再过一百年,我这艾斯维尔省最大的甘蔗种植家族就会彻底销声匿迹!”
“原来你是在打击潜在的竞争对手。你还有什么别的情报吗?”我在袖子上擦了擦那只红苹果,随后在它身上狠狠地咬了口。
“自从他到这里来,灰河的水就意外地变甜了。那帮买不起月亮糖的穷鬼卡吉特天天伏在河边喝生水,据说有些家伙专门从河水里提炼蔗糖,竟然赚了大钱!我怀疑那家伙是用船运蔗糖的。
“灰河水浅,载不了大船。”我把啃了一口的苹果放回果盘里,准备起身告辞。
“拉蓝·杜罗先生,请无论如何给我找出一个他的罪名来,无论是偷税漏税还是盘剥工人,或者偷窃成瘾、勾结盗贼都成。只要你能找出确凿的证据,我保证有办法让抓根宝坐一辈子大牢。”
“这件事听起来挺复杂的。”我说道。
“我明白,我明白。杜罗先生,我听说你很有本事,信用也挺好,所以你现在就可以到我的总管那里支取两千枚金币。如果你真的帮我把抓根宝送进了监狱,尾款将会是这笔定金的十倍。”
“看来这单生意风险很大。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先生,我肯定把抓根宝送进监狱。”
我在基拉瓦的客栈里开了一间房,整整两千枚金币都塞在床底下。我给了她一百枚金币,要她保证不向任何人提起我的房间。我对她绝对信任,因为她只认钱不认人的盛名早已远播灰河南北。
之后我简单地在这座大种植园周围转了一圈。短且窄的灰河将这个地区划成南北两部分,中间有一座石桥,石桥的南岸是基拉瓦开办的客栈,里面有上好的葡萄酒和蜜酒。再往南走十公里则是雇佣侦探杜罗的老板的豪华别墅。石桥往北走一百米则是抓根宝老板的豪宅,他雇佣的是甘蔗工人杜罗。
南北两岸的雨林都遭到了毁灭性的开发,成片成片的土地成为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甘蔗种植园,它们自然分属于我的两个老板。与南岸的老板不同,抓根宝老板的豪宅并不处于甘蔗种植园的中心,而是位于种植园的西端。豪宅往西是一百亩菜园和一百亩玫瑰园,菜和玫瑰的种类都十分丰富,整座种植园的工人全年都有新鲜的蔬菜吃,种植园的女主人则每天都会收到刚盛开的玫瑰花。
当然,还有果园、牧场、小型矿场,除了粮食、布匹需要从陆路运来外,其余的生活物资基本上可以自给自足。
从豪宅往北,卡吉特站在甘蔗地里能看见山坡上的大片果园,山坡再往上,是栽种得整齐的常绿林木。有数条弯弯曲曲的道路通往森林深处,一条往西的羊肠小道通向高高的悬崖,悬崖之下流淌着灰河的清波;往北去的大道通往艾斯维尔北部,越过矮山再走数公里就能看见一望无垠的大沙漠,沙漠的热风常把我的脑袋刮得昏昏沉沉。沙漠边缘有抓根宝老板的一处豪宅,在农闲时候他会带着他老婆住在沙漠中。
现在夜已经很深了,虎人佣兵的鼾声也越来越响。我在床上换了个睡姿,眼睛正好看向窗外。高高的围墙后隐隐传来酒鬼的歌声,我伏在窗边,听见细小的歌声从大门方向传来。
“要进门了。”我想。这座小屋离大门并不算近,我合上窗户,只露出一条缝隙,眯着眼朝大门方向看去。
抓根宝喝得醉醺醺的,把左脚踩在了右脚上,结果走不动道了。
我正在心中暗笑。他那双在黑夜中发着光的眼睛却突然朝我看了过来,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和他对视有三秒钟了。我忙把眼睛从窗户上拿开,后脑勺却撞在了一件厚实的盔甲上。
我回身,一双明亮如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吓得我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说道:“抓根宝老板。”
那目光从我身上挪开,朝房间的另一角望去。
我急忙使用了龙肤术,心里犹疑着是否要召唤一只魔人大君出来。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想,但那人似乎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要是现在出了手,我想查清这座种植园的问题可就难了。”
“不,不会。抓根宝不会一下子跑到我房间里来,除非他是最顶级的法师。房里的肯是另一只卡吉特。”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那家伙点亮了房间里的煤油灯,然后坐在床沿上问我:“卡吉特的名字是泰强,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虎人都被你吵醒了。”
我对虎人没什么分辨能力,那家伙在我看来几乎跟抓根宝没什么两样:都是蓝眼睛,白色皮毛,毛茸茸的脑袋,灰耳朵。但显然面前的这家伙目光要清澈些,一副年轻人的神色,而且虎牙没有长到嘴外边来。看来他并不是抓根宝。
“我叫杜罗,来自天际省。窗户边上有蚊子飞进来。”我答道。
他吹灭灯,屋内又是漆黑一片。他似乎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泰强,你为什么要穿着铠甲睡觉?”
“我醒来时以为你要偷我东西,就悄悄穿上了铠甲。”
我听了一惊,心想卡吉特果真神出鬼没,他在我身后醒了好久我竟一点没有察觉。我慌忙翻找法袍上的口袋,想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你的口袋里一枚金币都没有,灵魂石和那堆口味奇特的蔬菜我也没有动,但是你能把全套的《亚龙人女仆》借给我吗?泰强现在还没有攒到足够的钱去谈恋爱。”
我往腰间一摸,幸好全部的金币都放在客栈床底下了,但那套我好不容易收集齐的《亚龙人女仆》确实一本都不见了。
“你不要给我弄脏了就好。”
“好的。话说回来,泰强和你还挺有缘分呢。”
“怎么了?”
“我也曾去过天际省。”
“真的,你也去过天际省?”我问道。
“是的,至少泰强是对老板娘这么说的,然后她就答应让泰强在门口站岗了。”
“你只是拿天际省当作自己的幌子罢了。”
“是的,你也不是因为在天际省待过才能当上甘蔗工人吗?啊,那个诺德老板娘真是太天真了!”
“你就不怕我去揭发你?”
“为什么呢?这件事泰强只对你一个人说,而且泰强不会把这全套的《亚龙人女仆》分享给别的虎人看。”
“真是可恶!那是我费尽心血收集的!”我暗暗骂道。
“泰强要睡觉了,晚安,诺德人。”
泰强睡下后,房间里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我在睡前花了一点时间回想这一天的遭遇:“抓根宝这家伙已经在这里经营三百年了,但无论他还是他老婆都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三十岁。按说虎人和诺德人都不会这么长寿,要么他们是大法师,要么就是不死族。也许我该从他的老婆和趁他醉酒时下手,还要调查清楚他们运送蔗糖的路线。”
我在甘蔗种植园里砍了五天甘蔗,把腰都快弯断了,根本没有精力去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