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十月,余踌躇久之,终决意赴藏。藏地者,世人心向往之胜境也。余之迟疑,非畏高原之疾,虽人尝为余道其险,然未亲历,初不甚介意,自谓胆气颇豪,实则无知而无畏耳。
所虑者,惟恐旅途遇诈,虚掷此行。于是遍览攻略,网上所言避坑之法,纷杂淆乱,真伪莫辨,阅之愈久,愈觉惘然,几欲罢行。后决意择一良团,因网络间藏地游主播甚众,余先于短视频平台留意数人,有疑则询,往复数番,情势略悉。观其应对辞色,以己所知诘之,验其所言虚实;复以同一事遍问诸人,察其说辞异同;更参游客评骘,率多四分三上下,唯得两家四分八者,其一评者寥寥,难以为据,遂定其一。
未几,有张家界号致电。余素不接陌生之呼,虑其为商贾游说或奸伪欺诈,迟疑间,忽忆该主播尝自言籍隶湖南,意必是此人,接之果然。此团之所以见择,亦因此人性情和易,有问必答,交谈如旧识;他主播多矫饰作态,徒为生计应景,心有不愿而貌若殷勤,余微能察之——盖人发乎心而为与迫于势而为,情态迥然不同也。
女主播自名凡凡,问余所自、抵藏之日。余告以自重庆发,计十六日夕至LS。凡凡曰:“重庆胜地,奇绝非常。”余闻外人誉吾乡,心窃喜之,因曰:“张家界亦佳山水,余尝游焉。”凡凡讶曰:“君何由知吾籍张家界?”余曰:“君号属张家界,又自言湖南人,以此推之,故知耳。”凡凡叹余心细,略询行期与规条,遂别。
翌日,自村而镇,自镇而邑,自邑而郡,乃至空港,辗转竟日。飞机将降,有藏地来电未接,续得藏地一信,促余回电。余疑为接行者,然二号不同,莫辨是否一人。机既落,信号微通,方欲复电,铃再响,乃此行领队,嘱加微信,告以宿处,诘朝来迎。余以未至未定,约至店后相告。
既挂,未及询短信之号是否同属一人,为慎起见,乃以二号同验于支付之具,其名末字皆同,知为一人无疑。
出机场,车行一时许,方至LS,驿馆近布达拉宫,遂赁一价廉之舍居之。定位既发领队,趁天色未晚,往布达拉宫广场闲步。忽额间隐然作痛,非在髓海,而在头骨之间,若脑与骨相离,摇摇而动,心知其为高原之疾,然犹自宽曰:或连日奔波劳顿所致,少憩当愈。
行至广场入口,有司安检,无人机之类禁入。闻此间航拍之技为人所专,初索八百,后减至九十余,瞬息而罢,余亦嫌其贵。时余孑然一身,行囊俱在寓所,检者略一扫视即放行。
暮色既降,广场游人稀疏,各相摄景,余欲求人代拍,未便轻扰。俄遇一少年,亦独行,支三脚架自摄,意态娴静,不乐烦扰人者。余前致礼,请为留影,其人欣然允之。问所自来,余曰重庆。其人忽转渝音笑曰:“吾亦重庆人也。”问其乡里,曰江北;余自报南川,遂相视而笑,顿生他乡遇故知之喜。
相与取景闲谈,倾盖如故。余本讷于言,遇其人热忱健谈,亦畅然与语。彼竟一眼辨余职业,余甚异之,或发式与行迹有征欤?二人终未通全名,仅知其姓张,彼呼余为王,萍水相逢,江湖邂逅,不必尽知姓名也。
余手机像素不精,张君乃以己机为摄,无线传输不成,遂互加微信传图。张君早余半日至,亦犯高原之疾,拟在城中调息两日,此亦藏地俗所劝也。彼怪余若无疾,余告以实有微恙,尚能强持。
月移中天,夜寒风厉,乃各归寓所。张君临别谆嘱:此地昼夜温差悬殊,慎毋受寒,高发作则速吸氧,勿强自隐忍,否则后程难以为继。余谢其厚意,谨志于心。
别张君,独行LS街头。念此行程期促迫,归期已定,无暇遍游,故趁此夕稍作流连。思及后程高海拔之处,日烈风劲,须备帽与镜,遍寻无帽肆,乃购一价廉之镜而归。
