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内失去双亲的打击让我一病不起,整个身体像虚脱了一样。刘妈请来了医生帮我诊治,熬好了药,一勺一勺的喂我。几天的时间,她变得消瘦而憔悴,我也是在混混沌沌中度过,思想恍惚,一切仿如隔世。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刘妈和这静怡的楼房。
“宇啊,快好起来吧”刘妈将我扶起,斜靠在床头。我看见泪水在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横流。
秋天一日比一日凉了,楼下的铺面关闭着,门前寥落,如这泛黄的枝叶,兀自在寒风中飞舞。或许冬天真的来了。一天的时光在昏暗中度过,甚至都没有力气和勇气出门,只想躲藏在自己的世界里。幸亏还有刘妈,要不然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晚饭后,我躺在床上。刘妈收拾好后走进来。
“鸿宇”,刘妈轻声的喊着我的名字,眼泪又情不自禁掉了下来。我知道她心里的难过一点都不比我少,这个从年少时就跟随母亲的人,早已经将母亲当做了她最亲的人。
“刘妈”我示意她坐到床边。用手绢轻轻地擦拭她的眼角,轻轻地搂着她的肩膀,眼泪不可抑制的流下来。
“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了,你会陪着我吗?”
“嗯嗯,我不会离开你的,只是---”她欲言又止。
窗外一阵声响,铺面的门被打开的声音袭来。
“菊香,你让她去哪儿吗?”
“我不管,这可是老爷子生前分给我的,她又不是只有我们,不还有那两个呢吗?”
“可是,我是老大不是吗?”
“老大怎么啦?老大多分家产啦?”菊香的声音在楼下一阵高过一阵。
我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此时的状况让我觉得很奇怪,此时的她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争吵。我甚至都不知道父亲到底怎么了,他生意上出了怎样的状况,这些都还没来及细问,她们就双双离开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刘妈叹了一口气。
菊香已经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外。大哥的脸阴沉着。
“鸿宇啊,我跟你哥商量了一下,这个房子你要尽快滕出来,我们可是要重新装修的”。她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眼神和口气中充满了怒气和不屑。
“森啊,你看鸿宇她还没成家,你们几个就不能商量一下,给孩子间房子,好让她安身啊”,刘妈的语气里有埋怨也有乞求。
“刘妈,你说的倒是轻巧,这家可是分的清清楚楚,这个铺面分给我们了,我们可没这义务,也没这爱心,没留给她,那是老爷子的事,我们可管不了这么多”。刘妈的话音刚落,菊香就一顿噼里啪啦的话语堵塞上来,大哥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和娘她们到底受了什么打击?”
“不用问你大哥,我来告诉你吧,都是你那个不要脸的二姐夫,他长期管账,后来你二哥回来了,大家都想把家分了,顺便盘盘货,查查账,谁知道这个没良心的,听说老爷子要盘货就急了眼,把这几年的所有账簿都给撕了,还把要账的欠条也拿走了。这不老爷子一生气就成这样了”。菊香说完,大家都没说话。空气一下子凝滞起来。
“不信你问刘妈,她最清楚”菊香看着站在一旁的刘妈说。
刘妈依然站在那里没说话,她只是帮我拽了拽被角。
“反正都这样了,我也不瞒你说,这个铺面分给我们了,你呢休息好这几天就赶紧上班去,你也长大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想回来住也成,改明儿让你哥帮你把老家的房子收拾一下”。说着站起来,推了一下大哥,就径直走出去了。
“哦,对了,老家的房子也分了,分给你二哥了,当然爹娘在的时候答应让他们住到老的,至于你吗,当时没说,你二哥让不让你住,你就只好问他了”她站在门口幸灾乐祸的说完就转身离去了,我依稀看见下她骄傲的发梢在走廊的尽头飞舞。
无数的悲痛从心中涌起来,汹涌的波涛顷刻间将我压垮。整个世界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我伤痕累累拖着泣血的心前行,只是前方,我的前方在哪里?
