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埋藏阴影的过道里缓缓地走出来,阳光撒在艾迪的身上,照亮他的同时也在他的身后形成更巨大的阴影。
沿着原路返回,艾迪又回到了刚才经过的那条杂乱的小道。走到其中一间门前没有门板,只挂着一层由好几块破布缝成的门帘的房子前,轻轻掀开帘子,俯身走了进去。
房子里一览无余。右边地上铺着两张微微泛黄的草席,上面各叠着一层薄麻布;左边摆放着一张大木板,下面垫了一些砖,木板上有一口显得黑黝黝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大锅,一把锈刀,一根小短棍,一条布袋子,一个发霉的木桶,以及两只破碗和两副参差不齐的筷子。
艾迪走到木板前,将黑面包条放下,然后左手按住面包条,右手拿起锈刀,用力地切了起来,不一会就切下了一小片。
他放下锈刀,将黑面包条放进布袋子里,用草绳系紧,将它放在一旁。接着他拿起那一小片面包放进锅里,再将木桶里的水倒入一些进去,然后拿起小短棍,将面包捣成糊状,最后端起锅轻轻地左右摇晃,随后放下。
锅中流转的面包糊糊慢慢停止下来,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膨胀,直至满到小半锅。
艾迪端起锅子略微倾斜,锅中的糊糊自然地流入破碗中。快要满时,他轻轻放下锅,双手端起破碗,先轻轻地吮吸一口,接着拾起筷子,迅速地吃起来。
黑面包片捣碎了泡水之后,会膨胀成糊糊,黑漆漆的一团,外表看上去绝对是难以入口,但凑近了一闻,会嗅到一股淡淡的麦香,吸入嘴里,细细咀嚼,还能品出一丝草籽的清香。
当然,最关键的是管饱。
艾迪捧起碗将碗里最后一点面包糊倒入嘴中,之后又接了一碗水,用筷子轻轻搅拌,最后咕咚咕咚地喝完这碗水。
吃饱喝足的同时,也算洗净了筷子和碗。
此时破布帘子稍稍掀开,一个将长发扎成马尾的年轻男人半蹲着钻了进来。
等到他直起身,才看清他长着一双柳叶眉,左眼划过一道长长的刀疤,虽然没瞎,却毁了原本一张好看的脸,高挺的鼻子,又总抿着嘴,散发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息。
来人名叫米高,是艾迪最为亲近的人。见到是他,艾迪微微松懈,袖口半露的指刀也收了回去,随即将手中的碗轻轻放下。
“明天出发,去维坦城,宰肥羊,噢~。”刀疤男子边说边将系在左腰侧的短刀解了下来,倚在墙上,而后转身张开双臂仰躺在草席上,发出惬意的一声。
肥羊自然不是真的羊,而是有钱人的代称。
每个月的礼拜日过后,贫民窟里的人都可以跟随教会侍从来到维坦城,去干平时没人干的脏活苦活以及一些危险的活。比如爬到高处的屋顶上将破损的瓦片揭下来换成新的,以此来赚取一些微薄的酬劳。
相对于贫民窟里时刻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维坦城里没什么人愿意干的工作反而成了香饽饽。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想要去就可以去得成的,除了个别教会指定的人员外,绝大多数的随行名额都掌握在地区强势帮会的手中。
想要拿到这些名额,得要具备三个条件:
一、必须是帮会成员。
二、所得报酬上交一半。
三、偶尔得完成帮会所交代的“任务”。
第一个条件,扩大了帮会人数以及凝聚帮会人员向心力。
第二个条件,限制了个人的财富,并富裕帮会财富。
第三个条件,握住了会员的把柄,让他们和帮会联系更加“紧密”。
八年之前,米高和艾迪初来贫民窟。那时他们什么也不会,只能做些随时会丧命的苦活,以此换取微薄的食物来勉强充饥。
这时,一个叫霜狼会的帮会突然崛起,开始疯狂招收人员,且以精壮男子和小男孩优先。
在饿死和成为坏人之间,两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霜狼会下辖两大组:风组和狼组。
狼组,顾名思义,就是像狼一样残忍矫健,由极富攻击性的一群成年男子组成,主要负责斗殴、收租及维护地盘。
风组,寓意像风一样温柔的手,不知不觉地拂过人们腰间的钱袋,轻巧地将它“借走”。当然,必要的时候,也能“借走”人们脖子上的脑袋。
简单的说,就是打手与盗贼的分工。
按照霜狼会定下的规矩,当时已经成年的米高进了狼组,而未成年的艾迪则进了风组。
当然,他们进的只是预备组。
预备组里的人,是纯粹的消耗品。卖命的报酬是一天两个黑窝头。受伤了自救,死了就将其扒个精光,然后将尸体扔在原处不管,等待长老会的人前去处理。
想要成为正式的帮会成员,必须完成霜狼会定下的指标:三颗人头,或者五只钱袋。
米高在进预备组之前,遇着了麻烦,总是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或躲避,或道歉,实在没办法,就抱头挨一顿打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进了预备组之后,他的人生态度一百八十度转折,没事也要找事,真有事就直接干架,拳头不行就抡起棍棒,棍棒不行就使出刀枪,总之是用尽了一切方法去学习如何攻击别人,以及在别人攻击自己时如何快速反击。
一个月后,狼组预备组巷道实战,一群抡着棍棒的霜狼会菜鸟,遇到了手执大刀的敌对帮会分子。
一阵寂静之后,预备组成员一哄而散,各自逃命,执刀的就狞笑着去追。
贫民窟的小巷多的如同天上的繁星,小巷又各连着好多小巷,于是追着追着,就从一群人追着一群人,变成一些人追着一些人,然后就变成两三个人追着一个人,甚至还有一个人追一个人的。
米高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发了疯地往前乱窜,也不管前方是什么,有空子就钻,这股子着魔似的劲头,使得后面追着的一群人慢慢就变成了一个人。
如果让米高再跑一段距离,可能他连后面的那一个人也能落下。然而,拼命奔跑的米高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死胡同。
当命运要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它往往不会给你一个弱小的对手,而是给你一道无法后退的坚墙。
米高的后背贴上了这堵虽然简陋却仍然止住了他逃跑的墙壁,转身大口喘着气一脸绝望地看着追来的人。
来人也不多说话,直接一刀砍下,米高拿起手中的棍棒一挡,“咔”的一声断成了两截,刀光趋势未尽,直接形成一道弧形在米高脸上划过。
剧烈的疼痛使得米高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趁着刀挥下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将脚一扫,来人立即失去平衡被绊倒,接着米高用尽所有的力气,将棍棒的断茬直接插进了那人的右眼眶,剧烈的疼痛使他放开了刀,拼命想将米高推开。
米高在受到阻力后,满脸狞笑,将棍棒顺势一搅,豆腐就成了豆腐花,只见那人浑身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米高仍然不放心,来回又转了几圈,见他真的不动了,才放下心,松了棍子,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等过了半天,终于缓过神来,紧张、后怕的心情才涌了上来,又见到眼眶口溢出的豆腐花,不禁大吐特吐了起来。
此战,米高收获一个人头、一把刀以及初次杀人的经验。
两个月后,米高顺利拿下三颗人头,正式成为狼组成员。
至于艾迪,在进预备组一星期后,就集齐了五个钱袋,成为了风组正式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