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泼洒在田埂上,炊烟正从村庄里漫出来,先是几缕淡青,缠在老槐树的枝枝丫间,风一吹,便和天边的云霞揉和在一起。池塘边的芦苇丛里,青蛙声聒噪起来,混合着远处的几声狗吠,把傍晚的宁静敲出细碎的豁口。水面上,夕阳的倒影被晚风吹起涟漪,像一片融化的金子,慢慢伸入水底。而我则喜欢在这时,坐在麦场的麦秸垛前,看向远方,整排的树木高低起伏,就像绿色的小山,它们在阳光西下的余晖里闪着朦胧而柔和的色彩。
“树的前方是什么?”
“是另一个村庄吧”
“另一个村庄前方呢?”
“是更多的树木吧”
“更多的树木前方呢?”
“是远方吧”
“对,是远方”。
远方是什么颜色呢?是花花绿绿五彩的颜色吗?
是灰灰暗暗,浓墨淡抒般阴郁吗?
远方是什么?远方在哪里?那里也有如我一样的人吗?
长长的思绪在晚霞逐渐隐退的色彩里四处翻腾。
当夜幕降临,黑暗将村庄笼罩,微弱的灯光一个个闪亮,我才会起身,带着无限的疑问回家。
二哥回来了,在中考落榜后,他依然做出不再上学的决定,样子里透着坚韧。
二哥的事,我的事压在父亲心头。他离开了家,好几天的时间,我们都没敢问母亲,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
二姐也很失望,因为我似乎也承载着她的希望。
父亲回来了,将我们叫到他面前。
“鸿林,这几天爹去了你姑姑家,让她帮你在她那里的工厂找了份工作,可能会累一些,你可以吗?你还是--”
“我可以”。
没等父亲说完,二哥就爽快地答应了。父亲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用目光看向我。
“鸿宇,你也去,和你二哥去你姑姑那里”。
我的心害怕极了,难道父亲真的不让我读书了吗?我其实还对上学有渴望啊。
“我这次去已经和那里的校长见过面了,到那里一定要好好读书啊。”原来父亲只是停顿了一下。
离开去远方,很远的地方,这是一个多么让人兴奋的事情,我那对远方的疑问和渴望早就浸满了身体的每个细胞。
几天后,我和二哥离开了,在欢愉中告别,在母亲的眼泪里离去,在二姐的不舍中走远。
坐上了西下的客车。
车很旧,人很拥挤,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二哥坐在我旁边。过道里站满了人,人们用手抓着车顶的铁杆,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而左右前后地摇摆。
二哥一直沉默着,从离开家的那一刻。
我也沉默着。
这几年修炼的最大成就就是沉默。
我看着窗外的树木和房子在眼前不断的闪过。
远方,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那里一定没有庄稼吧,对,一定是这样。
我看着一片片的庄稼呼啸闪过,就知道这里一定不是远方,不是城市。
道路在坑坑洼洼中延伸,车开始停下来,不断的有人上来,也不断的有人下去。
车开始走走停停,路过人流喧闹的车站,路过风景秀丽的田野,路过高楼林立的街道,但庄稼却从未消失。
远方到底有多远?城市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的心开始浮躁起来,加上车子来回的颠簸,不断停靠。
食物在肚子里不断地翻滚,一阵的恶心涌来,猝不及防的吐在车上,吐在裤子上、鞋子上,一股的酸腐味填满了整个车厢。
人们捂着鼻子,咧着嘴,用手扇动着。
“咋回事?自己晕车不知道啊,弄得这满车厢的味儿,还能站人不?”一个皮肤黑黄的胖胖男人一只手扶着铁杆,一只手捂着鼻子怒气冲冲的看着我。
“好啦,还是个孩子,这么大声干啥?”他旁边的女人推了他一下。随手递给我一点纸。
二哥从行李中掏出毛巾弯腰擦着我的裤子和鞋子,擦着地面。
车子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拉了一整天犁的老黄牛一样,拖着沉重的步伐。
二哥推开了玻璃。
我将头靠在窗户的边框上,风吹动着面颊,吹动我极短的头发,
不断的呕吐让胃空空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了力气。那份对远方的渴望,那份对城市的向往在此时早已被窗外的风吹散,只剩下疲惫的我,疲惫的行囊。
倦意袭来,眼皮在极力的张开闭合中纠缠,终于在远方灰灰绿绿的色彩里粘合在一起。身体顿时轻盈了起来,飞上了树梢,飞上了天空,在广阔的田野上空自由地飞翔。
在树林间嬉戏,在树枝上跳跃,在白云下舞蹈。挥舞着翅膀努力地向前飞翔,寻找远方,寻找那一抹清翠,那一抹味道-----。
“鸿宇,醒醒,快醒醒,到了”二哥拍着我的肩膀小声地喊。
“下一站,终点站到了啊,大家都拿好自己的行李。”售票员左手拿着喇叭大声地喊。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不远处依然有大片的玉米地,有的种着蔬菜和瓜果。
“这是城市吗?”二哥扛着行李,我掂着两个小包裹从车上快速的走下来。脚还未站稳就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的疑问。
二哥将行李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条,仔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路旁的灰黄色站牌
“没错,就是这里”。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远方呢?那期望中的远方呢?