我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床上爬起来,将床上的被子使劲拽起抛向地面,使劲的踩在上面,像一个忘记吃药的疯子一样,任由心中的怒火四散发泄,将书柜上整齐的书倾泻而下,撕扯着,摔打着-----
刘妈站在角落里抽泣,她并没有阻止我,她知道,我太需要一场发泄了。
累了,太累了,整个人汗流浃背,虚脱了似的躺在地上。
“宇啊,你可别怪你爹娘没给你留个容身之地,是因为他们都太霸道了,我也不瞒你了,你爹打下这份家业不容易,但分家更不容易啊,他是真伤了心了,这个家前前后后共分了三次,每次都分不成,一会儿这个嫌分的少,一会儿那个嫌分的少,你那二姐夫还把你嫂子给打了,打的满头是血,唉,你在外面工作这几个月,你爹和你娘过的是啥日子啊,不是这个来找茬就是那个来找茬,一次次分,一次次吵”。
“为什么分?这不是爹娘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吗?为什么要分给他们,让他们不劳而获?”我义愤填膺地大吼。
“你爹年龄大了,自古都是这样,早晚是要分的,可是这家业越大,就越难分啊,你爹精明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事都没有把他打垮,如今被自己的几个儿女给打垮了,他哭着跟你娘说,后悔挣了这份家业,如果没有这份家业,大家都在农田里耕作,虽然可能日子苦一些,但总不至于家人间反目成仇吧。”刘妈拿了个枕头垫在我头下,在身边坐下来。
“唉,宇啊,不瞒你说,你这几个哥姐现在是谁也不理谁了,菊香和书粉哪个也不是善茬,前些年不当家时,一个个谁比谁的嘴甜,哄得你娘开心的很,可谁知,一分家,啥都露出来了,我知道你娘的苦,她一是受不了你爹的离去,但更伤她心的还是这几个孩子成了仇人啊,”刘妈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额头。
“你想啊,有哪个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打的头破血流而不难过的呢,刘妈我这辈子没有孩子,但我从小看着你们长大,你们就和我的孩子一样,我都伤心难过的不行了,你想你爹娘心里该有多难受啊,宇啊,别怪你爹娘,他们都是没办法,幸亏你还有个工作,班上也有个存身之地,你要好好的生活下去,不然你爹娘会更难过的。我过几天也走,这个家也不需要我了,也没有我的存身之地了,不要紧,我老家还有老房子,还有几亩地,足够我生活的了”,她用手擦拭了一下眼角。
我是多么想把刘妈留下来,只是,现在的我连自己的落脚之地都没有,我又有什么能力给她安稳的生活,这个看着我长大的人,这个把我们一直当做她孩子的人,这个早已把这里当做自己家的人,此时她心里的苦我懂。
几天过去了,他们谁也没有再来过,只有每天菊香在楼下指桑骂槐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语,我的思想变得极其的麻木,那个曾经在我家里作长工的女人,那个唯唯诺诺哄着我开心的女人,那个温柔如水的女人,那个怎样都无法与现在的她重合的女人早已消失在过往的岁月了。
夜晚的风凉凉的吹着,刘妈躺在沙发上,无论我怎样让她和我一起同睡,她都不同意。她太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而我却毫无睡意,父亲房间里的电话早已被摔碎,从父亲母亲离去的那天起,那熟悉的铃声再也没有响起。母亲跪在地上,将父亲抱在胸前痛哭的样子依然浮现在面前。我突然间觉得母亲对父亲的爱是多么地深沉。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照着整个院落,桂花的香气一阵阵袭来,这个是母亲最喜欢的花,这里是母亲最喜欢的庭院,她和父亲用半生的奋斗竟换来了今天这样的结果。想着想着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我决定明天去上班,这里有太多的伤心了,而且,我也需要这份工作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空空的来,也空空的走吧。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只拿了几件衣服和喜欢的书,在这里作了最后的告别,无论未来带给我的是什么,我都要勇敢地走下去。为了父亲,为了他想要的爱情,为了子序。此时的我,觉得只剩下他了。
早上刘妈做了简单的早饭,我们吃过后,我帮刘妈整理了一下。菊香又是早早的在门外大喊大叫了,只是推开门,她看见我们整理好的行李,一下子便喜笑颜开起来。
“哎哟,这是要走啊?不用着急,有啥需要的东西千万别拉下了,要不,下次可就不一定能找的到了”。她的样子活像风月的女子,让人觉得恶心。
