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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世界之大,只多了一个囡囡

南墙未完 玻璃思 2753 2025-07-26 19:38

  桑才喜浑身湿漉漉地抱着囡囡回到了灶房门口,囡囡手里攥着一个看起来手工不是很精细的拨浪鼓,鼓把儿末端系了一小截褪色的红布条,风吹来,布条一下下蹭着桑才喜粗糙的胳膊。布条边缘的经纬线在日益摩擦中张开了嘴,散成细小的绒线,粘在囡囡嫩嫩的指腹上。

  屋里的气氛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响。他娘金鱼坐在小马扎上,对着墙角那个旧藤条筐发呆。放眼望去,家里里里外外被桑圆喜手工做的小孩用具填满了,秋千藤条筐,摇摇踱步车,拨浪鼓,磨牙棒,小木床,不倒翁......囡囡蜷缩在桑才喜怀里睡得正香,金鱼拿起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子覆在小团子身上,只露出绒绒的头发顶。囡囡过来一年有余,那个说着俩月就来接她的母亲一个电话都没打过,老两口心软,就这么将她留了下来。金鱼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些碎银子,是你爹当年给人装了大半年房子才换来的…你爹学了一身木工的本事没肯要人工钱,人家老板心善匀了些银子给咱…是留着给你娶亲压箱底的体面…”

  桑才喜没抬头,抱着囡囡的胳膊更加用力了一些。“娘,事儿都过去了。打成镯子在她手上,比在咱箱底生锈强。”他顿了顿,声音发干,“娘,过两天咱去找那村东头的崔婆子提亲吧。她若愿意,这镯子就是定礼。若不愿意…就当给她凄寒的生活添一把柴火。我回厂里,多进工,总能挣出来。”

  “进工?进工能挣几个钱?”他爹桑圆喜蹲在门槛外头,吧嗒着早灭了火的旱烟锅,浑浊的眼睛望着院角那几棵蔫头耷脑的青菜,“崔婆子那张嘴…能顶半吊子钱使唤。让她去试试吧。”

  两天后,崔婆子拍着胸脯进了桑家的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老姐姐,老哥哥,还有才喜侄子,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王家那边,包在我老婆子身上!那王芹玲,模样是出挑,家里那两间瓦房到现在还没从她那个没良心的前嫂子手里薅回来,能不能傍身还是个未知数呢。况且她还是个没爹的,多少人家瞅着那孤儿寡母提亲?可咱才喜这心意,这气派,那是实打实的!不比那些个光惦记人、钱的强百倍?”她唾沫星子横飞,眼风扫过墙角的秋千藤条筐里安静地攥着拨浪鼓的囡囡,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狠劲儿,“就是一样,这小丫头可确定不是才喜的娃?”。桑圆喜立刻接话道:“那肯定不会是呀,这是四妮儿的娃!”“那这几日你们可得送回她父母身边喽!一面都不能露!露了脸,王家那头准得黄!你们可得忍住了,天大的事,也得等新媳妇过了门,坐稳了再说!”崔婆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桑才喜的心猛地一坠。囡囡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一屋子神情复杂的大人。金鱼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是垂下眼,避开了孙女的目光。

  镇上买的礼物堆在堂屋的破方桌上:牛皮纸捆着的点心匣子,几块色泽鲜亮的棉布衣料,还有两瓶贴着崭新标签的“麦乳精”,都是桑才喜特意用省下来的工钱添置的,沉甸甸地堆着,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郑重。崔婆子一件件清点,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才叫体面!才喜侄子,大事还是得看你!王家闺女见了,准保欢喜得找不着北!”

  一行人提着大包小裹,踩着雨后泥泞的村路往村东头的姜嫂子家走。桑才喜走在最后,怀里揣着个硬邦邦的小布包,里面是他昨天特意跑镇上新买的、带日历的电子表,花了他小半个月工资。心口那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这新买的表塞满了。

  姜嫂子家那间土砖瓦房在低矮的土坯院落里显得孤零零的。王芹玲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桑才喜和他身后堆满礼物的家人,尤其看到崔婆子手里那红艳艳的搪瓷盆,她的动作僵住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擦着,眼眶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印子。那神情,像是龟裂了许久、绝望地仰望着天空的旱地,终于等来了第一场透雨,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不敢置信的贪婪。

  王母是个精瘦的妇人,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刻痕,眼神却很活络。她利落地把人迎进堂屋,目光在桑才喜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到那些扎眼的礼物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崔婆子那张嘴,此刻更是抹了油加了蜜,把桑才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把桑家的“诚意”渲染得感天动地。

  “芹玲这孩子,性子软和,就是…年纪还小,”王母抿了口粗茶,慢悠悠地开口,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桑才喜,“这往后过日子,操持家务,照料家里…怕是生手,笨拙些。嫁过去了,不会…受委屈吧?”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根针,精准地扎在桑家人最紧绷的那根神经上。

  堂屋里霎时一静。金鱼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攥着衣角的手心全是汗。桑圆喜闷头咳嗽了两声。桑才喜喉结滚动,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刚想开口,崔婆子已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大腿,尖着嗓子抢过了话头:

  “哎哟我的老姐姐!您这是听哪个嚼舌根子的胡吣呢?”她夸张地瞪圆了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委屈?天大的笑话!咱才喜可是个实诚人!光棍清清白白一条汉子,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哪有什么需要芹玲费心操持的?家里更是干干净净,连个耗子洞都找不着!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芹玲嫁过来,那是掉进福窝窝里,擎等着享福的命!”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王母狐疑地看了看崔婆子,又看了看桑才喜骤然发白又强作镇定的脸,再看看旁边金鱼夫妇躲闪的眼神,最终,目光落回那些实实在在的礼物上,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崔婶子这话说的…我就随口一问。芹玲能得才喜看重,是她的福气。行,这事,我看行!”

  亲事,竟就这样出乎意料地顺当定了下来。桑才喜的心像是被高高抛起,又被那“光棍清清白白”几个字狠狠砸回地面,闷闷地疼。临走,他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把那个装着电子表的小布包塞到了王芹玲手里。她惊得一缩手,布包差点掉地上。他飞快地低声说:“给你的…看时辰。”指尖相触,冰凉。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羞涩,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和茫然,然后迅速低下头,把那小小的布包紧紧攥在了手心。

  一出王家大门,崔婆子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变得异常严肃。她把桑家三人拉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那话茬儿,你们都听见了!风声早就吹过去了!这丫头片子,”她手指用力朝桑家方向虚虚一点,“是个大祸害!下礼拜三就订婚,眼瞅着没几天了!我不管你们想什么法子,是送回她亲爹妈那儿,还是找个耗子洞塞进去,反正!立刻!马上!把她给我弄走!弄干净!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在村里露!直到芹玲稳稳当当过了门,拜了堂,成了你们桑家的人!听明白没?到时候,是留是送,随你们的便!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给我忍住了!谁露馅,谁就等着鸡飞蛋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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