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大堂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板上滚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她拖着箱子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人叫住了。
“哎,你是那个谁?白——明天的采访是不是你负责?”
她转过头,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白芷”,她点点头,“是我。”
“媒体名单呢?我看一下。”
她从包里翻出来,递过去。男人接过去,一边看一边问问题。她一一回答。回答的时候,她在想:有没有答错?有没有漏掉什么?有没有哪句话说得不对?
刚说完,又有人过来。
“房间安排好了吗?我们来了六个人,要挨着的。”
她低头翻名单,一个一个核对。核对的间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想知道他满不满意。那个人没看她,在看手机。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站在大堂中央,身边围着一圈人。问问题的,要资料的,确认时间的,提要求的。她一个一个处理,一个一个回答,一个一个安抚。太阳从西边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有点烫。但她顾不上躲。她不好躲。躲了就是态度问题。
等那些人散开,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电量还剩14%。
她愣了一下,想找充电的地方。大堂里转了一圈,没有插座。沙发旁边没有,柱子旁边没有,前台也没有。她问前台,前台说大堂没有充电的地方,房间里有。
房间。
她摸了摸口袋。房卡不在。
她想起来了。客户那边的人说,房间是他们统一安排的,房卡在他们手里,等下统一发。
她刚才一直忙着,还没来得及去拿。那些人来来去去,她一个一个接待,一个一个安排,一个一个回答。她没时间去拿房卡。她不敢去拿。
万一她走开的时候有人找她呢?万一错过了什么事呢?
她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电量,一格一格往下掉。
12%。11%。10%。
然后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是运营商发来的:您的手机已欠费,请及时充值。
她愣住了。
欠费?
她这才想起来,这几天一直在用手机联系,余额早就快见底了。刚才那条消息,是运营商最后的提醒。再晚一点,她就失联了。
失联。
她拿着手机,看着那个欠费的提示,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酒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她跑过去,买了一张充值卡,充值成功。
她松了一口气。往回走。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电量5%。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5%,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宝在行李箱里。房卡不在她手里。客户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大堂没有插座。她进不去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酒店门口,太阳正在西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她想起一个人。
刚才在大堂,有个女孩跟她差不多年纪,是来参加明天活动的媒体。女孩拖着箱子进来,站在大堂中央东张西望,找不到电梯。她看见了,走过去,帮她把箱子拎起来,送到房间门口。
女孩说谢谢。她说没事。女孩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因为那个女孩跟她一样,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大堂里。
女孩叫什么来着?她记不清了。但女孩的房间号,她记得。
因为她顺手写在了笔记本上。
她从包里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608,唐棣。
她拿着那个笔记本,走向电梯。
.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棕色的,印着暗红色的花纹。壁灯一盏一盏,隔很远才有一盏亮的。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吸进去,什么也听不见。
她走到608门口,敲门。
门开了。
女孩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有点湿,看见她愣了一下。
“哎?是你啊?”
Shirley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个电量3%的手机。手机屏幕暗着,只有一行字:请连接电源。
“我手机快没电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渴的还是别的什么。“能不能借你的插座充一会儿?”
女孩侧身让开。
“进来进来。”
她走进去。房间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女孩指了指床头柜旁边的插座。
“那儿。”
她把手机插上。屏幕亮起来,正在充电。那根进度条慢慢地往前爬,像一个疲惫的人拖着脚步走。她盯着那根进度条,盯了很久。
“你坐啊。”女孩说。
她转过头,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女孩也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综艺节目换成一个电视剧,又换成一个新闻频道。
“你也是明天那个活动的?”
“嗯。”
“我刚才看见你了,在大堂忙了好久。”女孩说,“你负责什么?”
“媒体对接。”
“那累死了。”女孩笑起来,“那些人可难伺候了。”
Shirley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在想,这个女孩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她们聊起来。明天的安排,这个行业,各自的工作。女孩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浴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根红绳,系着一个很小的平安扣。
Shirley点头,听着,眼睛时不时扫向手机屏幕。
电量18%。21%。24%。
屏幕一直没有消息弹出来。她每隔几秒就看一眼。她控制不住自己。万一有消息呢?万一蒋斯顿找她呢?万一有什么事没处理呢?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电量跳到35%。她拿起来,给蒋斯顿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起来,背景音很吵,像有人在喝酒划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碰杯。
“领导,今晚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我在酒店这边跟客户喝酒。”蒋斯顿的声音从那片嘈杂里传过来,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一层玻璃,“你要不要过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女孩正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里的声音换了一个频道。
又看了一眼手机。电量37%。
“我现在跟媒体的人聊天呢,刚才确认了一下明天的安排。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就不过去了?”
那边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大概两秒。也许只有一秒。
但那两秒里,她忽然觉得房间的空调开得太低了。裸露的小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行。”蒋思顿说,“那你聊吧。”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电量38%。
女孩转过头来:“你领导?”
“嗯。”
“催你回去?”
“没有。”她说,“就是问一下。”
.
她在女孩房间里待到手机充满。
临走的时候,女孩说:“明天见啊。”
她点点头,走回电梯。
走廊还是那么长。地毯还是深棕色的。壁灯还是隔很远才有一盏亮的。她走在上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她去前台找客户的人。这次找到了。那人把房卡给她,说:“刚才一直找你,你跑哪儿去了?”
她说:“手机没电,去充电了。”
那人没再问。她拿着房卡,拖着行李箱,上楼,进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拉,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条沉默的河。她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洗澡。水很热,冲在身上有点烫。她站在水下,一动不动,让水从头顶淋下来。淋了很久。
洗完澡,她刷牙,躺下。
躺下之后,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