我将刘妈的包裹放在车子后面,准备去送她。
“鸿宇,让我去送刘妈吧”,大哥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我扭过头,正好和菊香的目光相对,她正向大哥使着眼色,示意他不要去送。
我推起车子就往北走,根本没有看大哥一眼,我从心里恨极了他,他不配作我的大哥,也不配作父母的长子,他什么都不配,怒火在胸膛里燃烧,只要那一丁点的火丝,就能燃起熊熊烈火,将这铺面,将这庭院,将所有的人燃成灰烬。
“哎呀,森,不是说好了,今天何老板来谈合作的事情吗,你可不能走开”。这让人作呕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
我拉着刘妈加快了脚步,这声音,我一辈子再也不想听到。
刘妈也六十几岁的人了,在跟随我的步伐急走了一阵子后就有点气喘吁吁的了,只是这车子放上行李,就没有办法驮人了,我们只好徒步而行。
“刘妈,我们坐下歇歇吧”。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停下来,将肩上的包裹取下来让刘妈坐下。天凉了,草上挂满了露珠,早晨的太阳才刚从东方升起,红色的云霞伴着圆圆的红日,红的热烈,红的灿烂。
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终于到了刘妈的村庄,从村东进村,穿过一条宽阔的街道,再拐入一个长长的巷子,走到巷子的中间,在一个门向西的庭院门口停下。
“宇啊,你看,到了”刘妈指着庭院大门说。
这个庭院看起来不大,房子是蓝色的砖瓦砌成,西屋的外墙砖土相间,土块上有一个深深的凹坑,墙土星星碎碎的像鱼的鳞片。
“婶子,你回来了”我正看的入神,门突然就打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从里面微笑着走出来,她绾着发髻,穿着蓝底碎花的衬衫,手里拿着抹布样的东西。
“快来,快进来,知道你们要来,我和二川正打扫呢”。她边说边拉着刘妈向院子里走去。
“这是鸿宇”刘妈拉着我,边走边说。
“婶子,俺都听说了,以后这孩子若没地方去,就来这里跟咱们一起住”。
“不用了,我一会儿要去上班”我不合时宜的插了一句嘴。
“哦哦,好好,俺的意思是,这里也是你的家,你啥时候想来就来”。她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
“婶子,这北厢房上房的两间已经帮您收拾好了,中间一间做客厅,剩下两间我和二川住,这西厢房一间是杂物间,另一间是厨房,你看咋样?”
“挺好的,挺好的,这里里外外收拾的这么干净,你们真是有心了,以后你们要是想在一起吃饭呢,咱就一起,不想一起,就各吃各的”
“婶子,哦,不,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二川是你从小收养的,你就是我的婆婆,我的妈,我们孝敬您还来不及呢,这过去您在左家做活,这老宅子您都让我们住了这么多年,这如今有了变故,我们怎么能不让您回来呢,就是没变故,你这年龄大了,我和二川还提过好几次想让你回家享清福呢”。
她的言语真实而动情。我都被这份情谊感染到了,幸福真的跟金钱没有关系。看到刘妈有了好的归宿,我的心也变得安稳起来。
我告别了她们,要开始属于我的生活了,剩下的路只有我一个人了,一个人孤独的路,要勇敢的走下去啊!我在内心里鼓励自己。
骑上车,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行,人只有经历了黎明前的黑暗才会迎来灿烂的阳光。
一口气骑行了二十多里的路程,才刚好转的身体感觉到疲惫不堪。在刘妈那里耽误了太久,错过了上班点名的时间。大院正中的走廊上,人们正站在那里谈论,这是每次集合完后都会有的景象,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经历了人生中重要的失去,此时的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内心强大起来,还有什么可失去呢、还有什么可以把我打败呢、我一个赤脚的人,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鸿宇”晓菲向我飞跑过来。看见我,她一脸的惊诧。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怎么打你家的电话也打不通,领导这几天都着急了,说再不来上班,就要上报县里,给你处分呢,你快去吧,王书记在他屋里呢,你跟他解释一下”。晓菲接过我背上的书包,示意我骑车快过去。
“晓菲,我想洗把脸再过去”
“好,好,你快去洗,你的脸色惨白的很”
