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扎克的步伐,艾迪很快就迈步走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边是一间间有着两扇门的特别的房间。
这些房间的名字叫做告解室。
告解室的布局有点像是一个Γ里包含了一个口字。
牧师由左边的房门先进去,向右拐弯,来到告解窗口坐下。
信徒从右边的房门再进去,直接来到告解窗口也同样坐下。
说是窗口,其实并不透明,而是整整一面实心的木墙。
所以当牧师和信徒两人面墙而坐的时候,彼此双方都是看不到对面人的脸,而只能听到声音。
按照仪式,当信徒做好了要将心中的秘密诉说出来的准备后,会用食指扣一扣面前的木墙;而当牧师做好了倾听信徒秘密的准备后,会用食指扣一扣面前的木墙,以示自己预备开始聆听。
秘密倾诉完之后,信徒感到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而牧师会根据所听到的故事,或给予安慰,或赐下解脱之法,以期补全信徒的心灵漏洞。
这是一件听上去很美好的事情。
但它不适合存在于贫民窟之中。
就像艾迪一样,绝大多数的贫民对教堂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教堂门口的那一扇大气磅礴的红铜大门。他们短暂的一生中,甚至从来没有踏进过教堂里面哪怕半步。
贫民不关心神的模样,也对教堂没有任何的好奇心,他们只想要更多的黑面包。
而教会似乎也不怎么在乎贫民是否真的有心信仰光明神,他们更多的只是做一个简单的普及。
所以艾迪也并没有意识到告解室的存在,心里也没有任何要打开房门进去一探究竟的意思,而是直接跟着扎克沿着螺旋楼梯走上了三楼。
三楼,一扇雕饰着简单花纹的木门前,扎克深吸了一口气,呼出,随后举起手,用手背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木门。
“安戈洛大人,非常抱歉要打扰您一下,有个贫民窟里的信徒要上来晋见一下您,请问您现在能抽出一点点的时间给他吗?”
扎克说完,放下手,微微弯腰,静静地等待。
艾迪站在他的身边,一声不吭,也在一起等。
半晌,门内传来了安戈洛牧师那熟悉的声音。
“进来吧。”
听到安戈洛牧师的回答,扎克这才举起手,轻轻抓住门把手,将两扇合并在一起的木门往里推去。
没有过多的杂音,两扇木门直接就被推开了。
推开门后,扎克小步缓慢走进,走了五六步,就停了下来。
身后,艾迪也跟了进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安戈洛牧师的起居室。
一张高脚刷白漆的木床,床上铺设了一只褐色的布枕和一条灰色的被褥。床前有一面宽大的木质台阶,台阶上放置了一把四脚直背木靠椅,椅子同样刷了白漆。
满头白发,一脸皱纹,长着一把络腮胡子,身穿蓝袍的安戈洛牧师正坐在那张刷了白漆的四脚直背木靠椅上,静静地看着两个刚进门的人。
而此刻的艾迪,他的注意力却并没有放在安戈洛牧师身上。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在安戈洛牧师的身旁,床头边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白漆刷过的分了三层格子的床头柜。柜子上摆着一个开口呈波浪状的椭圆形玻璃缸。玻璃缸内正游着一条凸眼睛,大肚子,蓬松尾巴,表面磷光彩烁的金鱼。
艾迪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鱼。
他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鱼,但他可以肯定两件事情:
一、这鱼肯定不是河里的鱼。
毕竟他在河里可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鱼。
二、这鱼肯定不好吃。
这是一个煮鱼人的经验之谈。
安戈洛牧师似乎也注意到了艾迪的视线,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玻璃缸内的金鱼,随后又转回来重新看向艾迪。
“你对这条鱼很感兴趣?”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似乎对艾迪的回答很是期待。
这时扎克才反应过来,转头才发现艾迪的失礼之处,但他心中只有窃喜,巴不得艾迪越失礼越好。
“不,一点兴趣都没有,它看上去并不好吃。”艾迪说着话,但眼睛还是死盯着金鱼。
安戈洛牧师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又问道:“那你为什么总是盯着它?”
艾迪这才把眼神收回,看向安戈洛牧师,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道:“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我一进门,就感觉到一束眼神在死盯着我,我本来以为是您在观察我,但很快发现不是您。然后眼睛转了一圈后,我意识到了那束眼光的真正主人——”
深吸了一口气,艾迪抬起手,食指指向玻璃缸,说道:“就是那条金鱼!”
没等安戈洛牧师说话,扎克就嗤笑了一声,像抓到了艾迪的痛脚一样,奚落道:“把自己的失礼怪罪到一条鱼身上,你觉得安戈洛大人会信你这样的蠢话吗?你也未免太不把安戈洛大人放在眼里了!”
