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考官与考生与考场
象征着诺睦帝国的红底黑曜双头鹰徽与象征着马特家族的蓝底金色骏鹰徽分别在一左一右的两面大纛上迎风招展,那精湛的工艺在配上林间那流动的风,盯着看的路人甚至还会有产生这旗帜上头的双头鹰与骏鹰都在空中展翅翱翔的错觉。
那风穿过旗杆上部那有意镂空的花纹时发出的啸音,甚至会让人以为是旗帜上的猛禽在鸣啸。
不过很明显,盯着这两面大纛看的腓特烈、路易以及纳博里昂三人都是已经走上了开启自身灵能之路的修炼者,这种普通人才会产生的错觉显然是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眼中。
只不过就眼下而言,相比于腓特烈与路易那置身事外般的悠闲,身在局中的纳博里昂却是觉得自己心头陡然间就被压上了一座大山。
这位以贵族间遵循了上千年的方式报出了自己家族姓氏的少爷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眼睛投放出来的视线就好像涂抹了强力粘合剂一样死死地粘在了那两面旗帜上。
旗帜上的花纹在风中载沉载浮,纳博里昂此刻却无心去鉴赏其中蕴含的艺术水准。他大睁着两只眼睛,盯着这两面旗帜死死地端详了半晌,横竖挪不开眼睛,最后才从这底料与丝线的缝隙间看出了一个信号:
开考!
——当这一声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命令回荡在纳博里昂脑子里的那一瞬间,这位帕莉丝王立学校的毕业生顿时如同一个听到了“咒令”的魔法秘偶一样浑身一颤。
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位贵族少爷脸上所有的彷徨与迷茫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标准的“贵族式微笑”。
只见纳博里昂姿态优雅平和,态度不卑不亢地抬起左脚向前迈出一步,并在左脚脚跟落地的时候抬起右脚,在左脚脚尖沾地的时候抬起右手。
当纳博里昂的左右双腿各自迈出一步的时候,他弯腰垂首,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半贵族礼”——相对于要调度起两只手共同完成的“贵族礼”,“半贵族礼”显然是更加适合眼下还没有举行成年礼并立下“桂冠誓约”成为一名正式纳博里昂。
当然了,这些考虑实际上并没有出现在纳博里昂的脑子里,他现在的种种反应不过是机械地执行着在无数节礼仪课堂上训练而来的肌肉记忆。
在纳博里昂低头的那一瞬间,他便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与声调用已经练习了无数次的宫廷枫兰柯语开口道:
——
秋风起兮边地凉,
草木零落兮雁南翔。
——
当这位贵族少爷朗诵完了这首短诗之后,眼前迎接他的礼队刚好走过了大半,此刻他正身处于那由十二名斧枪兵构成的长廊当中,与面对面的凯瑟琳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两臂的距离。
也就是说,这正好是双方伸手出去就能握在一起的程度。
果然,每次到了这一步就肯定是要开始诗朗诵了……听到有诗句从纳博里昂的嘴里念出来的腓特烈眨了眨眼睛。在几年前,他这位龙骑士还有龙的时候,这些贵族间的常见应和于他而言并不陌生。只不过,他对于这些用作对白的诗篇也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至于这些诗句的典故与出处那他可真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哥们儿,你知道这诗的出处吗?】
腓特烈扭头看向路易,正好看见他朝着自己眨着他那一双蓝眼睛。
【这首诗以前在学校学过,但我忘了。】在对待知识上,腓特烈的态度一向很坦荡——反正不会就是不会。
【这是赫默尔为赫马攸斯的诗句。这位古曦洛时期有名的将军乃是赫默尔的挚友,相传某天大诗人赫默尔到赫马攸斯的府上找他叙旧的时候,这位将军正在花园里盯着因为秋天到来而日渐凋零的绿植发愁,结果当赫默尔在仆从的陪伴下来到花园里看到这一幕时,这诗句便脱口而出了——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典故,至少在古诺睦第二王朝时期,这首诗就成了贵族拜访他人时常用的开场白。】
在听了路易的讲解之后,腓特烈面无表情地将视线转移回了纳博里昂身上,同时在心中感慨:见鬼,还好我毕业了,要不然我要下意识开始记笔记了!
就在这两个佣兵互相在用精神念力来交流学习的时候,纳博里昂也没闲着。
开场白既然说完了,那他当然是要将一些正式的“场面话”了:“鄙人玻纳帕特的纳博里昂,冒昧前来,搅扰了贵地的安宁,还望您莫要怪罪。”
这一回说话的时候,纳博里昂确实是在有限的几个诺秒间进行了一番思考。
在礼仪课上,他的老师曾经强调过:自报家门时通常有两种模式,一是强调家族(纳博里昂·杜·玻纳帕特),二是在报出自身家世传承之后强调自身(玻纳帕特的纳博里昂)。
鉴于纳博里昂此时造访这座堡垒完全是处于他个人的行为,与玻纳帕特家族无关,所以在踌躇了一番后,纳博里昂选择了第二种模式。
这其中蕴含着的信息,经验、眼界都远在纳博里昂这个中学生之上的凯瑟琳自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个人行为么……如此想着的堡垒指挥官凯瑟琳在经过了不多不少刚刚好的一诺秒停顿后便也用一口极为流利地道的宫廷枫兰柯语回敬道:
——
在草长莺飞的日子里,我们高声欢笑。
在瓜果飘香的时节里,我们开怀畅饮。
在谷穗金黄的庆典上,我们纵情放歌。
在银装素裹的净白中,我们守岁追思。
——
又开始了……
虽然不得不说,眼前这位一身戎装干净利落的飒爽女士居然出乎意料的有着一把如夜莺般婉转动人的美妙嗓音,再配以朗诵诗歌时那优雅的腔调的确是能够带给听众一些别样的享受——但身为在场听众之一的腓特烈还是废了半天的劲才摁下了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此时此刻,他开始为“我为什么不像用胡子遮掩表情一样用头发遮挡双眼”一事而感到遗憾。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首诗的出处他还真知道。这是新诺睦自立国以来第一位用抛却了古典兰汀语与王化曦洛语的影响,用新诺睦自己的通用铎恩炽语来写作的铎恩炽大诗人彼忒莱斯克的《四季颂》。女士在此时此刻回敬以这首诗,她的含义很明显:人们需要在正确的时间与地点中去做正确的事——而我此刻出来迎接你,就是“正确的事”。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腓特烈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幕幕越发无聊与尴尬的现实。
缔造了这片群山与大海的诸神啊……你们究竟是怎么打发这漫长而又无聊的时间的?