“走吧”还有一段路。
二哥将行李扛在肩头,将我手里的一个包裹系好挂在脖子上,腾出一只手拉着我,我将另一个包裹挎在肩上。
走过了沾满黑色泥土的小路,走过了弯曲的石子路,走过高高低低的上坡路、下坡路,走过了青石板的街道,远处隐约可见的高楼在白色的朦胧烟雾中一点点的清晰起来。
我的心跳跃了起来,这里一定是城市了吧。喜悦将心里的沉重一扫而光,脚步也变得轻盈了起来。
远远地看见有个人在路口向我们挥手,嘴里似乎喊着二哥的名字。二哥也腾出手来挥舞着。
得到了回应,那个人骑上车子向我们这边快速的过来了。车子在一阵“吱吱”声中停了下来。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来到我们面前。
“鸿林是吗?这是鸿宇?”他摸着我的头,而我对他是这样陌生。
“快来,将行李放在车子上,我一早就去了站点等你们,一直没等到,我就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了好几趟”,他的脸很红,眼睛大大的,平整的头发下一张四四方方的大脸,满脸带着微笑。
“车子开的慢”二哥的脸没有丝毫的表情。
“好,接到了就好,快回家,你姑姑早上就给你们做好了好吃的,她今天白班,晚上才能回来”。他把行李一一绑上,一手扶着,另一只手拿着车把。
我和二哥跟在他身后,他不时的看看我,看看二哥,目光是那么柔和。而对于他,这个该叫姑夫的人,我没有一点印象,他也大概有好多年都没有去过我们家了,总是过年的时候姑姑一个人回去看奶奶。
这里的工作看起来真的很忙碌。中午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步履匆匆。随处可见一群群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他们骑着自行车说笑着,行色匆忙地赶着回家,赶着上班----。
转到一个宽阔的街道,转过几个窄窄的巷子,在一个窄小的门口停下。绛紫色的大门上方有一个小的四方口,可以来回的掀起放下。
门没锁,他用车子顶了一下,门“哐”的一声打开了。
“快来,快来”他招呼我们进去。
院子很小,我左右看了看,北屋大概是三间的样子,院子东边有一个房间,房间门外搭了一个宽宽的棚子,覆盖了半个院子,南边有两间房子,门和窗户与北边的房子相互对应着。
整个院子没有一颗树木,甚至连花草也没有,地面用洋灰腻成,坚硬而光滑,各种杂物都排列有序,一切都异常的整洁。
他解下了行李,二哥急忙背起来。
“来吧,快进屋”,他拿了一些包裹向北屋走去。我跟在二哥后面,掀着沉重的竹帘。
进到屋的那一刻,就有一阵香味飘来,屋子里的四方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一个梳着学生头的女孩正坐在床上拿着书读着。
她抬起头用平静的眼光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淡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方格上衣,下身是一个蓝色的裤子,脚上白色的运动鞋,乌黑整齐的头发将她的脸衬托的白而光滑,嘴唇略厚,却精致有型。
我低下头,看着脚上沾满了黑色泥土的球鞋,由于鞋带留的太长,沾满了泥土的鞋带在走路时来回的摇摆,黑色的泥土早已将整个鞋子弄得面目全非。黑色的裤子配着绿色宽大的上衣,看起来滑稽而可笑。
她看起来像天仙一样,站在她面前的我就是一个丑小鸭,我不觉有一种自卑感。
她并没有站起来,仿佛我们是空气一样,她用手托了一下落在鼻尖上的眼镜,拿起书继续看了起来。
“书臻,这是你二哥和鸿宇,快来认识一下”
她不情愿的站起来,来到我身边,停了一下,撇了我一眼,径直推门出去了。
“这孩子,真不懂事儿,别管她啦,快,坐下吃饭吧,我们都吃过了”。
我和二哥站在那里,觉得好尴尬。
“哎呀,快,坐下,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就把我和你姑当成自己的父母,我也会把你们当成我自己的孩子的”。
