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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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巨大的失重感中惊醒,我心惊之下猛地坐起,把赵岷砸了个正着。
龇牙咧嘴捂着头又倒了回去,视野里闯入赵岷紧绷的下颚。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伸手探探我的额头。
“烧退下去了。”
一场高烧来势汹汹,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这几日都是赵夫人和赵岷在照顾我。
好容易能下地了,出了院子就见树下堆了个小小的土包。
那是娘娘。
娘娘在土包里睡觉,赵岷让我不要去吵她。
我:……
“我知道娘娘死了,她去投胎转世继续当财神娘娘了。”我靠在坟前说着,“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
我会找出害死娘娘的凶手,为她报仇。
赵岷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惊异。
我本以为他是惊讶于我的早熟,后来才知道他是怀疑我烧坏了脑子。
赵夫人收我做了义女,让我在赵家留了下来。
白日我跟着赵岷砍柴,走街串巷卖柴火,同时偷摸着打听城西有没有人见过娘娘。我总觉得娘娘的死和城西脱不了干系,不管是隔三差五带回来的城西烤鸡,还是那天伤痕累累倒在城西的巷子里。
一连数月我都没有收获。
直到开了春,雪也化了,我才在来往城西的胡人商队口中,得到了一条不知真假的消息。
他们说曾在秋末冬初的城西巷,见过独自行走的娘娘。
“她往哪里去?”我急匆匆追着他们的马匹,见他们遥遥伸手指了个方向,回头去看时,马蹄掠起的风掀起我的发,洋洋洒洒挡住了视线。
我朝那条角落里的巷子走去,突然被赵岷拉住了胳膊。
他用的力气极大,嘴角绷紧,像是折弯的剑。
“不要去那里。”他说。
“你知道了什么?”我问他,而他不回答,只是固执要将我带离那里。
我趁赵岷不备,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巷子里跑去。
巷子弯弯绕绕,空气里除了新芽萌发的味道,还有丝丝缕缕浓郁的脂粉香。
越往里味道越重,我的脚步逐渐迟缓,望着远处隐约的楼阁一角,不敢上前。
我认识那栋装饰浮夸的楼,是城里有名的娼楼,人称“软肚肠”。
我没有再向前走一步,而是站在巷子的转角,屏住呼吸,慢慢向后退去。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我直愣愣跑到了巷子口,阳光下赵岷担忧地看过来,我扑到他怀里,后知后觉的黑暗朝我涌过来,比日光更让人安心。
晚间赵夫人用了饭已经睡下,我坐在娘娘的土包旁看着头顶稀疏的月光,赵岷在院里闷声练着拳。
结束后,他走到我身边坐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问他。
赵岷点点头。
他说他自幼长在城里,离开府后走街串巷,知道了不少八卦与秘密。比如关员外的嫡子,就是我那天遇到的蓝靴子,吃喝嫖赌偷鸡摸狗样样精通,是“软肚肠”的常客。
比如三年前来到“软肚肠”的暗娼,只在白日接客,晚间便飘然而去不见踪迹。
蓝靴子为了见这女子一面,暗中派人寻找,才知道这人住在城外的破庙。此后这庙里也有人时不时窥伺,用极少的钱财或者吃食,就可以换来暂时的春宵。
赵岷说到这里便住了嘴。
他一直都是个敏锐的人,只有我懵懵懂懂,还做着不切实际的梦,觉得大白馒头和烧鸡都是旁人给娘娘的供品。
我忍住眼泪,低头看着身边的土包,娘娘在里面睡着,没有痛苦,没有麻木,只有永恒的平静。
这时候我宁愿她是真的财神娘娘。
这样我们还能再度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