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思顿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总在不经意间扫过蓝眼睛（Matthew）的工位。每多看一眼，他心头的滞涩便加深一分。

　　那小子凭什么？

　　凭那张老天赏饭吃的脸，就能让办公室里的小姑娘们眼神发飘？凭那口带着纽约腔的英语，就能在高层会议里谈笑风生？

　　更可气的是那个白芷，看着一副不谙世事的懵懂模样，心思却活络得很！自己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在蓝眼睛面前把她批得灰头土脸，原是想掐灭她那点不该有的心思，顺便挫挫那小子的锋芒。

　　她倒好，转头就敢借着“找native speaker改稿”的名头，想凑过去！

　　幸好他反应快，用Ross当挡箭牌堵了回去。跨级汇报虽不合常规，但Ross是项目总负责，也说得通。

　　“小样儿，跟我斗。”他端起保温杯，吹开表面的枸杞，心里那点快意却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这焦躁源于失控——对白芷的不完全掌控，和对蓝眼睛那种浑然天成、仿佛无需费力就能获得一切的轻松姿态的嫉恨。

　　然而，他没料到白芷的“韧性”。

　　第二天一早，她便拿着一份打印工整的英文稿件放在他桌上。蒋思顿快速浏览，行文流畅地道，完全剔除了中文思维痕迹，确系母语者手笔。

　　“Ross给你改的？”他眼皮未抬，状似随意。

　　“Ross总没回复，可能出差在忙。事情紧急，我担心耽误，就请了别人帮忙。”白芷的声音平静无波。

　　“谁？”

　　“Matthew。”

　　蒋思顿猛地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脸上剜出一丝破绽——得意？挑衅？哪怕是一丁点成功的窃喜？

　　没有。白芷的脸像一面打磨光滑的瓷器，只有公事公办的专注，甚至还带着点熬夜后的倦色。“昨天后来请示过您，您说可以试试。”她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蒋思顿重新看向稿件，确实挑不出毛病。这份完美反而让他更憋闷。“嗯，”他压下心头翻涌，摆摆手，“就这样，回去吧，好好工作。”

　　白芷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清脆，竟像一阵小旋风。蒋思顿盯着她瞬间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这丫头，跑得倒快。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全程毫无波澜的眼神，那份超出年龄的镇定，让他隐隐感到一丝脱离掌控的不安。

　　---

　　晨间的电梯，如同沙丁鱼罐头。

　　白芷险些没挤进去，仓促间低头钻进缝隙，才发现蓝眼睛也在。心脏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她将自己缩在角落，随着楼层停靠、人员进出，不知不觉竟被挤到了电梯靠里的位置，与蓝眼睛肩并肩站着。

　　如此近的距离，让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西装布料细微的纹理，以及……身高的绝对差距。

　　她悄悄侧过头，用目光丈量：自己即使穿着高跟鞋，头顶也仅仅勉强够到他的肩膀。

　　“好高啊……”她心里默默感叹。以往多是坐着交谈，尚能维持平视的假象。此刻真正并肩而立，才直观感受到这种需要仰望的物理距离。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要是戴着帽子跟他说话，猛一抬头，帽子会不会掉？这想象中的滑稽场景让她忍俊不禁，嘴角不自觉漾开一丝笑意。

　　“Something funny?”（有什么好笑的事吗？）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带着一点疑惑。

　　白芷倏地回过神，脸颊微热，为自己的走神和傻笑感到尴尬。“没什么，”她掩饰性地指指他的肩膀，又比划自己头顶，“就是突然发现，你好高。有多高？”

　　蓝眼睛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略显无奈地微微屈膝，像是想缩短这点距离，声音低了些：“186公分。”

　　“啊，我才167……”白芷下意识地说，随即又觉得这对话傻气，却忍不住孩子气地踮了踮脚，仿佛这样就能离那片“高处的风景”更近一点。脚尖再度抬高，身体微微摇晃。

　　恰在此时，电梯猛地一顿，在某层打开。人流涌动间，白芷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向旁侧倒去，方向正是蓝眼睛的肩膀。

　　“Oh!”她轻呼出声。

　　一只手臂下意识地伸过来，稳稳地虚扶住她的肘弯。来自男性的、温热而坚定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只一瞬，待她慌忙站稳，那只手便礼貌而迅速地撤回了。

　　“Thanks… Sorry.”（谢谢…抱歉。）白芷耳根发热，低声道。她讨厌任何形式的露怯，尤其在蓝眼睛面前。她希望自己永远是得体、从容、闪着微光的模样。

　　然而，就在那电光石火的靠近与扶持间，一股清冽的气息钻入她的鼻腔。不是汗味，是某种极淡的、带着松木与琥珀底调的古龙水气味，冷静而克制，与他平日运动装扮或骑自行车带来的阳光印象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这气息，连同他刚才下意识的扶持，以及此刻电梯重新运行后狭小空间里微妙的静默，都让白芷感到一阵心悸。在她身处的这个“云上世界”里，人人西装革履，言辞精致，追逐着肉眼可见的声望与利益链。

　　而蓝眼睛，却像一个突然闯入者——他拥有顶尖的学历和视野，却视之为平常；他相貌出众，社交账号上却多是搞怪自拍；在这座以车代步彰显身份的都市，他竟坦然骑着自行车穿梭……

　　他身上充满了这种奇妙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矛盾感，却又和谐统一。这矛盾本身，对初涉此间的白芷而言，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她忽然想起某次重要会议，他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亮相，惊艳四座。这个神秘的男人，究竟还有多少她未知的面貌？

　　她沉浸在思绪的涟漪里，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刚才的混乱中，蒋思顿也悄然挤进了这趟电梯，就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蒋思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全过程：白芷仰头时眼底未及掩饰的晶亮，她踮脚比划身高时不自觉流露的娇憨，趔趄时蓝眼睛迅速而自然的出手扶持，两人之间那短暂靠近又分开时空气里无形的张力，以及白芷站稳后侧脸上那一抹未能立刻褪去的淡淡红晕……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这两人，一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个似乎也只是出于礼貌反应，竟都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没有任何避嫌的举动，自然得仿佛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

　　电梯到达目的层的提示音清脆响起。人群开始移动。蒋思顿率先走出电梯，背对着身后陆续出来的人流，他的脸色在瞬间阴沉下去，牙关无意识地咬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那股混杂着嫉妒、权威被冒犯以及计划受挫的怒意，在他胸中翻腾。他原本只想敲打、离间，让白芷知难而退，也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明白这里是谁的主场。但现在，眼前这一幕让他觉得，之前的敲打似乎还不够疼，隔阂似乎还不够深。

　　“毛头小子……在中国这片地界上，你想凭这些花花架子就混得开？”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我会让你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将蒋思顿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影子边缘锋利，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即将付诸行动的决绝。而在他身后，电梯门缓缓合拢，将方才那一方狭小空间里短暂的、带着古龙水气息的微妙波澜，彻底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