返舍,头痛转剧,若有锤击头骨之间,意者室内氧薄于外,遂开窗纳气,略舒而不能止。领队尝戒,初至三日不宜沐,恐感寒成疾,余盥漱即卧。本冀酣眠,以应明日之行,而头痛阵作,辗转难寐,乃取手机略考藏地旧事。观旧藏黑暗之纪,刑酷法苛,锯肢体、抉目、活埋之属,载于典章,令人毛骨悚然。
以一言蔽旧藏,惟“地狱”二字足以当之,且其不公,甚于地狱。网人有云:“《西游》不我欺,近西天之处,妖孽横行。”又云:“今世所称藏地净土,实乃国家与社稷所赐也。”余览之慨然,久久不能平。
倦极而眠,未数时,头痛欲裂而醒,如是者再,一夕数惊,未尝安寝。
翌晨早起,腹中虚馁,亦无食欲,啜水数口,整束行装,如期候于馆门。领队守时,仅迟片刻,盖晨途车壅故也。
车中已有东北母子二人,面蒙巾,不辨形貌。余第二故乡亦在东北,有同乡之谊。媪见余高反未安,让以前座;其子支生,貌若高冷,性实热忱,自言为大月氏遗胄,氏支,长余二岁。见余困顿,出头痛、风寒之药相赠,服之稍安。
次将迎一女客,领队循定位往,忽得女客电,言误登他车,同车皆笑。盖此间人热忱过甚,见其伫立,误为所迎之人,代为提携行囊,女客亦不辨车牌,遂随之行,将出城乃觉其非,始知误乘。
领队乃迂回更往,中途先迎夫妇二人,衣同色旅装,行囊精整,俨然惯游者。复曲折数里,方得此女客于僻巷,装束时新,行囊累累,类于迁徙,非徒游览者。领队笑诘其误车之由,女客叹曰:“此间人太热情,径为我负囊登车,吾意必不误,遂不之问,后见不接他人,且将出城,心始疑之,询之乃知误也。”一席言,满车皆笑。
人既齐集,遂出城。沿途山多童秃,草木稀落,时届深秋,残绿尽凋,满目荒寒。雅鲁藏布江缓缓而流,藏民、牦牛、藏羚羊散于原上,食枯草,视车马漠然,时光于此,缓若凝滞。
余脑乏清气,无心观览,所过唯觉荒寂,如入异域。以海拔言之,已凌五岳之上,车行天际之间矣。余闭目调息,敛身静气,深呼缓吸,以求少安。车备医用氧气二罐,同游已有吸者,吸氧虽适,然恐生依赖,余强自隐忍,非至不堪,不欲轻试。
盖人身调适,犹夏月避暑,寒暖更迭太过,则疾易生;夫高原之疾,亦旅途一段奇遇也,非他处可得。他日回首,铭心刻骨者,不惟道上风物之美、途中山人之善,亦有此高反彻骨之感,永不能忘。
领队狼哥语我辈:前此团客,或为座次相争,致生嫌隙。今议前排轮坐,以示公允,众皆欣然从之,无有异言。途中共携果饵零食,相与分甘,一路雍睦,未尝有一语之忤。
车行山径数时,抵羊卓雍措。未至,先闻歌声喧阗。既入景区,狼哥驻车,令我辈随意游观。入目但见一泓湛然,是为羊湖。碧波澄明如镜,蜿蜒山间,宛若天孙所遗青绫。
初见羊湖,无不为其蓝色所撼。水色如绸,日光照耀,幻作流光。或深如宝石,或浅若晴空,移步换影,异彩纷呈,信是造化神工,妙手调成。四周群山连亘,或积雪皑皑,或秋林斑斓,与湖水相映,蔚为巨观。微风过处,涟漪叠起,碎影摇金,如万斛珠玑跃动。此间阒然,远绝城市尘嚣,唯存天地清宁。
其地为观景高台,可俯瞰全湖。游人沉醉其间,争相摄景。旁有深红越野车,竖国旗一具,陈音响、话筒、升降椅、吉他之属,绿牌题曰“XZ海拔五千米歌唱”,价自七十至二百不等,自唱假唱,车下车顶,各有等差,主人为客持机摄录。一戴镜女子登椅放歌,声如骏马奔腾,意气飞扬。有藏地健者,肤黑衣黑,冠毡履靴,操机运镜,俯仰自如,即此摊主人也。曲终,观者无不击节称善。
主人既还女子手机,复扬声招客。见无人继上,乃自登车顶,拨弦长歌,声若苍鹰唳空,雄迈苍凉,具藏人豪侠之气。湛湖清光,英姿高歌,一时称绝。