在腓特烈无聊到开始用脚趾头在靴子里抠地的时候,纳博里昂却是在脑中告诉分析着凯瑟琳传递出的信息。
与固定而单一的开场白相比,应和者所拥有的选择可就多种多样了。而且根据他们所选的诗篇的不同,其蕴含在其中的答案当然也是大不相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不过让脑内的气温飞速上升的纳博里昂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是,眼前这位堡垒指挥官的回应应该还没到这种剑拔弩张的地步。
身为本届王立学校的优秀学生,连腓特烈这种毕业快十来年的人都记得的诗篇,纳博里昂自然也是记得的。他明白,除非眼前这位马特家族出身的指挥官是彼忒莱斯特的铁粉,否则她吟诵这首《四季颂》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仿佛是为了验证纳博里昂的猜测并没有错一样,他脑子里的念头甚至都没有过完,眼前这位指挥官继续用她那夜莺般婉转动人的声音说道:“先哲优美动人的诗句教导我们:要在对的时间去做对的事情。而眼下,玻纳帕特的纳博里昂先生,我以此地领主兼驻军指挥官身份对身为贵客的你表示欢迎便是最正确的事情。”
说完这一句话,穿着新诺睦帝国堡垒指挥官制式戎装的凯瑟琳抬起右手握拳横立于心口朝着纳博里昂行了一个通行于西土诸领的标准军礼(这个举动倒是令纳博里昂略感惊讶地扬了扬眉毛):“凯瑟琳··冯·马特在此代表马特家族,欢迎您的到来。”
“能够亲身领略马特家族的慷慨与好客,鄙人倍感荣幸。”纳博里昂赶紧回礼。
与此同时,腓特烈浑身上下的肌肉都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
【别傻了,赶紧站好!】
下意识扭头的腓特烈看着路易眨着他的那一双冰蓝色眼睛一脸坏笑。
【双方可都还没到“重温经典”的时候呢!】
天呐!饶了我吧……
就仿佛路易是眼前这场“考核”中隐藏的主考,随着他在精神念力中传出来的这一声令下,凯瑟琳与纳博里昂这面对面的主客二人忽然各自同时站好,张开右手五指贴在了自己的心口——这架势仿佛是要把自家的心都掏出来攥在手里似的。
然而每一个西土人都知道,这是宣誓的标准姿势。
于是乎,一位正式的贵族加上一位准贵族同时开口用古典兰汀语同时吟诵起了那世代传承的古老誓言:
——
天穹之下,深渊之上,在那亘古长存的群山与海将为此见证。
缔造了群山与大海的众神啊,他们将秉持着创世虹龙的无上意志为今日的誓言镀上神圣的光辉——言出诺成为磐石,世间万物不可侵。
——
腓特烈听到这里,克制住了自己想要打个响指缓和一下无聊气氛的冲动。这一段既涉及到世界又涉及到众神的誓言乃是当年立法者西塞尔订立的《磐石信条》的开头。自他以后,这一段开头也就演变成了西土人发誓时的通用开场白。
而这两位贵族在念诵完《磐石信条》的这段开头语表明自己是誓约与诺言坚定不移地信守者后,照例就该共同背诵每一个新诺睦贵族在成年礼上都要吟诵的,在《磐石信条》上建立起来的《桂冠誓约》了:
——
磐石,奠定万物之基础。
剑盾,拱卫文明之光芒。
桂冠,给予一切之引导。
磐石之上,秩序永恒。
剑盾环绕,桂冠长存。
因为誓约,吾等身为贵族。
因为誓约,秩序铸造诺睦。
守誓言者,虽历万劫而无毁伤。
违誓言者,纵居坚城却难自佑。
——
这当然不是《桂冠誓言》的全部,但却是誓言的结尾,是对这一切精神的强调。
等到双方终于是将这一系列的誓言、信条、诗篇全都念完了之后,凯瑟琳忽然朝着纳博里昂优雅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脸上绽放出了得体的微笑:“欢迎来到守望者三号堡垒,先生。”
“这是我的荣幸,女士。”纳博里昂也用同样优雅得体的笑容与礼节接过了凯瑟琳那脱去了手套的右手,行了一个吻手礼——当然,保守起见,纳博里昂的“着陆点”其实是他自己的手。
在二人的头顶,皎洁的银月正在云海间散发着清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