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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黄焖狗肉 慢慢 1843 2024-11-14 02:43

  (12)

  我出院的那天,下着蒙蒙的细雨。

  来接我们的是王伯和方焕明。

  叶书萍抱着方钱峰的骨灰盒,一言不发地跟在我身后。

  她大抵是真的疯了,没了以前飞扬跋扈的脾气,反倒生出一万分的卑微来。

  她撑了把伞,把伞打在我头顶。

  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刘三说把你姐的骨灰倒在后山的枣树下了,回头你跟我回厂里拿几件你姐的衣服,埋那枣树下边吧......」

  我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坐上了王伯的三轮。

  厂里黑压压的,进厂房时,碰巧有一只死老鼠从房檐上掉下来掉在叶书萍脚边,她被吓得连连发抖,而我环视着老地方,却早已司空见惯,不为所动。

  这个阴暗潮湿的厂房,就是我住了两年半的地方。

  这里只有一张板床,窗户上挂着勉强可以遮光的破布。

  只有带编号的厂服,哪还有什么别的衣服。

  床底下一本开销笔记,记录着我每一笔支出。

  每个月固定的一笔大额开销,是记作家用。

  佝偻着背的叶书萍坐在板床上,静静翻阅那本笔记。

  浑浊的光从窗台倾泻而下,照在她的满头白发上,母性又慈祥。

  多讽刺的画面。

  她的指尖抚过这里的每一寸,每一滴泪都是悔恨和刺痛。

  走时,她给厂长陪笑脸,想把那件我穿过的厂服带走。

  厂长冷着脸拒绝:「那孩子在我这两年半,大病小灾都是一个人扛,从没见她提过父母,还亲妈,你们是假的吧?」

  叶书萍眼里闪着泪光,忙拽上我,指着我的脸给厂长看:「老板,亲的,真的是亲的,这还是她双胞胎亲妹妹哩。」

  厂长动摇了,把带编号的厂服犹犹豫豫递了过来。

  我心里顿时厌恶得只想吐,一把抢过厂服,扔进了垃圾池。

  「死人的东西,你拿过来干什么。」

  她看明白了,我是要让她一点留念也不剩。

  她不配,她从来不配。

  叶书萍眼里的光黯了下去,她面如死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颤颤巍巍地跟着众人走出了厂房。

  (13)

  回村后,叶书萍在家中服老鼠药自杀。

  我目睹了全过程,不慌不忙地把她救下,送进了医院。

  我攥着她的手,轻声说:「妈,他们都死了,你可要长命百岁啊。」

  她眼底瞬间充斥着恐惧,巨大的悲哀在她脸上落幕。

  从那以后她就疯疯癫癫的了。

  有人在田垄上看见跑出来的她。

  她嘴里喊着方蔷的名字,还在扯着嗓子跟人骂方蔷是个死丫头片子。

  骂完之后,她又弯下腰呜呜而泣,不知道在哭什么。

  可能是在哭死去的丈夫,也可能是在哭破亡的家庭。

  只有一次,我看见她定定站在全家福前,用恍若隔世的语气问我:「哪个是方蔷啊?」

  我才知道,她哭的是我。

  午夜梦回,她独坐到天明,口中默默喊了上千遍方蔷的名字。

  句句都是:「原谅妈妈」。

  原谅?

  没人教过我原谅。

  彼时我联系李焕杨,正在偷偷筹备小店的装修。

  王伯把那一万块钱塞回了我口袋里,劝我去把毕业证拿回来后,按照方明珠的轨迹,好好生活,重新开始。

  我坐上高铁,长途跋涉,去到了我曾经梦中的理想大学。

  我曾躺在冰冷的厂房里幻想过温馨的宿舍,青春肆意的绿茵场,幻想过体验不一样的人文,城市和地理。

  也幻想过逃离原生家庭后,我枝繁叶茂的人生。

  可如今亲眼所见,心里却并无波澜。

  没有兴奋,更没有期待。

  原来那些年少时缺失的空洞,是怎么也填不满的。

  纵使修正了错误,缝补了创口,疗愈了沉疴,可记忆不会消散。

  那些黑暗的过去在铸成无坚不摧的我的同时,也将我心底对爱的渴望彻底封藏。

  现在十年过去了。

  十年前的我,重生一世,拾回了自己的人生。

  十年后的我,独立自主,赚到了风口的第一个一百万。

  十年前的记忆将永远被尘封,除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和一对异性父子,没有人知道。

  而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把它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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