观者闻之,多有跃跃欲试者,先后有长者登车,吾团支兄亦引吭助兴。山高风烈,日色暴烈,游人多蒙面戴镜,不复识面,萍水相逢,尽可放怀自适。付费者歌于车上,旁观者和于堤下,误车之女姊亦旁立歌舞,与乐声相应,浑然忘机。
既而狼哥引我辈至湖岸,此地无处非景,无处不可入画。湖滩多为游人车马所占,循岸徐行良久,方得一空阔之处。狼哥驻车,我辈急趋水滨,以空气稀薄,不敢疾走。
我辈稚态如初,见湖而喜,盖此乃天上之池,海拔逾五岳数千米。四围无草木,水中无藻荇,而水色纯蓝,不假滤镜。微风拂过,蓝波流转,令人心醉。此色不仅映天照山,亦净涤游人之心,使人顿得安宁。
狼哥出无人机与单反,任我辈摆姿留影。余始悟,摄影必预为筹备,衣饰、容态、角度,皆有讲究。同游者衣装屡易,姿态万千,片片成画;余唯知剪刀、插兜数式,衣装亦只一二套,乃知女姊行囊之重,多为摄影备也。因悟,喜摄者宜夏游,衣轻而易换,最为便利。
狼哥临湖执镜,快门一按,皆成佳构。日光洒湖,金波璀璨,背影融于水色,尽得江湖自在之趣。远峰连绵,山水相依,雄浑与柔媚并具。
地上多穴,狼哥曰此土拨鼠所掘。支兄好奇寻觅,狼哥笑曰:“天寒地冻,此物早已蛰藏,安可得见?”余私念:藏地古为吐蕃,宜名吐蕃鼠,何称土拨鼠?正思忖间,石畔忽有绒灰色小兽窜出,倏忽入穴,趋视之,已杳然无迹。狼哥笑曰:“待春暖自来,方可一睹。”
摄既毕,狼哥收器械,我辈复以手机互摄。同游四人为两对,余与女姊皆独行,遂临时结伴,互为留影。临行,余出小瓶二,取湖畔之土、羊卓之水,携之以归,兼藏一段记忆。
狼哥车备氧具,亦有音响,惜天寒,不得于湖边作乐。游兴既阑,遂登车,往卡若拉冰川。
途中秋日渐晚,同游渐熟,相与闲谈,见雪山、牦牛、藏羚羊,则争相摄录,共传于群中。
及抵冰川,如入冰雪净界。远峰积雪,映天耀日,银光朗然。渐近,则冰体崔巍,自山颠垂落,冰舌蜿蜒,造化奇丽,不可名状。
然高海拔之苦,亦随之而至。甫一登临,头痛微作,若小锤轻击,海拔愈高,其痛愈烈,呼吸迫促,心跳渐疾。狼哥曰:“此行程最苦处,海拔堪比珠峰大本营,而空气尤薄,余至此亦不适。若能挺过,后程皆坦途也。”
立冰川之下,莫不叹其雄阔。冰雪清寒,涤人胸臆,唯高反相扰,头晕目眩,屡欲驻足小憩。日光映冰,幻作蓝银异彩,奇妙难言,然我辈以身体不适,难尽意赏玩。即地标拍照,列队十数人,亦觉片刻难熬,不复攀登栈道,唯于低处石碑前摄数影,即回车小憩。
虽身有不适,犹强自支撑。仰观冰川雄姿,心生敬畏,于此困境中愈觉其景可贵,心神为之涤荡。
既离冰川,头痛转剧,若有牵拽脑髓,不得安歇。支兄为其母开氧,亦自吸数口。余目视氧瓶,一念欲吸以解痛,一念又欲强持,惜此绝境奇历。正踌躇间,车已驶离冰川,痛势虽存,较前稍缓。
余乃深吸缓呼,以补稀薄之氧。人有所思,则呼吸难深,故余摒除杂念,收视返听,使气贯丹田,不以胸肺浅吐,痛果稍减。盖此地气薄,必以深呼吸增益氧量,方得舒缓。
车行一时许,抵满拉水库,在日喀则JZ县境,年楚河之上,有“XZ第一坝”之称,主灌溉、发电,兼及防洪、游览。
既见羊湖澄湛,对此水库,便少惊艳。狼哥驻车道旁,下车远望,两山之间,一汪深蓝,经幡猎猎。前行数十步,临崖有巨石,幡旗环绕。彼时冰川高反之感未消,头痛隐隐,余斜倚石上,临风远眺,暂享片刻清宁。旁有数健者,装束精专,嬉笑间作体操之戏。同车多未下车,盖游兴为高反所减,无心久留。略摄数影,即返车中,一心但思早抵馆舍,酣眠一觉。
