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后,黄泛区外出逃荒的人,又都陆陆续续返回家乡。尽管家乡很穷,但也总比在外漂泊受尽屈辱要好。他乡的生活细节,很容易激发骨子里的家乡情节,夫妻日常拌嘴,乡亲之间的矛盾,当地人的一个白眼,都能成为他们返乡的理由,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讲究落叶归根。
最早一批返乡的人家,都已经开始重建家园。柳絮像喝醉了酒似的漫天飞舞着,春天又来到了黄泛区。水洼边、芦根上,冒出一根根像箭一样的嫩尖芽子,水红花也悄悄抽出了像珊瑚颜色的嫩芽。这里满树的杏花刚落去,桃花有迎春绽放。遍地荠菜开着白色的小花,在迎接着春天沐浴,为饥饿的人们储备营养丰富的食品。大家劳动的间隙用小铁铲把一颗颗肥厚、鲜嫩的野菜挖起,回家拌上玉米面蒸出来,用蒜泥一拌,那就是人间美味佳肴。
高老爹根据算命先生定下的日子,他正忙着给小儿子准备结婚的用品。金坠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大儿子,二儿子给国民党当兵,全部战死沙场。三儿子挖煤,至今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期待小儿子和何娟结婚后,能给他多生几个孙子。
环子死亡的消息满三年后,何娟在家人的张罗下,她就和扣儿的小哥坠子一起生活,成了扣儿的小嫂子。扣儿小哥坠子比她大一支烟的时间,她和小哥是龙凤胎。坠子从小就身子弱小,如今虽然成为大小伙子。但也是经常小病小灾的不断。
寡妇改嫁都不会大操大办的。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饭,请族里长辈和至亲的亲戚来给做个见证,两个人就搬到一起过日子了。秀才爷在庄严宣布高家的决定后,他们的婚姻就算是得到认可。
酒过三巡,秀才爷说道:“如今坠子和娟儿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只是少了媒妁之言的老理。这是在这困难的特殊时期,也只能特事特办了。还请何娟儿不要挑理。”
何娟低头说道:“我来高家这几年,公婆待我如同亲生女儿,我知足了,我不计较什么繁文缛节,就是搭伙过日子。我不离开高家,就是想替链子孝敬公婆,把孩子带大成人。”何娟如此识大体,众人都很感慨。
秀才爷的话,让大家想起了保媒拉纤的胡大嘴来。这些年大家都忙于讨生活,好像忽视了繁衍生息的本性。没有胡大嘴的张罗,确实还没有人能替他们张罗这送嫁迎娶的大事。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媒人作为男女婚姻嫁接的桥梁,从中牵线搭桥起了重要作用。故以“月下老人”是青年男女的结合的关键人物。常有“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是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男女是无缘走到一处。”说法,可见人们对媒人的依赖。大家开始有些想念胡大嘴了。
就在安溜镇的乡亲们想念胡大嘴的时候,胡大嘴却在洛阳为她的媒婆生涯忙的不可开交。自从日本人放弃进攻洛阳后,洛阳城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秩序。胡大嘴在洛阳城防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大义,让大家对她刮目相看。胡大嘴那爱国情怀感动很多人。尽管她代表和维护的是封建婚姻的制度。
随着抗日战局的变化,贾团长意识到,日本人已经是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了。他要尽快给自己找个新的靠山,否则等日本人撤走了,他自己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随着日本人的战线收缩,撤离到洛阳的国民党豫东政府机构和部队又开始计划东迁的准备。贾团长带着金银财宝到了洛阳的留守处去找关系,居然在这里碰到了胡大嘴。
