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聚着一大堆衣衫破烂的卡吉特,他们张着脑袋望向我,嘴里一直嘀咕着月亮糖,还有一部分人是来买斯库玛的。
“你看见那个卖月亮糖的小孩子了吗?”其中一个人问我。
“没有,找了半天也没看见。”我想矮虎人他们今天应该不会再营业了。
“哎哟,没有月亮糖可怎么活哟,平常没时间来买,现在来了他们又不开门。”
“你个诺德人也爱吃月亮糖?”有个人问我。
我没有回应,转身朝巨流城方向走去。
这时,混在他们之中的泰强跟上了我。
“泰强?你怎么会到这来?”我问。
“雨停了,泰强也想到城里走走。”他答道。
“那帮家伙是什么人?”我问。
“甘蔗工人啊。”
“甘蔗工人为什么会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买月亮糖?月亮糖不就是用甘蔗制成的么?”
“便宜啊。”
“为了省钱。”我想,这倒是很好理解。
巨流城在灰河南岸,泰强在桥边掬了两捧灰河水喝。
“真甜,比那鬼老头儿卖的矿泉水都好喝。”
我们跨过桥,一直走到巨流城码头附近,再往前走,就是繁华的闹市区。这儿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建筑不再是一层或者两三层,而是有四五层高。城市中心的高塔则有十层楼高,据说自建成起还没人敢登上塔顶。行道树刚开过花,美丽的花瓣碾在泥里,十分憔悴。两个孩子在街边买糖吃,四五个少年急速穿过人行道,一瞬间就隐没在街道深处。小贩们站在店里,等待顾客上门,行人却只顾朝前走去。他们仿佛都有自己的目标,只有我和泰强两个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我们朝南走了一段路,白河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它远比灰河要气派,河面宽阔,一片汪洋,不起波澜,宛如静水,在雨后的阴天中显出一副忧郁的神色。我们在河边的公共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正要往回走,泰强突然问我:“你以前到过这里吧?”
“你怎么知道?”我答道。
“你肯定是从鬼老头儿那儿过来的。”他说道。
我的心一下紧张起来。
“像我们这些外来的,肯定会先在巨流城落脚,然后听说那鬼老头儿的种植园离巨流城近,就往南边去了。但是那鬼老头儿是个心黑的,第一个月照顾你好吃好喝,等你在那儿待长了,就有你好受的。”
我勉强挤出个笑,答道:“我从天际省来时走的陆路,就从抓根宝那里擦过,结果没把握住,到巨流城里就着了那老头子的骗。幸好我溜得快,不然半辈子都搭在那里了。”
“我是从西边来的,也是被人骗到了南边那鬼老头儿的种植园里。第一个月做完拿工资时要按手印,承诺至少要在他那干上五年,不然拿不到钱。幸好我在那边和几个虎人交上了朋友,他们都叫我赶快跑路。于是我半个月的工资都丢了,钱也花在买高价矿泉水(就是那种掺了蔗糖的矿泉水,鬼老头儿不卖给我们月亮糖)和吃饭上了,现在连块月亮糖都买不起。”
“你们虎人也有指纹么?”我想。
天色不早了,我们起身往回走。
几个虎人仍守在路边,不时把斯库玛挂在嘴上,买月亮糖的已经陆陆续续散开了。
我们两个人走得快,不一会儿便超过了他们。
“真是可怜。”泰强说道。
“你知道吗?那地方卖的月亮糖和斯库玛是整个镇里最便宜的。”泰强接着说,“所以很多可怜的虎人都要从南边走到这地方来买月亮糖。”
“他们跟我们不是同一个种植园的?”我问道。
“对。抓根宝身上有秘密。他付的工资高些,而且卖给工人们的生活物品也没有涨价。”
“确实很不寻常。”我应答道,“这个地方倒真是挺有趣的。”
“怎么,南边种植园的甘蔗工人连月亮糖都买不起么?”我继续问道。
“那鬼老头儿……”他像是咒骂了一声。
“那抓根宝是怎么坚持下去的?他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种植园主、大老板怎么会做慈善!”泰强恨了我一眼。
“抓根宝肯定有别的赚钱的路子。”他喃喃道。
回到种植园,天色已经昏黄,泰强没有待在房里看《亚龙人女仆》,而是不知道上哪逛去了。
我正怀疑泰强是不是要去告我的状,接着就收到了女主人邀请我共进晚餐的好消息。
“即使是鸿门宴,也得好好准备一番。”我心中窃喜,急忙把胡子刮干净,还洗了个脸,就满意地冲进了别墅。
但这场晚宴令我十分不满意。
