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田明、银锁、翠萍、秀儿这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都两鬓斑白。他们利用清明回村来上坟的机会,看望他们的领路人孙老师。孙老师特意请来秀才爷一起热闹热闹,老村长在一个多月前已经生病去世了,秀才爷心里都很想念他,总是无法适应村长离开大伙的日子。所以,也好让田明他们帮助开导一下秀才爷。
大家聊天的时候,秀才爷把老村长对刘寨村做出贡献如数家珍的叙说一遍。大家虽然都知道老村长的这些经历,但还都是耐着性子听秀才爷重新讲述一遍,并且没有人打断他的话,大家一边听秀才爷滔滔不绝的说着,一边都在心里缅怀这位可敬的老人。
秀儿爷讲完老村长的事情,他又想起了他的大孙子小眼睛。小眼睛学校毕业后,不愿意回两河口,坚持要去城里闯一闯。这让秀才爷很是恼火,他们祖孙俩为此还大吵一架。秀才爷本来对这个大孙子抱有很大希望,他想让大孙子留在村里,向以前的孙老师和田明书记那样,继续带领村民搞生产。但事与愿违。田明理解秀才爷的心思,只好劝说他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夜色之中,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摊点小贩杂乱地散布在街道两边。各色人等,南腔北调,吆喝声不绝于耳。在小眼睛的周围,最后一些等待包工头招工的工匠们,失望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找个地方去过夜。小眼睛知道,这些人多半不会找旅社,现在是伏天,野外随便一个桥洞子就能安息。
小眼睛和爷爷的外型非常相似,只不过因为劳动的缘故,显得更要壮实一些。高鼻梁直直的,也象希腊人一样。脸上分明的线条和两片稍稍向下弯曲的嘴唇,显出青年男子的刚骨气。从眼神中可以看出,这已经是一个有了一些生活阅历的人。尽管他只有二十岁不到,但和这样的青年打交道,哪怕你有一大把年纪而且老于世故,也要认真对付的。他们自己非常有想法,他的固执是很难改变的。
五月初,立夏前后,山野里的草木大部分都发芽出叶,连绵的山峦染上了一片片鲜绿嫩青。太阳开始有了热力,暖洋洋地照耀着广袤的大地。河流水泊清澈碧澄,映照出初夏的蓝天和蓝天上悠悠的白云彩。
狗娃的坟前,大家来一起缅怀这位并肩战斗的先烈,狗娃刚牺牲的时候,因为斗争保密需要,并没有对外公布身份。如今解放了,政府出面将狗娃的坟重新修缮了,并赋予烈士的身份,立碑纪念。永远陪伴在母亲身边,狗娃娘作为烈属,她没跟政府提任何要求,只希望死后能埋在狗娃坟旁边,让儿子有个照应。去年秋天,她去世后,大随了她的心愿,将狗娃的爹迁来和她和葬在狗娃坟地旁边。她终于可以和自己的男人和儿子团聚了。
田明交待香儿,让她照顾好狗娃的孩子,一定让他们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成为人民幸福生活的捍卫者。他跟大伙说:我下个月要退休了,退休后我就带上翠萍去上海陪陪父母亲。”大家一愣,他不是孙老师的表弟,是江西人吗?怎么回上海老家?大家互相看看,会意的笑起来了。其实,在田明来刘寨村之前,他和孙老师两人并不认识。
冯香儿点点头,说:“您和姐姐放心去吧,我会把刘家照顾好,孩子培养成人。”然后,又问道:“上级好像在调查惠子的情景,我们该如何汇报?”
惠子带着她和贾富贵的孩子,在刘寨村落脚,如今成为地道的中国父母,她的女儿也上中学了,婷婷玉立的成为像她母亲一样漂亮的大姑娘了。
田明道:“如实向上级汇报,并要强调说明。她并没有伤害中国百姓的事。她也是战争的受害者。”
秀才爷接话道:“香儿侄媳妇,你刘按田书记指示的办,如果上级不理解,你就让他们来找我了解情况。我们一定要把这娘俩保护好。”
惠子是不幸的,她被逼无奈到了中国,卷进战争的风潮中;她也是幸运的,战后她没有回国。免去受日本政府的歧视。在善良的刘寨村民的保护下,以后的运动都没有受到贾富贵事情的牵连。贾富贵这个至死都没悔悟的、十恶不赦的旧警察、大汉奸,如地下有知,也该悔改了。大家在谈到贾富贵的时候,都有意规避不谈冯小虎,担心勾起冯香儿的痛苦回忆。如今贾桂花总算找到她自己的幸福,在贾富贵和冯小虎先后被枪毙以后,她的家也彻底败落了,贾家在镇上的房产当时也被国民党政府没收,后来又被新政府接管。武大奎找到了流浪街头贾桂花后,把她接回家并和她成了亲,贾桂花这才过上安稳的日子。
