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一股熟悉的恐怖感,从菲雅最久远的记忆中苏醒。面对凡人时仿佛天神一般的她,在面对这只被深渊转化的异种时,竟然会恐惧得连连后退。然而她所惧怕的,并不是眼前的怪物,而是它肩膀上的那颗眼眸,以及那弥漫开的终极邪恶。
“我得承认,想要找一具合适的躯体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异种检视着自己已经被触手吞没的躯体,说道:“但我再也无法等待了,我必须马上见到你。”
“我说过了,离我远一点!”
菲雅的手心突然划向地面,随即一把石枪便涌出地面。她抓起笨重的石枪,奋力将它砸向了异种的头颅。然而随着一道黑影闪过,本应将异种贯穿的石枪只飞行出数米远,便在半空中断为两截。在石枪掉落在地时发出的脆响中,异种挥了挥手臂,将一柄由无数触手汇聚而成的漆黑镰刀收回了自己体内。
“请不要对我如此冷淡。”异种似乎是在微笑着,一边向菲雅走来一边说道:“答应我的请求吧,菲雅,和我一起在永恒的黑暗里长眠吧。”
每走一步,便会有大量的触手从异种身上掉落。很快,掉落在地面上的触手便化为一道道黑色的泥潭,开始在村庄中蔓延开来,并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入那无上的黑暗之中。即便菲雅已经转身逃开,可那无穷无尽的黑暗最终吞没了她周围的大地,甚至连天空都被那黑色侵染。
黑暗是菲雅的死敌,却也是她唯一的弱点。陷入黑暗的菲雅突然从那战无不胜的女武神,变成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身上上渗出的冷汗已经将她的斗篷沾湿,菲雅在这令人绝望的黑暗中夺路而逃,而黑暗的声音却总是在她耳畔萦绕:
“不要拒绝它呀,这份甜蜜的黑暗。”
“走开啊!!!”
在慌不择路的逃亡中,菲雅突然被某样东西绊倒在地。她急忙转身,发现绊倒自己的是一名被自己斩杀的僧侣,而他身旁还有他的长剑。菲雅立刻把长剑折断为两截,并奋力将它们敲击在一起。借由剑刃碰撞出的火星,菲雅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使出了烛光术。一团羸弱的火苗漂浮在菲雅身旁,在黑暗里替她支撑起一小片光亮。
“嗯,果然你还是和当初一样是个怕黑的小姑娘啊,真是可爱。”
这份温柔的声音,如同一枚烙印一般印在了菲雅的记忆里,即便时隔上千年,当这声音再一次出现在菲雅面前时,她仍然无法抑制住心中这份波涛汹涌的恐惧感,仿佛声音的主人已经将她的心脏牢牢捏住一般。而在她急促的呼吸声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了她前方的黑暗中。
他的个子不高,瘦削的身体被一件厚重的漆黑长袍所包裹。这件长袍虽然外表平平无奇,可定睛一看,却能让人毛骨悚然。因为这件长袍,是由一根根细小的漆黑触手绞合在一起而成,并有无数枚微小的漆黑眼眸作为妆点。此人戴着一顶硕大的兜帽,将他的面容完全遮挡在阴影之中,唯有兜帽上那枚硕大的黑色眼眸在注视着菲雅。他伸出苍白却又布满黑色纹路的双手,说道:“很高兴能再次以这副模样见到你,菲雅。”
“深....深渊...”
眼前这人,正是那无上黑暗的化身,被称作深渊的黑暗之主。他稍稍抬起手心,菲雅身旁的火苗便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所捏住一般,开始同她的双腿一样开始颤抖起来。这温暖的火苗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慰藉,菲雅立刻张开双手,把自己所有的魔晶都用来维持火苗的燃烧。可与此同时,黑暗之主迈出那沉稳的步伐,一边向菲雅缓缓走来,一边说道:
“接受我吧,就像五千年前的世人一样。你知晓这世界的结局,为何还要否认它呢?”
深渊的诱惑之语,如一柄柄锐利的长枪一般冲击着菲雅的心防,逼迫她屈服。然而,即便深知自己不敌眼前的黑暗,菲雅仍然决绝地坚守着身前的火光,用她那恐惧,却又饱含怒意的金色眼眸瞪住了前方的深渊,咬牙切齿地喊道:
“除非我死,不然你休想让我屈服!这黑暗绝不该是世界的结局,我永远不会认同!”
可面对菲雅的回绝,深渊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点点头,说道:“嗯,看起来你还是和五千年前一样固执。但是么...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说罢,深渊便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刺向了还在奋力维持火焰的菲雅。菲雅急忙把手伸向地面,想通过构型术从大地内拉起一块石盾,然而现在的她已经被拉入了深渊的领域,根本无法使用环境系魔法。因此,当那锐利的黑色枪尖刺到菲雅面前时,她只能徒劳地把双臂挡在身前,绝望地瞪着袭来的黑暗。
下一秒,黑色闪电便轻而易举地贯穿了菲雅的胸膛,并把她击飞到了空中,巨大的冲击力将菲雅足足击飞出数百米远。不仅如此,菲雅的胸口突然迸发出一团更加可怕的黑色光束,与之相随的则是她痛苦的惨叫声。
“啊!!!你!你都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呃啊!!!!!”