又行两时许,抵日喀则卓晟酒店,时已薄暮。一路困顿,相对无言。入馆则室洁器全,远超余所期,本谓不过寻常逆旅,降心以待,反得意外之喜。
时已薄暮,距中餐已久,腹中本当空乏,然困惫头痛,全无食欲。囊中有LS所购板栗,及车上阿姨所赠小面包,略食果腹。盥漱毕即就寝,而头痛复作,如槌敲击。开窗通风,亦无大效,倦极乃眠。未几复痛醒,辗转反复,直至天明,寝食俱不安,诚所谓“花钱买罪受”也。
翌晨九时整启行,启程稍迟者,一以俾众人安憩,一因藏地时差使然。狼哥于投宿时先已告知,复于群中重申,盖出游本为怡情,若以一人之故误众行程,败兴事也。余自度,稍有分寸者,必不以私损公。
此行原不包膳食,导游早有明言,盖因同游者来自五湖,口味各异,南人喜饭,北人嗜面;且高反轻重不同,食欲亦殊;又藏地少本土珍味,馆肆十之八九皆川渝人所开,多为川菜。幸此酒店备早膳,品目颇繁,有乳浆、豆羹、煮卵、粥饭之属,兼具生卵与煎具,不欲食煮卵者可自为。在物价不菲之藏地,此诚暖心之举。若自出觅食,少食辄弃,未免虚费,余辈但食一卵半碗粥,已足果腹。
我辈行囊甚多,车中无隙地,且往后珠峰大本营,须由狼哥代租军大衣,故依嘱退房时将行李寄存店中,而后登车出发。
车行未远,停于道旁一店前。树木秋深枝槁,风致萧瑟,屋舍之上皆悬五星红旗,迎风招展,为荒寒平添生气。店外挂荒漠迷彩军大衣一列,略显陈旧,内则陈氧气瓶无数。狼哥入内与店主交涉,我辈下车舒活筋骨,方知此为租衣售氧之肆。旁树悬价目牌,后有石墩设水龙头,供行人盥手。
众人面有倦容,目带血丝,皆夜不安寝之故。先至数日者渐已适应,余正值调适之初,幸年少体健,尚不致困顿过甚。此日途程遥远,神疲者皆欲小憩,余独谓:旅行之旨,非止跋涉千里,入景区摄片录影而已;沿途风物、心中所感、同路良友、历史人文,皆不可轻弃,皆当一一记取。
我辈戴镜,非为故作姿态,实以蔽日光。窗外山童无木,低处枯草凄凄,弥望苍凉。时有牦牛、藏羚羊,或三五,或数十,或千百,悠然食草徐行,惟近之方转头相视,憨态可掬。我辈戏之曰:“何所见耶?未识城市中人耶?”相与嬉笑。此间时序甚缓,溪泉涓流,云停山巅,光阴若为之凝滞;唯车马行人匆匆,与此地气象格格不入。
车中渐寂,或闭目养神,或凝眸窗外。途中多见坦克300车,余素不留意车驾,独悦此车,尤喜其蓝色者,几欲购之。后察其油耗甚巨,千里资费近千,自东北驱车归乡,费将四千,不若飞航安适,遂作罢。有枣红坦克300两辆,超我车而去,我辈称叹;其后其驻车嬉游,我车复超之,旋又被追及。藏地山路多弯,一车竟离道自斜坡野驰而下,狼哥嗤曰:“徒逞意气耳。”及转过弯道,见其颠簸于童山之上,险状可虞,而终未快我车多少。
余择六人团者,以其易结新知;若四人团,多有同行旧侣,余恐反见孤立。不若陌路相合,由疏而亲,更为自然。余心实倾百十人正规大巴,一导到底,不拆团、不更人者。昔游张家界,屡换导游,屡拆团重组,至终游伴已非初时之人,难得深交,唯识一东北籍客,侨居海南,为人笃实孝友,谈吐类余少年同窗。盖人情之交,必以相处日久乃生,舱中途次,萍水一瞬,无缘深结也。
盘山道上,忽见一少年单车孤征,车前后悬囊壶食具,奋力蹬踏,于稀薄空气中艰难而上。回望曲折来路,不知其历几许艰辛,怀几许勇毅。余暗念:途中疾痛、车坏、日暮,将何以处之?车行近时与之擦肩,前车缓行,我车暂驻。前座阿姨欣然呼曰:“少年,壮哉!”我辈皆开窗竖指赞叹。少年年方二十余,面含腼腆,劳顿不堪,摇手曰:“吾不足道也。”前车既行,狼哥驱车跟进,阿姨犹扬声道别,少年亦挥手作答,渐远渐杳。