洗罢脸后,没有立即去领导那里,因为我感觉太累了,大腿无法支撑住身体,真的要举步维艰了。晓菲看到我的样子,非常担心,她跑着跟领导说明了情况,说我大病一场,还未痊愈,王书记听后准许我再回家休息几日,晓菲为此高兴的像个孩子,还说要送我回家,只是我阻拦了她,告诉她,只需要在班上休息几天便好了,我只是在心里告诉她,:“我无家可回了,晓菲”。
悲伤充斥着我每一根神经,一切恍如梦境,觉得这个世界对于我好陌生,那个曾经温暖的家,那曾经挤在厨房的灶火前你推我让吃烤红薯的画面似乎还在眼前,只是这一切就如同一个美丽的梦境一样,醒来,一切皆变成了虚无。
晚上,大部分的人都回去了,夜色渐渐的暗下来,昏黄的灯光洒向地面,世界一片沉寂。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黑暗吞噬了整个世界,悲愁和思念交织在心里,此时,对子序的思念变得尤为强烈,从来没有任何时候让我觉得他是如此地亲切,他成了我唯一的亲人。只是细数他离开的日子也很遥远了,他还好吗?
一轮细细的弯月,慢慢从东方升起,洒向这昏暗的世界。只是我的心却没有一丝光亮。整个的灰暗笼罩着,无法呼吸也无法入睡。那些过往的画面一个个在眼前闪烁。父母的、菊香的、大哥的、刘妈的,这些慈爱的、愤怒的、伤感的、悲凉的画面填满了大脑,像有无数的大山压在心头,无法呼喊也无法呼吸,觉得自己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子序成了我唯一活在这个世界的期盼,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每天都在等待和思念中度过,时间飞速而过,而我却没有他任何的消息。
我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村东的小溪边发呆,晓菲为我的状态非常担忧,只是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将所有的埋怨都归结到子序的身上,认为是他抛弃了我,所以我才变成了这样。
“鸿宇,你不能这样了,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吗?我看他就是个负心汉”晓菲愤愤不平的将石子狠狠投向水中,一个大大的涟漪慢慢舒展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泪水在此时却不听使唤的流了下来,说不清为什么,此时只想大哭一场。浩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他最近也变得安静起来,那个曾经有无数笑话的他,似乎也被一种悲伤笼罩,我们三个只是静静的坐着。
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子序的音信,他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我开始担心起来,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突然想起了肖涵,对,我要给她写一封信,或许林佑哲有子序的联系方式。
肖涵:
好久不见,提起笔给你写信,似乎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你还好吗?
提笔写了一行字,就觉得不知道说什么了,该怎样跟肖涵说起我现在的状况,不,什么也不要说,仿佛一个声音在空中盘旋,是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也不想博得别人的同情,也不想增加她的负担,哪怕是最好的朋友。还是等待吧,总会有消息的。
晚秋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起来,中午时分,天阴沉沉的,沉重的雷声轰隆隆地压在头顶,似乎一场雨就要来临了。午饭后,我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飞扬的树叶。
“鸿宇,我过几天就要请假了”晓菲在对面坐下来,她使劲在我面前晃动着手臂。
“你在听我讲话吗?”
我才一下子回过神来,想来,晓菲第一次给我说要结婚时,我还生活在幸福和憧憬中,只是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模样。
“好,我知道了,你要幸福啊”。
“鸿宇,我想让你做我的伴娘,可以吗?”晓菲高兴地搂着我的肩膀。
说起伴娘,我的心不觉痛了起来,想起我和子序的初次相逢,就是在肖涵的婚礼时,那些快乐的日子就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而我的子序呢?他在哪里?在干什么呢?