他拿了条毛巾,在脸盆里洗了洗,递给二哥,又洗了另外一条递给了我。
“诺,毛巾我都给你们买好了,快都擦把脸吃饭”。
我接过毛巾,捂在脸上,默默擦着不断涌上来的泪水。对家的想念突然间充斥在心头。
晚上的时候,姑姑回来了,她兴奋的抱着我,说着长大啦,长高了,说着以后我们将生活在一起,说着我要怎样和表姐书臻相处,说着她每天的工作,说着我的学校。
我和表姐住在了一起,住在南边那个小房间里。她却从未和我说过一句话,就连睡觉也不会和我相对。她对姑姑对我的拥抱表现出极其的反感,对我更是无比的讨厌。
第二天,姑夫带着二哥去了工厂,姑姑带着我来到这里的学校,去见了校长。
这个学校很大,东面南面盖着拐角的楼房,西面是一排二层的小楼,是老师的宿舍和办公室。
早上姑姑特意为我找来表姐书臻的衣服穿上,这让她更是极其愤怒。她一个人背着书包,饭也没吃就匆匆去了学校,无论姑姑怎么喊都没有回头。
姑姑把我精心打扮了一下,脸上还抹上了表姐的郁美净,卡上了她的粉色发卡。
“嗯,挺不错”她蹲下来看着我的脸
“要是眼睛再大点就更好看了,都是随了我啦”说着我们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校长的房间在西边二楼最北边,由于来得早,校长还没到,我和姑姑趴在楼外的栏杆上看着东面的教学楼。
“看见了吗?鸿宇,三楼的那个房间就是书臻的教室,你以后也和她一个班”姑姑伸出手向东边指着。
而我的心却有一丝的胆怯。
“哎呀,袁校长,您来啦”,姑姑急忙迎上前去,紧紧的拉着我的手跟在校长后面。
“哦,来得这么早”,袁校长笑着说。
他看起来有五十多岁,身材肥胖而臃肿,一双眼睛埋在颧骨与额头中间,嘴大而厚,鼻梁塌陷着。
他将黑色提包放在桌子上,坐下来。我和姑姑站在桌子旁边。
“袁校长,也没什么给您带的,这是老家带来的土产您尝尝”。
“嗨,可别那么客气,不就是孩子上学麻,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这个孩子吗?”他看着我问。
“是,是,”
“呲---,他常吸了一口气,这孩子看起来还小啊,上初中可以吗?要不这样,先上五年级咋样?”
“不不不是,不是,那个袁校长,她年龄大了,就是个子长的矮了些,在老家学习也还不错,就上初中吧”姑姑一时语塞的很,口气也带着祈求的味道。
袁校长沉思了一下。
“袁校长,上次我哥不是找过您吗,就上初中吧,不然我也不好向我哥交代不是”。姑姑做出很为难的表情。
“哦,哦,是,是,我想起来了,是,我们说好了,我就是怕孩子学习跟不上”。他微笑着拿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姑姑弯下腰小声的问我愿不愿意上五年级,我使劲的摇头。
空气一下子停滞了下来,我的心也慌乱的很。
“这样吧,你看这样行不行,先上初一,如果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我们再转到五年级”。袁校长经过慎重考虑后说。
姑姑也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就只好答应了下来。
袁校长去了另外一个房间。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来了,说要带我去上课。姑姑嘱咐了我几句就离开了。
我跟在老师后面,走过宽阔整洁的操场,来到了三楼的教室。女老师透过门上方的小玻璃窗向里面摆了摆手。一个瘦高的男老师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老师,这是一个插班生,袁校长让我安排在你们班”。
“哦--”他只是长长得哦了声。
女老师走了,走廊上只剩下我和这个瘦高的男人,这个李老师。
他仔细地打量我。
“你叫什么名字?”
“左鸿宇”我小声地回答。
“好,一会儿我们进去,你站在讲台上向大家介绍一下好吗?”