未时五十三分,抵珠峰国家公园北大门。门首游人环聚,园内花树缤纷,乐声悠扬,似有集会。狼哥令我辈自便,小解游观,彼则代为购票。
余入园旁观,见藏地少男少女十数人,肤黑而亮,衣五彩盛装,踏长靴,执弦乐器,于广场起舞。琴声悠扬,歌声朴拙,皮靴踏地,节奏铿然,舞姿开张豪健,与中原舞之柔婉迥然不同。我辈于北大门前留影将去,忽见单车少年亦推车门入,余欲致意,彼已不复相识,惟望其身影,心深敬服。
绕行珠峰一百零八道弯,至加乌拉山口,寒风猎猎,经幡层叠,五色飞扬,若与狂风相语。风愈烈,幡愈扬,赤黄蓝绿白,灿然如火。幡上经文隐现,随风传祈愿于天地山川之间。此口海拔五千二百六十一米,为观珠峰绝佳处,山路如龙,蜿蜒山间,每一折皆刻旅人艰辛。余念单车少年,我辈乘车尚且困顿,彼以人力历此百八弯,诚非寻常人可及。
山口四周群山奔涌,岩石裸露,草木稀疏,弥望苍凉。天空澄蓝如洗,云絮闲停,与雪山相映,蔚为天地绝景。
下山后,狼哥引我辈办边防证。道旁碎石崎岖,车驾鳞次,狼哥觅隙将停,一黑衣精悍少年阻之,语不甚流利:“此处禁停。”狼哥曰:“暂驻片刻即去。”少年坚执不许。狼哥作色曰:“前车皆可停,何独禁我?岂以游客为可欺耶?”少年语塞,悻悻而去。狼哥复致电投诉,辞气慷慨,及自珠峰归,犹与之辩,其护游客、争曲直如此。余性素不喜争执,以其徒乱心意,非有必胜之理、快心之效,多不欲为。
边防证者,余初以为可珍藏之符券,实则仅记姓名、籍贯、身份号码之一纸而已。狼哥传示众人校核无误,余因窥其籍,乃汉人,非藏人也。自言昔在XJ十余年,复来藏地七八载。阿姨与支兄皆东北籍,支兄虽貌若成熟,实亦九零后,长余二岁。沪上来之夫妇为八零后;与余结伴之杨姊,自安徽来,亦八零后,长支兄九岁,余初未之觉也。
将至珠峰门首,狼哥复为我辈购票。时藏地有惠政,以抗疫之故,对吉林、上海等地免门票。余籍贯吉林,得免;杨姊独不与焉,余五人皆免。此惠政报团时未预知,狼哥即当场退其费,不稍私吞。
狼哥自车中取军大衣、便携氧气瓶分予我辈,言己不随登山,珠峰大本营有专车接送,彼在酒店相待,地址已发群中,下山专车径过其处。嘱毕,我辈遂整装,候专车前往珠峰。
我辈与诸游人同行数步,经安检之站,支兄呈边防证于吏员,遂得通过,随众登一绿色旅行大巴。
驾车者乃藏地少年,热忱干练,招呼众人依次安坐,系好安全带。坐满即发,驶向珠峰大本营。车厢渐静,或闭目小憩,或戴耳机听歌,或发圈闲话,一派安然。
方以为坦途无碍,忽闻身后砰然巨响,破此沉寂。余于半睡间惊然一震,同时闻男子惊呼,声甚凄厉,若握炽铁。其妻亟扯其颈间氧管,司机亦当即驻车。众中有人大呼:“速掷之!”然车窗封闭,不可启。正仓皇无措间,复有人喊:“速开车门!”司机本欲趋前接氧瓶,闻之亟启车门。时氧瓶犹嘶嘶喷气,余起身欲接而弃之,支兄已捷足夺瓶,奋力掷出车外。
视彼男子,镜为气冲歪斜,颈间红赤一片,衣亦剥落数缕。司机亟令众人下车检视,幸车身无损,无安全之患,方复登车。见车顶焦屑零落,地上遗一氧管,色黑如熏。询其故,乃夫妇随导游所购,自谓上品佳器。其妻既痛且愤,一面抚慰夫君,一面致电店家理论,男子亦致电旅行社质责。或云,此乃瓶内气压过满所致,自低海拔至高海拔,压差骤增,若途中渐用,稍泄其压,或可免此祸。然余谓,此责本在店家,制器之时便当预筹压差之险,明告用法,岂可诿过于游客?店家闻之,竟欲取回氧瓶查验,闻者皆嗤其无理——安可载一易爆之器于满车旅人途中哉?