“一份礼物,同时也是惩罚,呵呵。”
在深渊那温柔却又邪恶的笑声中,一道道漆黑的闪电在菲雅的胸口迸溅着,每一击都如同一柄冰冷的尖刀一般,毫不留情地穿透着她的心脏。但这残忍的折磨仅仅持续了数秒,当这份剧痛终于消散后,失去了力量的菲雅瘫软着倒在地面上,仅剩下了喘息的力气。然而此时,一股更加令菲雅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袭上她的心头:
自己...似乎失去了心跳。
毛骨悚然的菲雅挣扎着翻过身,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果不其然,本来象征着自己生命的心跳,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寒凉。在菲雅惊恐的眼神中,黑暗之主露出了满意地微笑,说道:
“从今以后,你将不会死去,我赋予了你不死的力量。但是同样,你将无法得到救赎,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将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吞噬,而你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望着我从你身边剥夺一切。”
说罢,深渊便将动弹不得的菲雅轻轻地抱在了怀里,一边抚摸着她的金发,一边盯着她颤抖着的眼眸,温柔地说道:“直到我把最后的事物纳入怀中后,我会再来邀你同我入眠。现在么...你就继续在世上徘徊吧。毕竟,我们有的是时间啊。”
这,便是来自深渊的终极惩罚。深渊没有取走菲雅的生命,但给她降下了比死亡更加恐怖的诅咒。五千年前的无力感如潮水一般袭来,只是这次,菲雅再也没有能力阻止深渊。在绝望与悲痛的蹂躏下,体力不支的菲雅终于彻底瘫软在了深渊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虽然现在就是吞噬她的最好时机,但深渊真正想要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菲雅不屈的灵魂。深渊轻轻地把菲雅放在地面上,并从她的斗篷下取出了他的深渊秘典。
象征着黑暗与不祥的秘典在回归主人的手掌后,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疯狂地颤抖起来。然而黑暗之主并没有急于取回秘典。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漆黑的书页上划了几笔,定下了他的计划,一个迫使菲雅臣服于自己身下的伟大构想。而当他终于把计划的最后一笔完成时,他的手指突然崩解成了无数碎片,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开始土崩瓦解。
“嗯,这具身体还是太过羸弱,支撑不了多久。”深渊盯着自己随风飘散的手臂,又温柔地跪在了菲雅身旁,向她说道:“我会一直等着你,等你真正接纳我的那一天...”
在深渊的耳语中,他的身体终于粉碎成了无数苍白的粉末,消散在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中。而随着黑暗之主的离开,原本笼罩着整个世界的黑暗也随即消逝。很快,一缕阳光出现在了原本漆黑的天空中,将菲雅的世界重新点亮。
温热的光束照耀在菲雅的身上,原本开始黯淡的金色长发重新恢复了神采。她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在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人世后,一股温热的液体突然不受控制地从菲雅的眼角涌出。与之相随的,则是自己胸膛里这份难以忍受的沉闷。
深渊再一次击败了自己,而这一次,他给自己降下了最为残酷的惩罚。菲雅一边哭泣着一边从地面上抽出一柄石质匕首,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没办法在自己的脖子上留下哪怕最为轻微的划痕。此时的她,连自我了结的权利都被剥夺。失去了心的菲雅无助地瘫坐在地,痛苦地抽泣着。
然而,即便是如此绝望,菲雅也没有向深渊求饶的意愿。她的自尊决不允许深渊以这种方式征服自己,她也绝不会因为失去了未来,就开始渴求那拥抱一切的黑暗。她颤抖着擦掉眼角的泪水,挣扎着从地上站起。
“才不会,才不会就这样认输...”
可就在这时,菲雅突然发现原本藏在自己斗篷下的深渊秘典,不知何时起已经掉在了地上。她急忙捡起这本预示着邪恶的灾厄之书,却不明白为什么深渊会遗留下它。也许是因为那家伙选择的肉体太过羸弱了吧,正当菲雅这么想的时候,一阵微风突然凭空出现,将深渊秘典的书页掀开。而当菲雅看到秘典上的文字后,她的金色眼眸突然如缩成了针尖,手背上也突然青筋暴起。
“不,这不可能。”菲雅赶紧合上秘典,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毁于一旦的村庄,咬牙切齿地说道:“少跟我开玩笑了!怎么会是那小子!”
...
“哦!!!你们两个真是帮了大忙了!”
在市政厅里,名为西格的鸟人激动地拥抱着浑身绷带的怀雅特和佐伊,向他们献上自己的敬意。地下古都劳.古尔里发生的可怕一役很快便被地表上的人们所得之,当人们知晓这两个外乡人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拯救了这座小镇后,所有人都把怀雅特和佐伊视为了英雄,并向他们致以最为崇高的敬意。
“哈哈!这就是冒险家们有所成就后的喜悦感吗?”佐伊兴奋地同人群们握着手,朝怀雅特喊道:“我现在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了,帝国小子!”
“哈哈,是啊是啊。”
即便嘴上还在敷衍着,可怀雅特此时却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此次的冒险说明了一个事实,深渊可能在比自己预想得更早时便已经入侵了世界,那无上的黑暗威胁着所有人的生命。一想到自己要同这样的存在对抗,怀雅特便开始紧张起来。
可恶,究竟要付出如何的代价,才能阻止他们,阻止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