他乡遇故知,这次意外的和胡大嘴相遇,让贾团长找到了依靠,看到了未来的希望。尽管彼此不喜欢对方,他们还是感到亲切。何况如今的胡大嘴今非昔比,她是很多高官的座上宾,很多洛阳的国民党要员,社会名流,富商都得益于她。他的新家很多都是胡大嘴那鸭子嘴给撮合的,可以说没有胡大嘴,就没有他们这些人如今的幸福。这些非贵即富的阔太太们日常的事情就是聚在一起打牌,听戏。所以,不管是老男人,还是这些阔太太,都离不开胡大嘴的这张巧嘴。
胡大嘴认同的规矩,那就是官是官,民是民,儿女就要听从父母的,青年男女成婚论嫁,就不能越过媒婆自己自由恋爱。中国人的事情就要自己做,不需要日本鬼子来掺和。所以她的底线是尽管坏事尽,但绝不当汉奸。但对贾团长的重金相托,她自然乐于笑纳。在胡媒婆的引荐下,贾团长认识了国民党的,他兴高采烈的回到了安溜镇。“贪利的人没志气,贪名的人不要脸”。贾富贵顾不上他的老脸,见到谁都是点头哈腰的。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胡媒大嘴的机会,随着日本人的衰败如约而至。她听部队熟人说,国民党政府私下里正和日本人接触,用不了多久,洛阳的政府和部队就要向东回迁了。这个消息给即将绝望的胡大嘴,打了一针强心剂。
土地上长出了大旱灾后第一季好庄稼。土地喝饱了雨水,从沉睡中苏醒过来,金黄色的油菜花,散发出浓郁的芳香,豌豆花招引着大群的蜜蜂和蝴蝶。肥绿茁壮的小麦,在春雨中拨着节、孕着穗,把清馥的麦香散播在醉人的空气之中。金坠跟爹来到自家新开的田里给小麦撒农药,他们家今年种了三亩小麦。如果能够有好天气。今年一家人都不会挨饿了。
冯小虎成为汉奸后,对安溜镇周边的村子祸害不浅。他帮鬼子抓劳工,收粮,甚至抢人。但随着游击队的日益壮大,日本人龟缩在据点里再也不敢出来。冯小虎也带着队员躲回镇上,不敢到村里捣乱。但很多人传言,自从日本人成立新的政权。地主开始收回被农民分走的土地。冯小虎带领的皇协军也经常到村里骚扰百姓们的生产和劳动。他强行征收青苗税、人头税。老百姓又都人心惶惶,不能安心生产。为了给老百姓信心,打消敌人的嚣张气焰。
田明向上级请示,宣布正式设立豫东抗日根据地。并开始动员百姓阻击地主恶霸的反扑。鸟儿睡了,青蛙也睡了,蛐蛐和金铃子也都睡了。但是回到家乡的难民们却没有睡。他们的身体疲乏极了,思绪却静不下来。他们躺在自己的土地上,面对着天空,他们发现故乡的月亮明极了。从黄河决口那年以来,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皎洁的明月,就连那白茫茫的天河,也闪耀出璀璨的光芒。
中原地区的抗日武装力量逐步强大起来,以两河口为核心的豫东抗日游击总队联合水东支队,亳州支队,鹿邑支队,矿区大队,形成统一指挥和领导。作战时互相配合,对日军的驻守部队,伪政府,皇协军等造成很大的的麻烦。在日军兵力不足的情况下,田明与孙老师商量如何抓住这个有利时机,除去这个祸害人们的日本鬼子的据点。上级派来一位有战斗经验的徐中秋同志帮助他们制定作战部署,尽管田明敌后工作经验非常丰富,但正面战场还是缺乏战斗的经验。翠萍也跟着工作组的同志一起回到两河口。
老百姓信心满满,都热火朝天的投入到生产。翠儿娘看到女儿成为八路军战士,虽然比以前黑了。但要结实的多。听说自己都做了姥姥,高兴的合不拢嘴。但当她想起狗子娃,又禁不住暗暗落泪,如果狗娃还活着,她早就抱上孙子了。翠萍劝道:“娘,既然是革命,就会有牺牲,狗娃也是带着任务的,他是革命需要而牺牲的。”当然,翠萍也是见了银锁后才知道的弟弟的事情。
日本人开始他们最后的挣扎,为他们退路做准备,他们把物资运输。媒炭被运往青岛,然后运送回国。银锁带着游击队成员,他们破坏铁路,炸毁桥梁,打破日本人计划。最终,保准了矿区和媒外运。
在日本人疯狂的扫荡中,银锁有丰富的斗争经验,成长很快,被任命八路军是游击队的大队长。银锁接到上级指示,把阻止日本人运煤回国的任务交给鲁东面的铁道游击队去执行,让他们做好反攻豫东的准备。
村头的麦场上,他在与心爱的人辞行。他不知道这次南下,不知多久能回冀南来。他终于决定明天离开这个小镇。当天傍晚,当夕阳沉落,满天飞起霞光的时候,他忍不住心潮澎湃地来到当年那个老地方。河两岸的柳树,绿色柔嫩的枝条已经在春风中摇曳摆动。一团雪白的杏花或一树火红的桃花,从这家那家的墙头伸出来,使得这个主要以破窑烂院组成的村庄,平添了许多繁荣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