首先,没有碳烤羊腿、碳烤鸡胸和碳烤食人鱼,瑟拉娜夫人为我准备了我最不爱喝的蔬菜汤和各式炖肉。“要知道,烧烤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烹饪方式,而煮和炖不过是浪费美味的食材。”我一边咬着从汤里挑出的大块廋肉,一边愤愤不平地这样想着。
其次,既然瑟拉娜夫人有意要与我单独吃晚餐,为什么不能花一到两个小时修饰一下自己的妆容并换一件得体的衣服呢?她压根就没化妆,而且穿的还是那件日常的紫色上衣和黑色裤子,但这次她没戴帽子,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额头上的蓝宝石头环。
最后,瑟拉娜夫人可真是一点风情都不懂。要知道,我可是个身体健壮、双腿粗实有力的诺德成年男性,我那过小的法袍根本遮不住我壮实的胸肌和鼓起的小腿肚,结果她竟对如此优秀的身体视而不见,一句调情的话都没说。
她不断招呼我吃菜,又同我闲聊了一会儿,聊的自然是她念念不忘的家乡。
我陪她坐了大半晚,她才想起跟我说正事:她已经得到抓根宝的允许,要提拔我做一个佣兵小队长,职责是保护别墅区和附近工人宿舍的安全,如果我监管的区域内发生盗窃、斗殴、破坏财产等行为,要及时加以阻止,还要尽可能追回赃物,但不准动用私刑,抓到罪犯后交给巨流城官府或灰河镇官府皆可。
“其实大多数事情让手下去做就行了,你只要保证发生意外时首先赶到现场控制局面即可,平常还是挺清闲的。”
她把手臂放在桌上,接着说道:“工资的话,是每月两百枚金币。你在这儿割了十天的甘蔗,每天的工资是十枚金币,到时候会如实发放给你的。怎么样,你的诺德大姐说过会帮你安排职务,没有骗你吧?”她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相反,我几乎被她这话吓了一跳:“无论怎么看,你都该比我年轻啊。”
不过我即刻反应过来:“她至少要比我大上两百岁,自称诺德大姐已经很‘厚脸皮’了。”
即便这样,我还是答道:“看起来还是同二十多岁的小女孩儿一样年轻呢,怎么能自称大姐呢。”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来,随即不自觉地微笑了。
“哈哈,我就知道没什么人能禁得住我这直截了当的奉承。”我心中暗喜。
“那你对这个职位满意吗?愿不愿意在这里长期干下去?”她问道。
“当然愿意!”看到她这么主动,我倒有些拘谨了。
“真是太好了!以后有空多到我这儿来坐坐,也许我还要托你带几封书信给我母亲。”
“呵,原来终究不过是她排遣乡愁的工具人!”我一下子就萎靡了。
我吃了个大饱,见瑟拉娜在忙活一些杂事,便先行告退了。
我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向窗外的雨滴,肚子因装满食物而撑得老高。这时,泰强回来了。
“你跑哪去了?”我突然想起他晚饭前就消失了。
“泰强知道了好多好多秘密。”
“什么秘密?”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抓根宝在用龙运送蔗糖。”
我预感大事不妙,假装镇定道:“运糖,运到哪儿去?”
“巨流城啊——你难道不对龙感兴趣吗?”他反问道。
我心里一阵紧张:“为什么我无论做什么这家伙都能得到消息?而且得到的还是我辛辛苦苦弄清楚的消息!莫非他是抓根宝安排在我身边的间谍?”我又回想起在窗缝中偷看抓根宝醉态的那个夜晚,当时泰强就站在我的身后,还偷走了我心爱的《亚龙人女仆》!全套!
“什么?龙?龙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绝迹了!”我惊呼。
“是啊,可是抓根宝就有这种能耐——他搞到了一头龙!”
“你这消息是听谁说的?”我逼问。
“一个工友啊,他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知道的东西可多了。刚刚吃完饭,泰强在他们那帮聊天的人中间站了两个小时,知道了好多这儿的故事。”
“你莫不是唬我?”
“怎么会,你要是跟我一起去吃饭,一定能听到好多好多虎人的故事。”
我沉默了下来。
“你不要不信,走,让泰强带你去找那只虎人,他很会讲故事呢。”
“莫不是抓根宝要跟我摊牌了?”我终于明白我这智慧有限的脑袋压根不适合做侦探。“我就不该干这行的。”我心想。
“要是摊牌我也不怕,我就不相信他能打得过我。既然敌人已经发下战书,我无论如何都要应战,决没有退缩的理由。我可是个诺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