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辉洒在金色的河面上,层层波浪好像串在万道金线上一样,闪烁着耀眼的亮光。
扣儿坐在河岸上哭了一会儿,坠子劝她说:“姐,别哭了!你眼睛都哭红了!”。
扣儿收住了泪,咬着嘴唇,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视线从河面转到坠子的脸上。这一次她才看清了自己的小哥成了大人。坠子是个细高条个子,肤色很白,看去有点儿秀气。长方脸,高鼻了,眉清目秀,就是显得腼腆些。
坠子又说:“姐,咱回去吧?”
天灾人祸就如同是一对孪生姐妹。抓壮丁让家里失去了劳力,甚至的顶梁柱。随之是田里荒废无人种地的现象。侥幸有“漏网之鱼”,他们也都躲起来不敢去种地。
常言道:“在家千般好,出外一时难”。狗子和锁子一起去矿区时,正值大批的难民潮。这些难民都是老弱病残,拖家带口,向西边逃荒去的。他们两个人东躲XZ的,担心再让军队抓去做兵丁。二人一路上经历太多的艰辛。
冯香儿被接回了娘家,家里人把她锁在屋里,寸步离开让人看着她,唯恐她偷偷的跑回刘寨找狗娃。
香儿凭女人的直觉,她有了狗娃的孩子,正当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家里人突然把她放了出来。
她哥哥说:“你不要妄想再去找狗娃了,他已经去北面矿上挖煤去了。你就踏踏实实的等家里再给你找个人家嫁了。”
当她听到狗娃的消息,她的心如掉入冰窖里。她既担心狗娃的安危,又不知肚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当她冷静下来,她要为狗娃留下这个孩子,当务之急就是给肚里的孩子找个冒名的爹,如今嫁给傻子,这反而不容易露馅。当她拿定主意后,她告诉家人,同意这门亲事。但她提出条件,就是不许在去狗娃家找麻烦。
她爹和哥哥非常高兴,她爹说:“那是自然,既然你又重新嫁人了,我们再和刘家没关系了。”
安溜镇贾家热闹非凡,他们为傻儿子能娶到这如花似玉的媳妇高兴。他们虽然知道这个媳妇已经换过亲,但总还是能为贾家继承香火,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冯家派出娶亲的轿子前脚刚走,贾家派来迎亲的车后脚就到了。院里院外大麻炮叮当、叮当又响了起来,孩子们在大门洞外前跑来跑去,“娶亲得来喽!”“娶亲得来喽!”“赶快拦门要红包!”……
一伙孩子就在大门外拦住了娶亲的车。娶亲队伍里有主事的赶紧上前,从拴着红缎带的黑皮兜里掏出红包和喜糖打点这些孩子们,孩子们分到了红包都高高兴兴地跑了。冯三快亲自把迎亲的那几个人安顿到正房,管事宴的总管给端上喜糖、喜烟、茶水、蛋糕,过了不一会儿,来人把这些东西都撤下去,重新摆上酒宴,一共是八冷八热,八个凉菜,八个热菜,还有几瓶好酒……
帮忙端盘子的人双手托着一个红漆大方托盘,托盘当中放一盘热腾腾的红烧猪肉,刚一出厨房门就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嘴念念有词:蒸糕的——炒菜的——烧茶炉——担水的,打里的——照外的——忙前忙后——跑腿的,给娶亲的道喜喽……
两声清脆的二踢脚大麻炮响声在贾家院门口响起,院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都向大门口走去,贾富贵的老父亲从家里取出几挂鞭炮递给几个孩子说:“快响鞭炮!响鞭炮!小心别炸了手啊!”随后老汉又开始点旺火,今天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像是在迎接大领导。
一辆黑色的轿车拐弯驶进了老槐树街道,车子的副驾驶座上坐着新媳妇冯香儿,身上穿着大红的棉袄,棉裤,头上盖着红盖头,车子走得很慢,不一会就停在了贾家的大门前。
冯香儿从轿车上一下来就被淹没在了闹哄哄的人群中,香儿的心中有多苦没人去关心,她的脸色有多难看没人去注意,院里院外大人小孩男女老少都沉浸在喜庆热闹当中,傻子这阵儿也晕晕乎乎美得飘上了天,贾家没有人关心香儿的感受。宴席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主持人吆五喝六新人三拜九叩亲戚朋友一番嬉闹,香儿美好的青春和充满希望的未来就此划上了句号。
贾家的大闺女桂花也高高兴兴嫁给冯香儿哥哥。洞房花烛夜,当冯小虎揭开新娘的盖头。如同当头泼了一盆凉水。这新娘长得又矮又胖,金鱼眼蛤蟆嘴,满脸横肉。这长相和刘翠儿有天壤之别。
贾桂花仿佛看明白冯小虎的心思,对他说道:“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让爹爹带人把你全家人都给关进大牢,把你给送去矿上做苦力去。”
香儿哥哥没办法,只得脱衣上炕,按新娘的要求和她行周公之礼。她终于如愿的尝到久违的男女之欢的乐趣。
