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没说原因，只强调让我退学。

　　班主任苦口婆心劝她，「方玉是我们高三的尖中尖，我们就靠她来抢状元了。退学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需要校长拍板。」

　　校长在昨天三模结束后，就开着车去别的省高三调研了，没有一段时间回不来。

　　妈妈面露难色：「老师，方玉舅妈说，她上次考试抄袭了，迟早要被学校开除的。这要传出去，方玉以后怎么找婆家？」

　　班主任下巴都快要惊掉了。

　　「抄袭的另有其人，肯定不是方玉。」

　　奥数题解到最后一步，我却卡壳了。

　　高中三年，我并没有刻意隐瞒成绩。只要妈妈偶尔关心一下，也不至于说出这种话。

　　她对林豪伪造的三年成绩如数家珍，却能听信舅妈的撺掇，来让我退学。

　　如果我成绩不是最拔尖的，或许抄袭的这口黑锅就要我背了。

　　妈妈信了班主任的话，转身带着一兜子零食，去了林豪的班。

　　4.

　　见我没退学，舅妈就整日把抄袭、小偷之类的字眼挂在嘴上。

　　我心里坦荡，当然没有感觉，可表弟却和舅妈吵了好几次。

　　舅妈以为是表弟快高考了，压力大，说话的声音都小了。

　　高考匆匆而过。

　　人生轨道的变化就是如此仓促。

　　舅妈为了鼓励林豪，「儿子，你考到哪儿的大学，咱家就把房子卖了，在你大学的城市买新房。」

　　房子卖了，我和妈妈住哪儿？

　　舅舅一家鸠占鹊巢了这么多年，怎么会考虑我和妈妈。

　　妈妈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他们甚至都忘了，房本上写的是我和妈妈的名字。

　　我预估了自己的分数，足够攀登最高的学府。

　　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我要带着妈妈去新的城市。

　　直到查分那天，舅舅一家才旅游回来。

　　舅妈特意把买给林豪的新款笔记本电脑放在客厅，守着时间查分。

　　时间一到。

　　林豪输入信息，跳出来成绩。

　　211分。

　　舅妈擦了擦眼，又看一遍。

　　还是211分。

　　「小豪，你怎么才考了二百多分？」

　　我知道，林豪平时伪造的成绩单都是600多分。

　　林豪把凳子踹得东倒西歪，「要你管我，屁话这么多！」

　　他转身回了房间。

　　舅妈气得快晕过去，妈妈给她倒了杯水。

　　「211，不是挺好的，现在不是流行考什么211，985？」

　　舅妈故意把水打翻，「方玉不是也高考了，查查她多少分。」

　　我输入了自己的信息，也有些紧张。

　　出来的是空白页面，没有分数。

　　舅妈像是找到了缺口，一个劲儿地嘲讽，「我就说，那个年纪第二是方玉抄的吧？」

　　「高考连分都查不出来，那不就是零分。」

　　「以后别让方玉说自己是林家养大的，让猪去考都不会考零分。」

　　我自己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明明是白开水，却喝出了甜味。

　　高考之前，教导主任就特意跟我说，全省前几十名的高分考生会有成绩屏蔽。

　　按照我以往的成绩，等到查分可能也会出现屏蔽。

　　分数就是我的底气。

　　我的计划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5.

　　上午八点，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报喜。

　　「方玉，恭喜，713分，你是咱们市的理科状元。」

　　我嘴角翘了翘，心情不错。

　　舅妈一把夺过手机，「方玉考了多少分？」

　　「恭喜家长，方玉713分，市理科状元。」班主任特意放大了声音。

　　知道了我的成绩，舅妈一上午都是浑浑噩噩的。

　　中午，我和妈妈在厨房做饭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能上清华北大吗？」

　　可能妈妈的认知里只有这两个大学，但恰好，我可以。

　　「当然能。」

　　妈妈也知道清华北大是很好的学校，高兴得合不拢嘴，还跑出去买了块肉。

　　中午舅舅出差回来。

　　他上过大学，在公司当白领，妈妈向来都听这个弟弟的话。

　　饭桌上，妈妈高兴地给舅舅说，我要上清华北大了。

　　舅舅一边喝酒，一边皱眉。

　　「姐，你没出过家门，没见过世面。清华北大是女孩能上的吗？」

　　「多少女孩上大学就跟男人跑了，又是怀孕又是堕胎的。出一个这样的女孩，家里男人都抬不起头。」

　　「我看，方玉就上县城里新开的大专，专业就选学前教育。我朋友说，毕业就能拿村里的编制。」

　　我，713分，上专科学前教育？

　　舅舅一张嘴，还真是敢指点江山。

　　难得舅妈也为我的前途考虑，说现在遍地都是孩子，学前教育多吃香，毕业就有安稳工作。以后找老公，人家肯定也满意。

　　我妈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拉着我的袖子说，「小玉，咱不上清华北大了。学前教育多好，你舅舅肯定不会害你的。」

