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Shirley又梦到了那个下午。
雨落在玻璃上。起初是几滴零星的,然后密集起来,像谁在天上撒盐。Shirley没起身,她听着那沙沙声,目光停在窗上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上,那道水痕从上至下,分岔,又汇合。她看了很久,直到音响里的吉他前奏滑进来。
是那首歌。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平板上的新闻更新迭代很快,不过她比较关注的娱乐板块,还是林楚楚的近况。
林楚楚……
想到这个名字,思绪里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丝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锐的担忧。那个被困在远方战火中的人,那个每天一条报平安、文字简短却总能让悬着的心暂时落地的人。今天的消息,还没来。
和眼前这肮脏龌龊、真真假假的舆论厮杀相比,林楚楚那边,是真实的硝烟,是真切的生死一线。那里的寂静,是通讯可能中断的寂静,是不知道下一秒炮弹会落在哪里的寂静。那种寂静,沉重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股怀疑,在此刻,在林楚楚生死未卜的真实危机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她在这里为了几句谎言而心绪激荡、怀疑一切,而有的人,正在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挣扎,连发出一条“平安”的消息都可能是一种奢侈。
毛毯是深灰色的,手肘下有一小块磨损得特别厉害,绒毛几乎磨平了,露出底下经纬交错的线。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块光滑的区域上打圈,一圈,又一圈。这个动作她自己没察觉。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她端起杯子。白色的瓷杯,杯口有一圈淡金的细线。杯壁靠下的地方,有一道裂纹。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手指摸上去,才能感觉到那细微的突起。她用拇指反复地摩挲那道凸起,喝茶,放下,又拿起来,拇指再次找到那个位置。
窗上的那道水痕还在,流得慢了。
她起身,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架前。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手指掠过一排书脊,停在一本墨绿色布面的旧书上。抽出来,书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她回到沙发,膝盖陷进软垫,毯子重新盖好。没有随意翻开,她用拇指抵着书页边缘,任由它们像扇子一样哗啦散开,然后忽然停住。
有一页被折了角。
她不记得自己折过。至少,不记得为什么折。
她翻开那一页。纸脆了,折痕处颜色更深。只有四行诗。她看了第一遍,目光跳过去。看了第二遍,停在最后一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户。
雨似乎停了。那道水痕不再有新的水流汇入,它凝在那里,成了一道静止的、透明的疤痕。
““雨落在窗外,
你在屋里听雨。
雨落在你的耳朵里,
你落在雨的间隙里。””
她合上书,没有放回书架,而是搁在茶几上,压住了毛毯垂落的一角。她重新拿起杯子,杯壁温热。
拇指习惯性地,又去找那道裂纹。这次,她沿着它完整的走向摸了一遍,从杯口,蜿蜒向下,终止在杯底上方一点点。
原来它这么长。
音响里的歌循环到了第三遍,还是《斯卡布罗集市》。那个声音还在问,还在嘱托,还在唱着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窗上那道静止的水痕,也许是指下漫长的裂纹,也许是书页上那道无法抚平的折角。
她靠在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目光空空地落在窗外,楼群的轮廓从水墨里浮出来,清晰,坚硬,属于另一个不下雨的世界。空气里有茉莉花茶冷却后更清晰的香气,也有旧书和旧毛毯的味道。很安静,只有音响里近乎固执的吟唱。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这次放得有点重,杯底和玻璃茶几碰出一声清晰的“嗒”。
那声音落下后,寂静漫上来,比雨声更满。
她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看杯子或书。
她伸出手,把毛毯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地方,用手掌慢慢、慢慢地抚平。
虽然她知道,绒毛不会再长出来。
悠悠醒转,她发现雨停了。
那道长长的水痕还挂在玻璃上,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里,像一道透明的印记,或者,一个漫长的、未被说出的符号。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正用镊子夹着一片极薄的、染成暗金色的真丝花瓣,试图将它粘贴在画布上特定的一处光影交界。
她屏住呼吸,指尖稳得像外科医生,世界缩成眼前这方寸之间的精确与脆弱。然后,手机屏幕在调成静音的工作台上亮起,推送标题像一道蛮横的闪电,劈开了她精心构建的静谧堡垒。
【独家】柳绿直播爆料:上一次恋爱是七年前
镊子尖端一颤,那片价值不菲的、好不容易找到合适肌理的真丝花瓣,飘然落在了调色盘边缘,沾上了浑浊的钴蓝。Shirley没去管它,他甚至没立刻去拿手机,只是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目光钉在那行字上,瞳孔缓慢地收缩。
七年前。
这三个字像三枚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她刚刚还沉浸在艺术微光里的脑子。
然后,是巨大的、失重般的寂静。
不是外界的声音消失了,是他自己内部所有的声音——画笔划过布面的沙沙声,颜料在调色刀下混合的黏腻感,甚至血液流动的微弱潮汐——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高频的耳鸣,在颅骨内壁回荡。
她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拿起手机。指尖冰凉。
柳绿的脸。柔和的打光,磨皮到极致的美颜,无可挑剔的微笑。她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带着点被一些无可奈何的惋惜,和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坦然。
.
城市另一处。直播间。
直播结束的瞬间,柳绿脸上笑容就像断电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无机质的光滑。化妆师和助理围上来,递水的递水,补妆的补妆,说着恭维的话,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她挥挥手,所有人立刻噤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那价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上,面对着镜子里那张毫无瑕疵的脸。
“我上一次恋爱啊,是七年前。”
这句话还在她舌尖滚过,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残忍的快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扯开一个没有任何观众能看到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婉,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嘲弄和掌控一切的冰冷。
她冷冷的笑着刷着微博,看着热搜爬上来,揣测着数字背后的反应。
内心有一丝搅弄风云的快感。
没错,整个内娱圈,就是她翻云覆雨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过去三四年整个内娱圈发生了多少她搅起来的风浪。
但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掩护,一场持续三年的、全民参与的大型“行为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