其后如何处置,余不得而知。纵得赔偿,游兴已荡然无存矣。
事后余自思省,临事处置,实欠妥帖,少经验,乏决断,亦有愚暗之处。余初意氧瓶所储乃压缩氧气,泄则增车内氧分,且车内禁火,氧只助燃而非可燃,无明火则无险。杨姊亦同此念,至今未知是非。故巨响之时,余仅本能惊悸,心实未惧,及见众人仓皇,方觉其险。然无论理之是非,当时弃瓶必为上策,无险不过失一瓶,有险则救全车之人。
又自愧临事不够果决,余本欲令其夫递瓶与己,转手再弃,而支兄直夺径掷,两相比较,余自惭不及,此乃余性情之短,若非专业训练,恐难骤改。
车行数折,终至停车场,众次第下车。旁有“天上邮局”,可寄书与亲友。时迫事促,余未预备,料写信需半时之久,仅驻足一观,见少年男女挥毫钤印,亦颇有意趣。
支兄等不知所往,杨姊呼余曰:“毋走,待为我摄影。”余应曰:“善,吾亦正需伴摄。”
穿过数排悬旗民宿小屋,屋宇颇旧,未知是否有人居止。复至一处小广场,人不甚稠,尽头立一石碑,为打卡之处。旁有喇叭,循环吆喝摄录之价,而不见主人。
前行但见碎石遍地,游人往来,仰观则雪峰巍然,想是珠峰之巅。闻日暮可见“日照金山”之奇景。
此地空气愈薄,人多眩晕,寒风砭骨。余紧裹军大衣,内外两帽俱戴,方稍得暖意。论高反之苦,较卡若拉冰川已轻甚,至此余未尝吸一口氧。
余与杨姊互摄数影,复至石碑前留记。时人渐聚,余本欲取支兄所携国旗一展,遍寻不见。寒风愈烈,不堪久候,未及观日照金山,遂决意下山。未能于世界之巅展国旗一舞,实为此行一憾。临行,唯取瓶中土,以志曾至。
归乡之后,以高原缺氧之故,整理此行日记,忽觉记忆错乱,时序多与照片不符,忆中先发生者,相片反在后,终以相片时刻为正。自悔当时但求嬉游之乐,未作片纸手记,因思购大疆 Pocket 3以录 vlog,庶免日后复乱。然念其用度不多,竟忍而未购,自谓较三年前意气冲动之时,已渐趋理性矣。
自珠峰大本营下,离日喀则,道经一泓澄碧之河,忽见群羊数百,自山阪下趋公路。狼哥驻车避道,我辈亦下车览景留影。日光炫目,清风飒然,欲与羊羔合影,而羔性畏人,瞥眼即疾趋避去,不肯稍留。
良久,羊群渐散,一牧羊老翁出现,衣饰古朴,面目和善,以久曝日色,肤黑如漆,年约四五十许。我辈与之招呼,翁亦热情应答,操藏音汉语,为我辈道其羊群。余闻与藏人合影,必先询其意,乃鼓勇请与翁合影,翁欣然允之,且举手作“耶”之状,绝无拘涩之态,反有稚子之真,令余颇出意外。由是忽生一念:欲遍与五十五个少数民族同胞各留一影,以为平生之记。
别翁后,行至申扎小县,狼哥引我辈至“黄手艺冒菜”肆,店主乃成都人,与余川渝同乡。藏地餐馆,十之七八皆川人所开,风味大同,故虽异乡相逢,亦不以为异。
侍应者一藏地少女,肤黑辫细,目澄澈如羊湖之水,纯然未染世俗。着围裙、戴口罩,难辨年岁,约莫十七八耳。殷勤引坐,奉茶进瓜,笑语格格。余问曰:“姑娘可是藏人?”女一字一顿应曰:“我—是—藏—族—人—呀!”