每天都在煎熬中等待,像一个深陷孤岛的人渴盼那遥远而朦胧的灯光一样,那是一种希望,是生存的力量,只是日子匆匆地过去,他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冬天来了,树叶在寒风中瑟瑟飘落,只剩下干瘪的枝干在空中摇曳。
“鸿宇,你看,你看,有你的信,有你的信”。晓菲喊着从后面的办公室跑来。
我正百无聊赖地翻着那些看过的书籍,听见晓菲的喊声,我的心一阵悸动,只有一种感觉告诉我:“是子序的信”。我快速穿上鞋向外面跑去。晓菲赶紧把信递给我。
坐在桌前,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里面摸起来很厚,我想他一定给我写了满满的思念。
将信平铺在桌上,仔细端详着,这个地址好熟悉,那一行并不娟秀的字体告诉我,不是他。
打开信封,一沓钞票呈现在我眼前,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
孩子:
我和你姑姑前几天来了,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们竟然才知道,你姑姑当时气晕过去了,所以我们不能来看你,我们回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这些钱你留着花,我知道你爹娘没给你留下什么,但不管怎样,你都要好好的,好好的生活啊!有事打后面我留的电话。这是车间办公室的电话,我给你刘叔说了声,他会去叫我的。
姑姑和姑父
信很短,但却让我泪流满面,还有人想着我,对我来说是怎样的满足。那些和姑姑姑父相伴的日子,在此时看来是多么的幸福,尽管当时的我被想家的情感牵绊,尽管我曾经在心里怎样的埋怨父亲把我送到遥远的地方,尽管那时的我还小,还不懂事,不过这又有什么呢?他们牵挂着我,这不是一种幸福吗?日子因为这份牵挂而变得温暖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人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而我也没有再回家去,那里早已变换了模样,人离物非,剩下的只有伤感。只是在父母祭日的时候,我们依然相聚在一起,貌合神离地进行那些必经的程序,他们也还会在父母的坟前象征性的哭泣,而我总是沉默着,眼泪早已化成了鲜血在心头流淌。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子序的思念变得更加强烈,只是,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晓菲结婚了,我依然作了她的伴娘,和村里所有的婚礼一样,人们按部就班地进行所有的程序,她也满面笑容,我从心里祝福她,祝她幸福。
顷刻间,整个房间就剩下我一个人,一种莫名的孤独感涌在心头,这个世界留给了我太多的落寞,我有时就在想,一定是我前世过的太过热闹和富足了,所以,今生的我要尝尽人世的凄苦和贫穷吧。心常常烦躁的无处安放,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作什么,每天都很忧郁。
过了几天,我突然收到了肖涵的信,牛皮纸的信封厚厚的,我无比兴奋,从她结婚以来,我们便没有再写过信了,我一直坚信她过得很好,所以不想打破她的幸福,我们回归了原有的沉默,在各自的轨道上行走。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更多的是想从她的话语中寻找子序的情况。
信中每一句话语都洋溢着幸福,她怀孕了,正每天期盼着小宝宝降临,也享受着爱人给与的温暖,她说她感觉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我为她高兴,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啊!
“鸿宇,有一件事我想了好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子序--,他结婚了”
我的心揪在一起,一种无言的痛苦爬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一滴滴地落在纸上,水珠浸染着墨字,模糊一片。
“那天,我们去参加了他的婚礼,尽管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信中说了很多子序的情况,说起他的家人,说着她从佑哲口中得到的消息。一副幅画面在我面前慢慢聚拢,我仿佛看见他躺在床上的母亲,看见他憔悴的脸,看见他被无数人捆绑,拖拽着,他不停地呼救,而我就站在他面前,却无能为力。
“序啊,你看你娘都这样了,你就答应她吧,和林姑娘订婚,别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你娘就你这一个儿子,你怎么能这么不孝呢”。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床边,满面怒容地呵斥着他。
子序的母亲躺在床上,床头上挂着吊瓶,她身体瘦小,面色蜡黄,稀疏的头发紧贴在头上,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孩子啊,不是婶子说你,你可不能任性了,难道你就眼睁睁地让你娘就这么走了?那样,你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中的,再说这林家姑娘有什么不好,人家可是打小就喜欢你,一直等着你呢,你不在家的时候,这地里的农活都是人家张罗着,你可不能作这负心汉。”
“是啊,老话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是你父亲在时给你定下的亲事,怎么也得认喽”。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子序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这样的境况已经持续了三天了,大家都在僵持着。
“你这狗孙子,我让你不孝,就没见过你这样狠心的人,我今天就打死你!”那位年纪大的长者,说着就去院子里拿棍子。
“他二爷,可不敢这样啊,可不敢啊”贵花婶子急忙跑着阻拦。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屋子里传来,
“醒了,醒了,子序他娘醒了”
顿时,屋子里一阵喧闹,大家都长舒一口气。只听哇的一声,子序爬在那里痛哭起来:“娘,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贵花婶子抹了把眼泪儿,把子序拉起来:“好孩子,好孩子啊----!”
