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小无猜
到了一定的岁数,我到了开始上读书写字、算术、历史、一般常识课程的年纪。
孩子们会在孤儿院最大的房间里排排坐学习各种基础知识。
但只有诺亚一人是特别的。
这时候的他已经学完了所有基础课程,所以艾露玛老师让他担任自己的助教。
他主要的工作是准备教材,注意课堂上有没有吵闹的孩子,还有照顾那些学习跟不上课程进度的孩子。
说到那个跟不上进度的孩子……其实就是我。
我虽然擅长读书写字、历史和一般常识,但无论如何就是不怎么擅长算术……
一开始的加法就让我叫苦连连。
明明跟我一样大的孩子们已经在开始学习减法甚至是更难的题目了……
诺亚今天也在给我补习算术。
对于总是欺负他的我,他却不曾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脸色,而是很有耐心地陪伴我。
即使我计算错误感到沮丧,他也会很温柔、关爱地安慰我。
“不要紧,我会陪你直到你学会计算为止。而且如果是雪诺你,我想你很快就能学会加法的哦。”
“真的吗?”
“当然了。所以别太沮丧了。那我要出下个问题喽。左边的盘子上有三个面包,右边的盘子有五个。那么全部共有几个面包?”
“这个、这个嘛……是八个!”
“答对了!雪诺你是天才!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哎嘿嘿嘿。”
我只是答出了一个简单的计算题,他也宛如是自己的成功那样开心,并且夸赞我。
我最初以为他是个给艾露玛老师添麻烦,我行我素的怪人——不过最近我好像不讨厌他了。
我发觉自己能用不带偏见的眼光看他了。
诺亚他的确头脑聪明。
同时好奇心与行动力也比常人高一倍。
搞不好就是因为脑子很好、有旺盛的好奇心跟过剩的行动力,因此只要一有兴趣就会立刻执行吧。
像我们这样的孩子不会那么积极的行动,可是他却会。
我想因此周遭的人们都误会他了。
他是奇怪的小孩、奇怪的人、不像个孩子——大家都这么说。
大概在这世上也就只有身为青梅竹马的我能够理解诺亚了吧。
“至少我要温柔对待他。”我打从心底起誓。
只对自己有兴趣的诺亚压根没发现我对他的同情心,天真地继续开始做算术。
“那我要出下一个问题喽。”
“嗯!那雪诺就好好努力学会加法吧。”
他很高兴似地摸摸我的头。
他的手的触感……奇妙的舒服到几乎快让人上瘾。
我从“会给艾露玛老师添麻烦所以讨厌诺亚”开始,到这个时候已经变化成了——“同样都是被爸妈拋弃的青梅竹马,所以要好好对待他”这种傲慢的同情心。
并且,我开始对诺亚抱有淡淡的爱慕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
契机是我跟诺亚两人一起要去后院拔杂草而出门的那一天——
“诺亚,刚好,我正要去叫你。”
老师从背后叫住我们两人。
“艾露玛老师,有什么事?”
“有个人想见诺亚你而过来了。你可以来会客室见一下吗?”
“难道是……舍弃我的爸妈或是类似亲戚的人来接我了吗?”
听到他这么问,艾露玛老师一副很抱歉的样子开口说道:
“来的并不是你的双亲或亲戚。不好意思,我的口气让你产生了奇怪的误会。”
“没关系。我只是好奇问问看而已。事到如今,我也没想过要见亲生父母。”
听到这,我不由得低下头。
我看见诺亚坚强的态度而坐立不安。
我跟诺亚都是被丢弃在孤儿院的孩子。
只要是孤儿,每个人应该都会想跟自己的亲生父母见面。艾露玛老师经常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然而他却堂堂正正毫不动摇,还反过来关心艾露玛老师。
看见他那副身影,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整个人眼冒金星。
(难道他真的不想见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可是,我很想见啊!
见到他们我想问问为什么要拋弃我。
可以的话我还想跟他们一起住。
然而,跟我有相同遭遇的他却斩钉截铁地说:“事到如今,我也没想过要见亲生父母。”
他就这么憎恨拋弃自己的爸妈吗?
但我既然从来没从他口中听过这些怨言,自然也没有想到什么可以佐证的事情。
(是我想见到拋弃自己的爸爸妈妈才奇怪吗?是我很奇怪吗?)
一旦开始思考就停不下来,我的脑子一直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雪诺,你可以去帮其他人的忙吗?”
“雪诺知道了,艾露玛老师。”
我回应艾露玛老师的话,走向在打扫房间的孩子们的身旁。
我完全不理会是谁找诺亚,只是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事。
从那天以来,我就一个人闷闷不乐。
终于我忍不住趁着连艾露玛老师都已经入睡的深夜,未经许可入侵了男生的房间。
孤儿院的规定是男女在晚上,绝对不可以去对方的房间。
违反这一项最重的罪,会被责罚一整天不准吃饭。
但就算冒着这种危险,我也得向诺亚问个清楚。我是这么想的。
在人堆里,我很快地就发现了熟睡中的诺亚。
(诺亚、诺亚……)
就算我叫他,他也不醒,于是我拍拍他的脸颊,用力地摇晃他的肩膀。
我叫了好几次、摇了好几次,诺亚总算是醒了。
“嗯……挖槽!”
(嘘!别叫太大声。大家会醒来的啦。)
我心一慌便按住他的嘴巴。
诺亚一开始似乎还无法掌握状况因此吓着了,但随后过了几秒,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眉头深锁。
我把脸更加贴近已经完全意识清醒的他加以确认。
(如果太吵会把大家都惊醒,所以要安静一点。懂吗?)