第二天,当贾家的丫鬟把带有血迹的白帕子送到厅里,贾队长和她婆姨都高兴的咧开嘴。他们家不仅仅是喜欢能娶一个黄花大闺女回来,他的傻儿子还会睡媳妇。他们心里的一颗石头终于落地。
原来就在昨晚,傻子刚进洞房就闹着要和媳妇睡觉,香哄他把酒喝了。偷偷的把带来的鸡血倒在炕上的白帕子上,就熄灯了。贾家人在墙根外听到傻子闹着要睡觉,以为他要跟媳妇男欢女爱,都捂着嘴踮着脚尖退回屋里去了,但还是担心傻儿不会行房事,现在看来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早晨吃饭的时候,婆婆不住地吩咐傻子:“中午别喝酒,别瞎说,你外父和你媳妇领着你认大小的时候,媳妇叫啥你也叫啥,要听你媳妇的话。”
香儿接着说:“妈,今天应该亲戚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您放心,有我呢。”
中午的时候,傻子和香儿相跟着回门。由于昨天两家都办了酒宴,今天回门亲戚几乎都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也就七八个人,有香儿大爷,还有两个表哥,剩下就是几个孩子。刚开始傻子还挺给香儿长脸,坏事就坏在酒上了,喝了几杯自己就不认识自己是谁了,拦也拦不住,喝个没完,本身就愣得不知四六还喝得挺多,好家伙!那洋相出得。
吃饭的时候正好家有些热,傻子脱个大光膀子,拿起酒杯和冯香儿的爹说:“大哥…我…告诉…你,我…胆可大…呢,今年八月十五…我爹…都让我捶得他…没气了…,以前…这老家伙…动不动就…揍我,自从那天…我…收拾完…他,老兔子…都…不敢骂我。我说…大哥…我告诉…你,别人…杀人偿命,我…杀人不偿命,谁…惹急…我,我…真…拿刀子…往死里…干他,今天…你们…谁…也不许拦…我喝酒,谁拦我,我…跟他没…完……”不一会,喝得烂醉如泥,头一歪倒在炕上睡着了,睡了一会尿急,站起来就在家里撒尿,然后跌倒头继续睡觉。
嫁到贾家一个月后,香儿有了怀孕反应,她经常干呕,更闻不得腥味。贾家婆姨有些疑心,这怎刚一个多月就有反应了。但当她想到傻儿子每天晚饭后就闹着睡觉和新婚之夜的落红。她心里就深信不疑,她安慰自己到这可能是每个人的怀孕反应都不一样吧。
冯小虎自从娶了贾桂花,可就算吃尽苦头了。她稍有不顺心,就指桑骂槐的对付公公婆婆。晚上冯小虎在炕上稍有不卖力,她就是又掐又拧,冯小虎如果敢稍有反抗,她就吓唬他要让爹来抓人。冯小虎不明白这个贾桂花为什么如此喜欢晚上在炕上办好事,她几乎是每天夜里都要个两三次,几乎掏空了冯小虎的五脏六腑。
刘狗娃和高银锁到了矿区后,发现这里是到处都是黑色的,每个人只有在笑的时候,才露出两排白牙,根本分不出鼻眼。这个矿是离淮北中心区最远的一个矿口。在芒砀山的南侧,因为离淮北中心矿区太远,不好管理,所以也是成了唯一一个没有被日本人控制的矿口。
他们按照老师给他们的地址,找到了矿区的吴班长,他三十多岁,他是亳县城里的人,曾经和老师是同学。但因家里穷找不到老婆,有不愿意家里让他妹妹给他换亲,就狠下心来矿上挖煤,具有还在当地找到了媳妇。那时候的煤矿安全没保障,大小事故不断发生,当然,每年给压死在地下媒坑的人不在少数。而他在矿上已经有十多年了,只是几次时候给他的脸上和身上留下几处伤疤,却没有被塌方埋了,矿上的人都说他的运气好。其他和他一起下矿的人都早到地下变煤去了。
吴班长从伙房拿来几个大白馒头和几块腌萝卜,略带抱歉的说:没到开饭时间,您们先凑合吃点,晚上我请你们喝酒。给二人安顿好住处,吴班长说:你们一路上很是辛苦,好好歇两天,也可以在这矿上转转,过两天我带你们下井。不过,出去转的时候,别走太远,省的迷路,这里看哪里都是一个样,都是黑糊糊的。
二人千恩万谢的送走吴班长,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说是床铺,就是用几块木板拼在一起。
二人躺在铺子上,有些兴奋,他们对未来充满期待。他们不再为口粮发愁。只要下井,就能有饭吃,还能挣到现大洋。
晚上,二人迷迷瞪瞪的时候,吴班长来叫二人吃完饭。他们跟着吴班长来到伙房,吓了一跳,刚赶上有一班工人换岗吃饭,偌大的伙房,到处是人头攒动。比他们整个村子里的人还多。
穿过拥挤的人群,他们到里面用木板隔出的一个房间。看来吴班长早就跟伙夫打过招呼,一张小方桌上摆着四个菜,还有一瓶酒。
吴班长请他们坐下,然后把酒倒上,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吴班长忙给二人介绍道:这是老赵,以后也就是你们二位的师傅。井下不比地上,要严格按照师傅说的做,否则会没命的。
二人有也疑惑的点头答应着,老赵看透他们的心思。解释说:吴班长在井下要指挥几十号人干活,顾不上教你们,就有我教你怎么挖煤了。
二人这才明白过来,识相的端起酒杯,敬老赵酒,还齐声喊一声:师傅。老赵也端起酒杯,满意的点点头,一仰脖子把酒喝下。
二人有敬了吴班长酒,感激的话说了一大堆。
老赵接过话问道:“我听吴班长介绍,你们是孙老师一个村的,老师可好?”