我辈选菜待烹,闲中各弄手机自遣。女复添茶,余曰:“不必客气,吾辈自便可也。”女笑而正色曰:“不—要—一—直—玩—手—机—哦!”
余觉其天真可掬,欲邀合影,又恐冒昧,一未知藏俗,二恐妨其役,三恐生误会,四已与藏翁合影,心愿已足,此念旋起旋灭。
未几,菜至,鲜香浓烈,川味十足,食之遍体发热,额间汗出,辣中快意,高反为之顿减。余食速,先毕,出屋外纳凉,散其热气。
同车诸人既饱,相继登车。狼哥最后入车,回首笑谓余曰:“前座少年,彼女子属意于君矣。”余愕然四顾,方知指己,亟曰:“安有此事,兄勿戏我。”
同车遂群起起哄,阿姨曰:“此女甚良善。”杨姊亦笑曰:“何不留此成家?”另一大姐曰:“自吾辈入门,彼目光常在君身。”女子天性善察,一时众口纷纭,余局促不知所对,心自疑曰:“果真如此,吾何未觉?”
车行,狼哥复笑曰:“少年心动乎?”余曰:“绝无此事。”狼哥曰:“此女真佳,不过肤黑耳,离此地不久,即复白皙。吾适才问之,其家有羊三千头,此地嫁娶无聘礼,以此为妆,君可少奋斗十数年矣。”
杨姊讶曰:“羊畜若此,何屈身为侍?”
狼哥曰:“不过体验生活耳。”
自此一路,“三千头羊”遂成笑柄。余本不善谑,兼高反未平,缄口不言,众亦渐息。
车行既久,车内复寂,各各小憩。道经一小镇,狼哥驻车令众人稍息,自入旁侧小肆,我辈亦随入,略购果饵。狼哥买瓜籽鲜果,中有一巨瓜,呼众人同食,遂复登程。
车驰于广漠山间,天青云低,四顾寂寥,人车俱显孤孑。穿无人之境,忽见一道笔直,远接天际,恍若通往天国之路。狼哥驻车于此,我辈下望,云气低浮,近在咫尺,信为离天最近之处。狼哥剖瓜分食,寻常瓜果,至此味倍甘美。嘱收其秽,唯瓜皮弃于道侧,或可救荒野小兽之渴。
此地极宜摄影,狼哥出单反,众人争相留影,或跃或立,或盘膝并坐,或仰卧看云。相识未盈一周,竟欢洽若故交。始知世人多无主动交游之能,初一日彼此默然,至三日后方渐亲洽,盖人情非久处不相知。同窗、同事、同室,多因际遇被动相逢,非主动结交,若陌路相逢,纵有意相语,亦多漠然不应,世情大抵如此。
食毕影罢,复登车前行,约三四时,远见屋舍栏廊,又一汪湛碧,水天相连。我辈问:“此何地也?”狼哥曰:“色林措也。”
旋驻车观景台,循木廊行百二十步,有亭翼然,设木桌栏楯,凭高远望,色林措水天一色,混茫难分。廊下有健马二匹,牧人数辈,衣朴素,戴毡帽,作骑马游冶之业。马于非草原之人,本为稀罕,虽途中屡见,犹觉新奇。
牧人呼曰:“可下马试骑。”杨姊问价,牧人指牌为示。复问骑程,牧人指远处木桩曰:“自此至彼,绕圈而返。”
众人多迟疑,杨姊意稍动。牧人劝曰:“远来至此,何不一试?”杨姊乃出资,以手机付牧人,嘱为拍照,牧人允诺。
余辈皆辞,以程短趣少,旁观足矣。团中夫妇见杨姊骑游,亦为牧人所动,相继一试。
杨姊将返,尚距百余步,招手呼余近前,以手机付牧人转余,嘱为远摄骑马之影。余退十余步,倒行运镜,马行颇疾,转瞬即至,复侧拍数段,又追至马前抓拍数张。
杨姊迎前曰:“拍得何如?速与我看。”言未毕,马忽扬蹄,蹴余膝间,余剧痛踣地。马蹴毕即驰去,牧人急执而系之,趋前视问,杨姊亦至。余强忍起立,挪坐旁椅,闭目深呼吸,以手按膝减痛。
一牧人略致慰问,杨姊随口问:“若伤重,可需负责?”另一牧人指桥下极小一纸曰:“牌示在此:近马致伤,概不负责。”