看见诺亚点点头,我的手才缓缓离开他的嘴巴。
(我说雪诺,你的心情我——)
(嘘!在这里说话会吵醒大家的。跟雪诺来。)
我把诺亚从被窝里拉出来,从男生房间一起出来。
我们前往的地方是餐厅的窗下。
这里的话打开窗会有月光照进来,能让我读取他细腻的表情变化。
诺亚用有些生气的嗓音质问我,眼神很是认真。
“所以你为什么不惜打破规定也要带我来这里。”
“……嗯,你听雪诺说。雪诺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在深夜时刻把正在睡觉的他硬是叫醒带出来,我也清楚自己不对,但也不用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吧……
但就算害怕也于事无补。
我开口说明带他出来的理由。
“雪诺问你喔,诺亚你想见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啊?”
“雪诺是说,你会想见拋弃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他用好像冷静下来的神色反问我。
“你为什么会问这种事?”
“……之前诺亚你对老师说过『事到如今,我也没想过要见亲生父母』对吧?其实雪诺很想见爸爸妈妈喔。见到他们,接着想问他们为什么要拋弃雪诺。雪诺想跟爸爸妈妈一起住……雪诺这么想很奇怪吗?”
诺亚只是一言不发地听我说。
然后从抱膝而坐变成打开双膝随意坐在地上。
“你稍微靠近我一点。”
“为什么?”
“别问这么多。”
诺亚有些强硬地要我坐在他的大腿上,他温柔地把我的头抱进怀里,我的耳朵则靠近他的胸口。
“你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吗?”
“嗯,我听见了。怦怦、怦怦、怦怦的在跳。”
“人听到心跳的声音会感到安心。听说是因为在还是小宝宝的时候,胎儿是听妈妈的心跳声成长的。”
巧合的是我就像胎儿般全身缩成一团。
我闭上双眼,把身体靠在诺亚身上。
“你想见爸爸妈妈一点都不奇怪喔。所以你没必要在意。”
“真的吗?”
“嗯,真的。我会不想见自己的爸爸妈妈,是因为我不知从何找起。”
诺亚用的语气像是在说给比自己年幼的人听。
因为自己没有任何足以寻找爸妈的线索。因此断了有生之年再见到爸妈的念头——他如是说,并且满脸歉意地向我赔罪。
但我听了诺亚说的话后,明白要赔罪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我是生存在北大陆,名为白狼族的一种少数种族的孤儿。
只要前往白狼族的城镇或村庄,也许爸妈就正好会出现在那里。
不然至少也肯定会有些重要的线索。
而且我还有魔术师的才能。
只要能成为B级以上的魔术师,那就不必担心糊口问题,也不用为金钱到处奔波。
相反的诺亚拥有的线索太少,他也没有魔术师的才能。
光是从孤儿院毕业后出去打工维生,就是很辛苦的事了吧。
诺亚并不是不想见自己的爸妈。
而是从自己的现况中理解到,想要跟爸妈重逢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所以断了念想。
然而我却因为自私的不安,把他已经找到制衡点的心伤又重新挖出来。
“……雪诺才要说对不起呢。都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就这么神经大条地问出口。”
“你没有必要道歉喔。是我不好。”
明明是我不好,他却顾虑我,笑着原谅我。
“那么雪诺跟你双方都有错,这样就扯平了。”
“说得也是。那就扯平了。”
“为了赔罪,雪诺就把自己的梦想唯独告诉你一人。”
即使是对艾露玛老师都不曾说过,我悄悄怀有的梦想。
“雪诺呢,等到长大以后要成为魔术师。然后前往北大陆寻找爸爸妈妈。假如找到了他们两人,就问他们为什么要拋弃雪诺。如果能够和好,我们就三个人住在一起。这就是雪诺的梦想。”
“真是美好的梦想,雪诺你一定能实现的。”
诺亚做了次深呼吸。
“……不过即使找不到,或是没办法跟爸妈和好,你还有我、艾露玛老师跟孤儿院的大家在。唯独这点你千万别忘了。”
“……嗯,诺亚,谢谢你。”
他自始至终都在为我担心,让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的心跳声和我的彷佛合而为一,那种感觉让我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温暖。
“可以再让雪诺听听诺亚的心跳声吗?”
“嗯,你想听多久都可以喔。”
我把耳朵整个贴上去。
诺亚嘴角泄出一丝苦笑,就像爸爸或哥哥那样温柔地摸我的头。
我的四肢彻底放松,打从内心对他撒娇。
此时我发觉到,自己心中亮起了微微的光芒。
(如果等到我长大变成了厉害的魔术师,就带上诺亚展开寻找爸爸妈妈的旅程吧。然后要是找到爸爸妈妈,我就要像艾露玛老师那样设立孤儿院。大家都一起住在那里,我就像艾露玛老师那样经营孤儿院,诺亚则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和算术……假如大家能相亲相爱地住在一起,一定很棒吧。)
我在诺亚温暖的怀抱中,描绘崭新的梦想。
就由自己来照顾大人和其他孩子都不理解的青梅竹马吧,我不自量力地这么想。
——我的耳朵离开他的胸口,我们各自回房。
在临别之际诺亚出声询问:
“要不然干脆今晚我们就一起睡吧?”
“诺亚你这大色狼——”
男生怎么老是马上开黄腔!难得气氛这么好耶——我气呼呼地回到女生房间。
“……不过或许还有点可惜吧?”
我的双颊刷地一下泛红,尾巴不自觉地开始摇曳。
为了不让大家察觉,我匆忙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