二人吃惊的问道:“师傅也认识孙老师?”
老赵道:“认识,他以前来矿上找过吴班长,还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们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狗娃说:“孙老师可是能人,他在我们村上学校,方圆几里路的人都认识他,不管谁家遇到难事,大家都喜欢给他说,他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大家都说他的半仙呢。去年我们村里地主恶霸给佃户发霉的麦子,孙老师出了个注意,地主乖乖的给换成好麦。”
老赵和吴班长互相看一眼,都会意的笑了。
老赵接着说:“这矿上情况很复杂,你们要留神着些。矿上的那些地痞流氓你们不要招惹他们。有我和吴班长在,他们也不敢找你们的麻烦。”
第三天吃过午饭,老赵过来通知狗子和领子下井,他给他们一人一套衣服和采煤用的装备,让他们换上。在老赵的帮助下,二人穿好工作服,戴好头盔和矿灯后,拿上尖头铁锹,跟着老赵来到等待下井的敞篷里,那里挤满刚从井下上来的人和换班要下井的人。
几个流里流气的工人看到狗娃和银锁,就要围过来搭腔。吴班长故意高声交待他二人,让他们紧跟赵师傅身后。那几个小痞子看是吴班长班上的红工人。都灰溜溜的走开了。
一阵秋风刮过,浓霜如期而至,矿区漆黑的土地上蒙一层白霜。路两旁那厚厚的落叶,如同给道路铺上了地毯。
狗娃和银锁收到了家里的回信。他们知道这肯定是孙老师代笔的,因为他们两家的人都没有识字的。他们得知村里的人大部分都出去要饭去了。家里收到他们寄回的钱,就到安溜镇买了粮食。今年他们两家不会挨饿了,让他们放心。
信里还说扣儿又怀上了,已经有四个多月了。狗娃心里暗暗一惊,扣儿怀的不会是自己的种吧?他睡扣儿的时间刚刚也是四个月左右,他心里忐忑不安。
涡河的水通过惠济河分流,洪水过两河口后水势减小,这让位于涡河下游的何村躲过一劫。他们村临近涡河堤坝的半坡高地,都没有被水淹,郎中一家在抢收秋粮。“旱天的芝麻,水天的豆”,他们的二十多亩大豆今年大丰收。扣儿的肚子已经隆起,她弯腰已经有些艰难了,她就在地头的边角地里掰玉米。郎中的老婆偷偷的瞄了一眼扣儿的肚子,小声对郎中说,赖货他爹,我看扣儿这一胎怀的应该是个男孩,你看她的小肚子是尖尖的和前两个不一样。郎中连头也没抬,低声说:“我回去给她把个脉,如果是男娃,咱们就不能让她再下地了,在家里好好养胎。”
赖货最近心里有些疑惑,自从二丫头没了后,扣儿一直是闷闷不乐的,为了换一下心情,就到娘家去住了一段时间。扣儿从娘家回来后,虽说两个人同过几次房,也把种子放进她肚子里过,这和以前每天晚上三四次要差的多。按时间算,扣儿应该是回来那天晚上怀上的,他对自己能一枪中靶的能力表示怀疑。
扣儿心里却感到非常的释怀,她肚子的孩子是她狗娃感情最好的回报。不管有多艰难,她都不会放弃。她想到何家对她二丫头的冷漠。她没有因为背叛家庭而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那是去年的春天,她娘送来的山羊,让她的二丫头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她是活泼可爱,圆鼓鼓的笑脸,一刻不停歇的小胖腿交替的登着被子。最终,因为何家人重男轻女,因为何家的冷漠无情,她疼爱二丫头还是被一场瘟疫离开了她。
她对何家充满无限的憎恶,从此以后,她对瘸子放进她体内的人种再也不会珍惜。瘸子每次完事瘫睡一旁的时候,她就偷偷的用香皂洗去身子里的孽种,让他何家的种子永远不会生根发芽。就这样,她为狗娃家保住一棵独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