田明和银锁想到他们曾经战斗过冀南根据地,我他们是在那里成长起来的,很多同志都像狗娃一样,在斗争中失去了生命。然而,贫困和屈辱给中国人民内心留下的创伤太深重了,他们对付出的牺牲都未后悔过。他们回忆起那住过的窑洞,这是冀南农村主要的居住建筑,他们就是在这样环境下为了中国人民的尊严而斗争的。孙老师并不知道窑洞的生活体验。他们相约在田明回上海之前,到冀南革命地区看看,冀南根据地已经被政府作为革命纪念地了,说不定他们住过的窑洞也给保护起来了。
这里的日子依然昼夜更替,没有因为某些人,某些事而改变。随着胡大嘴的离世,豫东地区的职业媒婆也就消失了。人们搞对象再也无需中间人介绍。一起工作,一起上学,都有太多相互了解的机会。媒婆已经失去存在的意义。
田明在离开豫东的时候,回想起他在这片热土的点点滴滴和经历的春夏秋冬。根据国家建设的需要,上级决定撤销了水东地委的编制,以后划归到周口的管辖范围。安溜镇也划归到临省的亳州管辖。
安溜镇这街道虽然也破破烂烂,但比过去多了许多铺子门面,看起来象个城镇的街道。田明惆怅地站在一根电杆下面,不知如何是好。昏黄的街灯照出他高大的身躯,脸型、身材。眼前的一切让他感到既陌生有熟悉。
田明站在路灯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又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熟练地点燃一根烟,深深的吸上一口。他抽的烟是冀南革命老区出的香烟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年代,八路军在冀南根据地有自己的卷烟厂,那是的部队领导都习惯了抽自己工厂制作的香烟,这个习惯保留至今。
他离开上海郊区的家时,他父亲刚五十岁不到,腰圆膀粗,长一对炯炯有光的铜铸大眼。这人悍性很强:脑子里弯弯又多,是田家家族里的一条好汉。他父亲就是旧社会上海近郊著名的文人,老先生熟读诗书,还写得一笔好字。称的上文武双全。不过,田明身上没继承到父亲一点武功。田明虽然人长得和父亲一样魁梧,但从小做事就从不靠蛮力,主要用智力周旋,他对长辈很有礼貌,做事在大面子上很宽阔,私人交往中不计较一些小亏小损,从不欺负村里的弱者,因此在田家家族中从小就被看好。田明在上中学的时候接触共产主义,并成为终生的追求奋斗的目标,属于年龄青,但资格老的同志。以前他对别人的共产主义理论水平都有点不服气,但自从他遇到孙东方老师,被他的斗争经验和理论水平所折服。他对孙老师比较尊重和佩服。转眼间他离开家已经几十年年了。除了和家里有书信来往外,他没抽出时间回去过。如今也不知道父亲变成什么模样,也不知道父母能否认出自己来。
他想到刚到两河口的情景,那是豫东人们正经受着日本入侵,黄河决口的困难时期,但善良朴实的刘寨村乡亲们还是收留了他。
想起那豫东的春天,当桃杏花盛开,柳树抽出绿丝的时候,衣服褴褛的人们到阳土坡上刨刨发芽的“蛮蛮草”根,这草根嚼在嘴里又麻又辣——这是在一个漫长的冬天之后,尝到的第一口春天的鲜物。
夏天,一入三伏,刘寨村里的娃娃们就脱得一丝不挂,男娃娃,女娃娃,成天泡在惠济河里,耍水,互相打闹着给光身子上糊泥巴。一个夏天过去,都晒得黑不溜秋。
秋天,是豫东平原的黄金季节。一群孩子就在野外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常常把肚皮撑得回家连饭也不好好吃,在这个季节反而都消瘦下来。
冬天,刀子一般严厉的寒风把他们从野外赶回来,只好一整天闷在家里玩。只是在天气暖和的日子里,才一块到惠济河支流河面的冰上去玩耍。
河湾里,一片桃林已经开得如火如霞了。整个平原的上空,袅袅地飘曳着几缕淡蓝色的炊烟。空气湿润润的,充满了河流和土地解冻后的气息。阳光并不很晃眼,温暖地照耀着依然没有绿色的大地。退休后的田明感到现在是无比的轻松。他为实现一个梦想,创造一段历史,建立一座反抗侵略的纪念丰碑!这里面包含着太多的心酸。也包含着能体会到的那种激动人心的诗情,感受到它的辉煌。
田明到镇上是来参加明天一个同事孩子的婚礼,现在他已经退休,以前不方便出席的场合也可以不用顾忌了。两河口地区自胡大嘴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像她那样知名的媒婆了。没了胡大嘴做媒婆。其他媒婆才有生存的空间。不过他们虽然也能说会道,办事勤快,但在婚礼操办的过程中不是丢三落四,就是颠三倒四,闹出不少的笑话。这要是在过去老辈时,绝对不能犯的错误。现在的人都淡化的程序和仪式感,只是图个热闹。
所以,媒婆的作用在婚姻嫁娶的过程中已经显得不那么的重要,甚至有的自由恋爱的青年在成婚时,都没有媒人的身影,这流传上千年的婚姻方式走到了终点。当然,那愚昧的换亲习俗更是造人唾弃。
以田明为代表的这一代人为了建设一个文明,进步,自由,民主的社会主义制度,付出自己的青春年华,甚至是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