我点点头。
“好吧,跟我进来”
门被推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向我看来,我的心跳的厉害,脸也骤然间变得通红。大家叽叽喳喳在下面小声说着,教室里一片混乱。
“大家都安静下来,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以后要和大家学习在一起了,下面请她简单做个介绍,大家欢迎”。
掌声很热烈的响起来,而我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如同在笼子里生活久的小鸟一样,世界太大,我已无法承载。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大家,嘴却怎么也张不开。
老师抚摸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要勇敢。我深吸了口气,拿出指挥小伙伴时的勇气和胆量,大声地说。
“我叫左鸿宇,今年12岁,来自遥远的农村”还没等我说完,已是满堂哄笑,李老师也忍不住笑着。这让我觉得很丢脸,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好好好,大家都别笑啦,左鸿宇同学说的是方言,她说了她来自遥远的地方,所以口音和我们不同,大家以后要多多帮助她。”
“李老师,你放心,我来帮助她,我们都姓左,以后我罩着她”。一个高高的男生站起来义愤填膺的说,仿佛我是他的家人一样。
我看见表姐书臻坐在西边的窗户边上,她并没有看我,而是扭着头看着窗外,噘着嘴。
“方书臻是我表姐”。大家再一次喧闹了起来,所有的人都看着表姐,她的脸也变得通红。
“方书臻,你上来,你来给大家详细介绍一下”李老师大声喊着表姐的名字。
她低着头很不情愿的走上来。
“这是我表妹左鸿宇,我也不太熟,她昨天才来的我家,她来自农村,希望大家多关照”。她还是微笑着,流利的把我介绍给了大家。
我临时被安排在了第一排,一个靠近窗户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的第一排。
那节课老师讲了什么我都没听懂,只是觉得心好乱。
一上午四节课,老师们轮流登场,每个老师都对坐在窗户边上的我投以关注的目光,他们或在开始上课前,或在中间停顿的时间来到我的桌前,询问着我的情况。
我口音浓厚的家乡话总是惹得他们忍不住大笑,但他们并没有嘲笑的意思,那眼神里只是充满着喜悦和关爱。
他们的普通话也不尽相同,每个人都多多少少的带着家乡的味道,这让我听起来很费劲,有的还没听清说的什么,大家都已经心领神会,大声回答了起来。
整个上午我都一个人坐在那里,课间同学们有的好奇跑过来问我很多问题,问我的年龄,问我老家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来这里等等。
他们都很友好,也出奇的礼貌,对这个来自农村的我并没有任何的鄙视与不屑。而唯独表姐不同,她整个上午都很生气,课间时我转身看向她,恰好与她的目光相遇,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便急转向窗外,一只胳膊支撑着头,头发斜斜得垂着。
在煎熬与等待中,下课的铃声还是敲响了。大家欢呼着向门口涌去,有的牵着手,有的攀着肩,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远,才慢慢起身,将凳子放在桌子下面。
“你好,你是住在书臻家里吗?”一个留着和我一样短发的女孩问。
“嗯”,我起身嗯了一声。
“好,我们一路,我叫张华,我家就住在她家前面的巷子里,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走了”。她微笑着看着我。
我的心好感动,可以有一个人同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里,有一个人愿意同行,那是怎样的温暖。
她很爱说话,整个路程她一直在说,说着我们的班,说着班里的同学,说着我们的老师,她是那样的活泼,就如同当年的我一样,而此时的我呢,在她面前却变成了秋叶,她拉着我的手在宽阔的道路上奔跑,我紧紧的跟在她后面,就如当年的我拉着秋叶奔跑一样。
我的心好难过,我好想念家,好想念父亲和母亲,好想念秋叶。
我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她也蹲下来轻轻地拍着我的肩。
“你知道吗?我没有妈妈,我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她抚摸着我的手,趴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我擦了一下眼泪,站起来,她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我附在她的肩头,好久,好久。
回到家,表姐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姑夫正拍着房门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站在大门口。
“鸿宇,正好,你来了,书臻这是怎么了?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吵她了吗?”
“没有”
“那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也许是我说我是她的表妹,她伤心了”
“嗨,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本来就是她表妹吗,快,进屋吧,饭都盛好了”。
姑夫趴在窗户上继续说着表姐,她的哭声顿时大了起来。
门突然打开
“我就是不喜欢她,为什么她要来我家里?”表姐边哭边大声的朝着这边的房间大喊。
姑夫小心的解释着,表姐变得更加的愤怒。
“她在,我就不会去上学了”房门再一次“碰”的一声关住了。
我坐在桌前,泪如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