扎克还要继续进行言语上的攻击,但安戈洛牧师只是抬起手,往下一压,素日里养成的威严,就轻易地让他乖乖闭上了嘴。
“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这条金鱼在看你——”安戈洛牧师顿了一下,“像一个人一样在看你?”
艾迪闻言又瞥了一下金鱼。
“也许我这样说起来很可笑,在您说了刚刚那句话之后,我就再也感觉不到它的视线了——”艾迪呼出了一口气,“可这反而更让我觉得,它像是一个人。甚至我在想,它之所以不再看我,是因为我们刚刚的对话被它听到了,它在假装自己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鱼。”
扎克在旁边听了这些话,越发哂笑,急不可待地吐槽道:“听你这话的意思,这条鱼倒是比我还聪明,我反倒是比这条鱼还要蠢了。”
“闭嘴。”安戈洛牧师轻喝一声道。
扎克乖乖闭上了嘴巴。
安戈洛牧师像是有点累了,半眯着眼睛对着艾迪说道:“好了,不说鱼的事情了。你说说吧,你来到这里想要见我一面,究竟是有什么事?”
艾迪斜眼瞧了一下扎克,又看看安戈洛牧师,只是紧闭着嘴,没有说话。
扎克看到了这一眼,又忍不住碎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我退出这个房间吗……”
“你给我闭嘴,没有我的同意,不准讲话。”
安戈洛牧师毫不留情地掐断扎克的话,随即又示意艾迪说话。
“你只管讲,不用忌讳他。”
艾迪看安戈洛牧师的意思,是并不打算避开扎克,于是也只能无视扎克的存在,将自己的来意一一说明。
“我这次来的目的,是希望您能将我身体内的‘贫民窟标记’做休眠处理,好让我能够平安地离开贫民窟。”
“哦?”安戈洛牧师听到这里精神一震,睁开眼睛,看向艾迪,“你竟然连‘贫民窟标记’都知道了?是吉克告诉你的吗?看来他真的很看好你,想让你继承他的位子呢!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做下一任贫民窟大长老吗?”
“不做!”
艾迪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贫民窟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美好的回忆。
而其中仅有的一些美好的回忆也是因为有米高的存在。
而一回想起和米高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他就会想起米高的死,想起那一个捧在手心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冷冰冰的白色骨灰盒。
这些都让他更为唾弃贫民窟,心中只想早点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更何况,还有和永匿阴影赫姆斯特所签订的契约存在,这份契约就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他的头上,每当他想要懈怠之时,这把利剑就会下垂一分,锋利的剑刃就会更为逼近。
“安戈洛大人,请您答应我的请求吧,让我身体内的‘贫民窟标记’陷入沉眠,我是真心地想要离开贫民窟,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
信念越发坚定,于是艾迪大声地请求道。
罕见的,扎克站在一旁,竟然一声不发,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实际上,他听着安戈洛牧师和艾迪的对话,心里是十分地震惊。“贫民窟标记”是什么东西?他怎么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方面的消息?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些贫民窟真正的秘闻。
“你是真的想要离开贫民窟?”
安戈洛牧师仿佛是没感受到艾迪的决心,反问道。
“是的,大人,我是真心想要离开!”
艾迪肯定地回答道?
“再也不回来?”
安戈洛牧师继续问。
“再也不回来!”
艾迪继续肯定地回答。
“那就走吧。”
安戈洛牧师简单地批准道。
“谢谢您的批准……”
艾迪衷心地感谢道,可随即感到有些不对劲,因为安戈洛牧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其他的行动。
“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处理一下我身体里的‘贫民窟标记’?”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安戈洛牧师静静地望着艾迪,慢慢地,眼睛里渐渐溢出了戏谑之色。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要帮你处理‘贫民窟标记’了?”
“我又有什么义务要帮你?”
“想要离开就离开,我不会阻止你。”
“等到你爆炸了,你就真正地离开了。”
四句锥心的话狠狠地刺在艾迪的心窝上,偏偏他又无力去反驳。
抽出短剑胁迫?
他未必能打得过眼前这个一把络腮胡子的白发老人。
讲道理?
拳头不硬,就没有道理可言。
就在艾迪无计可施的时候,意识海内,多格忽然出声呼唤。
“艾迪,暂且借你身体一用,或许我能帮到你。”
艾迪闻言精神一抖擞。
“多格,你说真的?”
多格在意识海里微微闪烁以示肯定。
“那好吧,你出来吧。”艾迪闭上了眼睛。
得到艾迪的允许,多格立马从意识海里窜出。
于是下一刻,多格睁开了眼睛,扎克和安戈洛牧师见到了双眼被黑色雾气笼罩的“艾迪”。
多格的视线掠过扎克和安戈洛牧师,望向那条正在玻璃缸内游来游去的金鱼,轻声问候道。
“共工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