无论我想象着怎样的场景,想象着他怎样抗争,怎样誓死捍卫我们的爱情,想象着他曾经对我的感情是多么的真实而炙烈,想他是怎样地身不由己,是怎样地痛苦纠结,最后是牵强也好,是无奈也吧,这些都没有了意义。只有一个是真实的,那就是我永远失去了他。
尽管设定了无数的场景,尽管肖涵已经告诉了我他结婚的消息,但我的心却依然存有一份幻想,幻想着肖涵的消息并不准确,幻想着他能如琼瑶里的主人公一样在婚礼后逃脱,昼夜不停的来找我,幻想着我们重新在一起幸福的时光,甚至想像着我们去了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世俗的眼光,没有父母之命的约束,我们盖起三间茅舍,日出而做,日落而息------,想到很多很多。
直到子序的这封信,打破了所有。
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邮递员来单位送报纸,同时也带来了一些信,那天,正好我值班,像往常一样,我将信件和报纸分到各个科室,我一眼看到了那熟悉的名字,那熟悉的字体。我迫不及待地打开。
宇:
宇,------。
你是一个好女孩,你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祝福你。
子序
这短短的来信,却如晴天霹雳把我击倒。我看着这熟悉的字体,跑回屋,拿出他以往的来信,反复仔细比对着字迹,对,是他的,是他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把我的所有都带走,为什么?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却并没有成为救命的绳子,反而它却紧紧扼住了我的喉咙,那仅存的一点希望顷刻间破灭了。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什么矜持,什么脸面,什么尊严,在此时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想做回我自己,我只想好好地哭一场。我将他所有的来信全部撕掉,将那些放在床头的日记本一本本的燃烧,让这过往随着这烟雾去吧,一切都不曾来过,一切都不曾来过,我也没有了,没有了,那个曾经的我已经随着爹娘而去了。我神情恍惚,推开房门,赤脚向外走去-----
风吹动我凌乱的头发,阳光看到我的悲伤也悄悄躲起来。村里,大街上坐着很多人,他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指指点点,我感觉头很大很沉,脖颈无法拖载着它,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像喝醉的人那样左右趔趄而行。
“这不是那个谁吗?”
“天啊,这是怎么啦?”
“我看是不是病啦?”
“是神经错乱了吗?咋看起来不正常啊,快给她单位打电话吧”
人们叽叽喳喳在我耳边说着这样那样的话语,又怎么样呢?全天下人都知道又怎样?我什么也没了,这点尊严也索性拿了去吧!
我终于来到溪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想用力的呼喊,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上帝抽走了我最后一丝精神,空留下这行尸走肉般的身体在这世界摇晃。不,我要站起来呐喊,我要反抗,我要努力的抗争,我要上帝给我留下最后一点力量。我遥遥晃晃站起来,周围围满了人,大家遮挡这面前的溪水,不允许我靠向它。我冥冥中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喊我“来吧!到我的怀抱里来,来了,你就解脱了,人世有太多的苦了,快来吧”!
我想要走近,我想要抓住那空中抛撒出的绸缎,这绸缎是如此的丝滑靓丽,它在空中不断的飞舞,在我的头顶盘旋,在我的脸上轻拂,在我的脖颈间跳舞,但无论我怎样都无法抓住它。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呼喊“啊-----!”,直到耗尽唯一的气力,眼前一片漆黑,我重重地栽到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