余心暗怒,恨其字小隐密,非人易见,然事已至此,辩亦无益。狼哥无涉,行程之外,纵有争执,亦难定曲直,唯暗自祈无重伤。
卷裤视之,膝间青肿一片,以手轻揉,疏通气血,痛稍减。屈伸关节,知未伤筋动骨。若行程舒缓,近处有医,必欲留验,以明其责;然途促无医,只得作罢。
杨姊业药,出随身止痛药相赠。归馆舍,支兄复至室,为取热水泡脚通脉,殷勤慰勉,情意甚厚。初遇时,支兄貌若高冷寡言,至此乃显兄长之风,萍水相逢而关切若此,余心深感之。
支兄去后,痛感转剧,盖泡脚血脉流通,神经益敏。是夜辗转良久方寐,翌晨起身,初不觉痛,稍活动,痛仍在,范围略缩而势未减。
着袜行于室,气力如常,尚可趋走,知无大碍。此时高反亦渐消,而行程亦将尽矣。入藏以来,自言“花钱买罪受”,信非虚语:出LS后,头痛日甚,卡若拉冰川之际,若有小槌日夜敲凿头骨。本欲全程不吸氧,以逞倔强,今知安全为重,不敢复恃血气。
是日抵巴木措,余于此前未闻其名,素所知者,惟羊卓雍措、日喀则、雅鲁藏布江、纳木错诸胜,于藏地多“措”之名,亦未深究何义。
巳时左右,车停一空场,旁有石碑,记巴木措始末,字色黯淡,近前始能辨读。
碑石正前,右后方为观湖绝佳处。行至此时,我辈已略生审美之倦,然亲临其畔,仍不觉为之惊叹。四野无青草,无嘉木,无繁花,不闻虫鸣鸟唱,惟余荒芜一片,及此绝世之蓝——非人间彩笔所能调,生机盎然,澄澈动人。
我辈未于碑前久留,循小径穿乱石堆叠处,直至路尽。前临陡坡,更无去路,乃临湖远眺,万顷风光尽入眼底。世间俗务纷扰、人情计较、儿女情长,至此皆轻若尘埃,时光亦似凝滞。余略能意会宇航员回望地球之怀,此情此感,犹不及万一。然余颇不喜此境,去人间烟火甚远,寂寥空寂,孤冷难禁。
巳时左右,终抵传说之纳木措,身至湖畔,零距离相接。远观一碧湛然,近察则清冽见底,莫明此天上池水,聚至清之波,反成至蓝之色。湖侧有巨形白象建筑,旁列铁皮小屋,时值寂寥,杳无人迹,不知是午憩抑或休业。中立赭石巨碑,题“纳木错”三大字,旁石镌其简介。
狼哥驱车穿象鼻门,沿湖缓行,觅得一处无人之境驻车。风卷湖浪,频击沙岸,晴光白云相映,怯生之牦牛群扭头奔上山坡。同游或问曰:“不闻此湖多白鸟乎,何今不见?”狼哥扶镜笑曰:“有食否?投以面包屑,鸟自至矣。”
同游有携零食者,即翻包取面包饼饵,撕碎片投水。未几,一白鸟俯冲啄食,俄而两三,渐至十数,环立岸边,歪首眨眼,静待投喂。投食则振翅争食,得者迅避,未得者仍翘首以盼。我辈欲近观,示以无恶意,鸟则恒相去二三丈,不近亦不远,机警自若。
余取无人机升空,俯瞰纳木措,纵以高空视角,亦难穷其全貌。余初学操控,未敢远飞,循岸行数里,忽见后山牦牛,遂俯冲而下。一牛闻空际声响,回首惊视,渐近则惊奔窜逃。余恐相撞,急收俯冲之势,反越其前,旋即控机而返。
既收无人机,乃自囊中出小瓶,掬湖畔之土贮之。此行藏地,余留足迹于此,携记忆而归,兼取数处泥土,非为他用,聊证吾曾踏足斯地耳。
狼哥送我等返回LS,此行遂毕。众人高反尽消,各理行装,分途而去。江湖路远,他年有缘,再期相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