　　「这么好的学校，怎么不让表弟上？」

　　舅舅被戳中心事，气得直摔筷子。

　　「我们老林家，哪有女人说话的份。我好心给你指明前途，你要不听，以后被玩成大肚子别喊我舅。」

　　舅舅这话说的，好似清华北大是什么龙潭虎穴。

　　灵灵——

　　我妈去开门。

　　门口挤了五六个人，像楚河汉界似的，分成两队站在门两边。

　　一个人递了招生简章给我妈,「你好，我是清华招生老师。」

　　另一边也不甘示弱，递了招生简章，还有一个果篮，「你好，我是北大招生老师。」

　　我妈问：「你们找谁？」

　　「方玉同学——」两边人齐声说。

　　老师们进来说话，各自拉了椅子，把我围在中间。

　　北大老师从果篮里拿了个橘子剥开递给我。

　　「方玉同学，选北大吧。专业任选，奖学金随便拿，全家国内任意地区五日游。」

　　清华老师也不甘示弱：「我们清华的名气多响亮，选了清华，我们都是方玉同学的亲人。专业任选，奖学金要多少有多少，全家国内任意地区七日游。」

　　北大老师推出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这是方玉同学上一届的学长，去了北大有照应。」

　　清华老师忍无可忍：「北大都是骗你的，学长有什么了不起的，去了清华，看中哪个状元，老师帮你追！」

　　6.

　　妈妈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在我耳边小声问：「小玉，这些人是骗子吗？」

　　清华老师一看妈妈在场，拉着我妈说：「方玉妈妈，你想让方玉上哪个学校？」

　　「她舅舅说，让方玉上县城里大专的学前教育专业。」

　　清华老师沉默了。

　　北大老师：「……」

　　两方老师坐在我家，面面相觑，满脸炸裂。

　　舅妈终于找到时间插嘴。

　　「要是方玉上清华北大，能把她弟弟带上吗？」

　　清华老师礼貌问了一句：「她弟弟考了多少分？」

　　「贰幺幺。」

　　两边老师很为难，211和清华，差距有点大。

　　我毫不客气地揭穿，「老师，是211分。」

　　客厅里，又出现了一片寂静。

　　我妈开口缓和气氛：「两个孩子都上大学，你们是不是有些为难？」

　　「我女儿不去，就让我侄子去吧，男孩志向远大。」

　　清华北大的老师坐不住了，带着我下楼聊。

　　清华老师一脸纠结地问：「方玉同学，冒昧地问一句，你妈妈是……精神上有什么疾病吗？」

　　「没事，我们北大可以提供住宿，让你在校也能照顾妈妈。」

　　我为我妈他们的炸裂发言向老师们道歉，并留了联系方式。

　　回到家，舅妈就客厅里撒泼。

　　「我家小豪啊，怎么就摊上一个这么绝情的表姐？」

　　「连去上清华都不带上小豪……」

　　「我儿子一辈子都被毁了！」

　　我打断了舅妈的施法，「就林豪那二百多分，上大专都难，还清华，别做梦了。」

　　舅妈像个野熊似的爬起来，想要打我。

　　我等这一场决裂，已经很久了。

　　这时候，妈妈又一次站出来。

　　「小玉，你别闹了。我让你去上清华，你跟那些老师说把小豪带上。他是林家的独苗，以后要光宗耀祖的。」

　　我彻底憋不住了，「妈，到底谁是你的孩子？我不姓林，林家是不是断子绝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况，带林豪上清华根本……」

　　啪——

　　我妈打了我一巴掌。

　　这么多年，虽然我妈忍了很多气，也吃了很多苦，但从未把怒气发泄到我身上。

　　如今，为了林豪，为了整日欺负她的侄子，妈妈竟然打了我。

　　妈妈也有些难过地看着我的脸，「小玉，我不是故意打你的。是你说的话太难听了，我姓林，你舅舅和小豪是我们家全部的指望啊。」

　　我强忍着泪水，不想再说话。

　　后来，舅舅站出来打圆场，让我帮林豪选学校和专业，才结束荒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