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嘴拗不过儿子和儿媳妇,只能勉强同意到市里儿子的家住一段时间,也好帮着照顾秀儿。秀儿如今又有孕在身,她的孕期反应比较大,都到了快生产的时候了,她还是闻到东西就想吐,每个女人的体质还真是不一样。胡大嘴自从结婚后,这是第一次和老伴长时间分开。以前在家里都是老伴照顾自己,现在让她去照看儿媳妇,她心里有些打鼓。本来是她想让老伴一起来,可是,老板伴又舍不得他地里的庄稼。
生活的沉重感,有时大大冲淡那种亲情渴望。人处在幸福与不幸交织的矛盾之中,反而使内心有一种更为深刻的痛苦,看来近在眼前的幸福而实际上又远得相当渺茫,海市蜃楼。放不得抓不住。一腔难言的滋味。啊,人哪!有时候还不如生活在纯粹的清苦与孤独之中。胡大嘴经历过这风风雨雨后,总算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本应该安享天伦之乐她,思想总被过去的人和事情纠结着,想挣脱也挣脱不开。只要一看到秀儿,她马上就会想起刘船夫,这也是不愿意到儿子家来住的原因之一。
儿子家住的政府家属院,是长方形的,有几棵泡桐和杨树。一个残破的小花坛,里面没有花,只栽着几棵低矮的冬青;冬青也没有修剪,长得披头散发。花坛旁有一棵也许是整个小区唯一的垂柳,这婀娜身姿和这老旧城区的环境很不协调。在相距很远的两棵杨树之间,配着一根尼龙绳,上面晾晒着被子、床单和五颜六色的衣服。院子的背后是个人造土山,据说是一个国民党要员为调风水堆起来的,不过这座土山也没能避免国民党走上灭亡之路。院墙外的坡下是铁路,有一家私人照相馆。从低矮的砖墙上平视出去,东边是气势磅礴的电厂,西边就是干部家属楼——楼顶上立着桅林似的无线接收天线,是各家各户的播音系匣子用的。
经过漫长的冬天,迎来万物复苏的春天,荒凉的豫东平原又渐渐进入了它一年中最为美好的季节。国民党撤退后,给豫东留下一个破烂不堪的水东城,豫东人们在水东政府的带领下,开始实现建设一个新社会的目标。
胡大嘴的儿子家住的是两间联通一起的家属楼,这是儿子结婚时单位照顾他新分配的,在此之前,王丰收都是在单位的宿舍住。家属楼是过去的老旧筒子楼改造的,大家做饭共用一个厨房。胡大嘴看不惯年青人的生活习惯,有人看食物不新鲜就扔了,她就会帮着捡回来,也后还要说教一番;谁家的油盐酱醋摆放不齐,她也会叨唠着帮助摆放整齐;甚至有人炒菜放多了油,她也会感到是浪费,心疼的连忙阻止。弄的大家不敢见她,远远的看到都躲开。有几次儿子只好上门去给人家道歉。
胡大嘴实在适应不了这城里的生活,她又放不下家里的老伴。如今孙女已经出生了。她就动了回老家的念头。儿子只好同意她暂时回去住一段时间,然后还要回来给他们带孩子。
胡大嘴离开水东城后,儿子住的筒子楼高兴突然安静下来,公用水房的龙头滴水也没人管了;灶台赃了也没有人去擦;做饭放油多了也不担心有人阻拦。邻居们居然都不太适应。没过多久,他们开始想念这爱管闲事的胡大婶,碰到丰收或秀儿就问,胡大婶什么时候回来啊。
然而,大家再也没有等到胡大婶回来。她回到老家就大病一场,老伴以为她是照顾儿媳妇累的,但后来才知道不是这个原因。胡大嘴的病治好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总是念叨刘船夫,菊花或腊梅的名字。胡大嘴的老伴明白,她这还是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
太阳升起来了,惠济河堤坝上柳树张着茂密的树叶,一棵连着一棵,一直排向遥远的天边,象蓝天上展翅腾飞的雁行。山坳里,那些相距不远的矿区,用黑灰两种色调在黄土地上涂抹出它们巨大的图形。满载货物的机船嘟嘟、嘟嘟的来往在河面上,喷出的乳白色气体弥漫到岸旁的那些茂密的芦苇荡里。
大署过后,一进入中伏,垂直地悬挂在空中的太阳,几乎不是放射光芒,而是在喷射火焰了。大地上热浪滚滚,一片灼人似的炙热。好在两河口地区有这条惠济河,河风会为岸上人们带来一丝丝凉意。所以两河口地区不象中部平原其他村子那样昼夜都如同扣在闷热的蒸笼里,令人窒息。当然,要在白天如果你在烈日下干活,那多半得晒掉一层皮。只是夜幕一旦扑落,河面上常常会吹起凉爽的清风,使人感到这个季节有多么美好……
每年一进入农历六月,从小暑到大暑这一段时光,是农村中活路最为繁忙的季节。在这些日子里,庄稼人常常累得连腰也直不起来。所有的秋田要连着锄几遍草,同时还要施关键性一次肥料。如果错过节令,一年的劳苦就算是白费了。马上就要立秋,那时百草结籽,收成好坏已成定局,想弥补点什么都来不及了。
胡大嘴大病初愈,她老伴不敢让她下田干活。但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于是用手推车载着她和一把竹制的躺椅下地里去,让胡大嘴在地头树荫下面躺着看自己干活。“青年夫妻老来伴”,尽管胡大嘴不能帮自己干,她老伴感觉有她在身边陪着,自己就轻松了许多。
看着田里茂密的庄稼泛起的一片浓浓的绿意。黄豆已经缀满了粉白的小花。玉米正在努力的抽穗,有些墒情好、向阳的地方,甚至都长出了粗壮的玉米棒子。太阳刚偏西,天气稍稍凉快一点。这时候,农田里也开始热闹起来。大部分秋田作物都开始到了打药除草的季节。村周围的田野里,到处都传来庄稼人“噢啊……”的吆牛声。光景好的人家,能买得起充足的化肥,这时节给玉米追一次尿素那是再好不过了。
落日将要沉入西边的村落丛中,蓝蓝的地平线上,均匀地涂抹了一层温暖的桔红晚霞。有一群灰白的水鸟从蔚蓝色的天空掠过,翅膀扇起一片嗡嗡的声响。不远处的惠济河边,传来黄牛的一声低沉的哞叫……好久,胡大嘴的老伴才从玉米地里钻出来。他拍掉衣服上的玉米花粉,又抹下头上的布帽擦去了脸上的汗水,然后津津有味地卷起一支旱烟棒,蹲在胡大嘴躺椅边的地上静静地抽起来。他脸色灰暗,看上去象是中暑或要生大病样子。胡大嘴心疼的招呼着他,让他多喝水。
夏末初秋的阳光仍然热辣辣地照耀着大地,这是农民口中所说的的“秋老虎”,稍有不慎就会中暑。胡大嘴的男人脱去布鞋,呆坐上去,刚喝进的茶水又变成了汗水,在那张像高粱一样红彤彤的脸上流淌,两只手胡乱的在脸上抹一把,将汗水摔在泥地上。胡大嘴看老伴今天气色不好,硬劝说他一起回了家。
他让胡大嘴放心:等到家休息一会,天凉快一些就能缓过来。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今年的身体大不如以前。经常感到身上没力气,有时还会感到胸闷。看来人老就是不中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