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须尽欢(上)
1.
我是名穿书者。
三年前,我穿成了一本古言权谋文里的炮灰女配,阴差阳错之下嫁给了本文反派大佬。
反派大佬性情阴郁,偏执又病娇,我逃跑过好几次,可每次都被他抓了回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
“阿月,留在本王身边不好吗?”
宋须欢手里捏着一盏茶,斜倚在软榻上瞧着我。
我跪在他身前,鼓足勇气咬牙道,“成王殿下,我想回家了。”
这话并非是拿来诓他的谎言,我的确想回家了。
自打三年前莫名其妙穿越到这本书里后,就有一个名为“穿书管理员”的人,没日没夜的追杀我。
她说因为我这个穿书者的到来,搅乱了书中原有的故事走向,导致男女主提前领盒饭,所以她必须要把我清理出去。
所谓“清理”,说来也有趣,竟是取我性命。
我自是不想死的,我想回家,想见见我那年迈的父母,想见见那些还指着我暴富的闺蜜,也想再见见那个繁荣昌盛的世界……
可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痴心妄想。
“沈月白,你又在发什么呆!”
见我走神走得厉害,宋须欢拧眉瞪着我,声音清而冷,“莫不是还在挂念你那短命的青梅竹马?”
短命的青梅竹马,指的便是本文男主。
男主是当朝太子,却因自小身染恶疾,不得不被皇家送到乡下养病。
而这乡下,便是原身的故土。
原身的爷爷以前是宫里的太医,后来辞官归乡当起了平民大夫,皇帝将太子送来这里,也是想让原身爷爷救那短命太子。
只可惜,因为我的到来,误打误撞救了反派宋须欢,从而导致短命太子和女主都被这位反派大佬除掉了。
宋须欢此话一出,我便知他是吃味了。
果不其然,不等我解释些什么,一只骨节分明青筋暴起的大手便掐住了我脖子。
“沈月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掉他,对吗?”
他紧紧掐着我,眼里是一惯的怒火。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我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
三年来,我每次逃跑被抓回来,他都是如此神情,恨我,怨我,却唯独不肯杀我。
我看过这本小说,也知反派宋须欢是如何的心狠手辣,如何的视人命如草芥。
他之所以不杀我,不过是念着我三年前的一点恩情罢了。
三年前,我第一天穿书到这里,便遇上了被男主打伤的宋须欢。
那时的我哪里晓得,那个躺在柴堆里半死不活的男人,竟然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大佬宋须欢。
我的职业虽不是医生,却也懂得救死扶伤的道理,想也没想便把他扶进了屋里。
也是这一扶,将我三年的自由搭了进去。
本来原著中,宋须欢受伤那日,原身也因得知男主爱上女主后,气血攻心一命呜呼,根本不会有跟反派碰面的机会。
而宋须欢最后是被上山采药归来的原身爷爷所救,但这次因为我的到来,反倒让我成了他的半个救命恩人。
脖子上的手劲越来越大,我被掐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干咳着拍打他的手,他却一点停手的意思也没有。
在我迷糊之际,他阴冷又愤怒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畔。
“沈月白,你若想下去陪他,本王成全你就是了!”
“沈月白,宋子扬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死人都能叫你惦记这么多年!”
“沈月白,本王对你的好,难道你就一点也感觉不到吗?”
“沈月白,你怎么不吭气了?”
“沈月白?”
“沈月白!”
“阿月!”
2.
再次醒来之时,我已躺在了床榻上。
我隐约看到宋须欢皱着眉送走了大夫,听到他命人下去把药熬上,又叮嘱府里的嬷嬷婢子好生伺候我。
许是察觉到我醒了,他忙回身走近床榻,半蹲下看着我,“阿月……”
我别过头去不想看他,强压下心头的恨意。
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我怕是早就回家去了。
三年前,当我得知那名穿书管理员要“清理”我时,我便想法设法寻找回去的法子。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一日,我从一位说书人口中得知,原来这个世界里,不止我一个穿书者,跟我一样穿过来的人,还有许多。
这些穿书者自发组成了一个名叫“归去来兮”的团体,为的就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里,互帮互助,共同寻找回去的办法。
在说书人的引荐下,我加入了他们。
我听到回家最管用的一个法子,就是回到自己最初穿来的那个地方,然后请一位得道高僧超度自己。
没错,就是超度自己。
当然,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靠谱,可确确实实有人这么干过,也成功过。
今日我逃跑,便是想去那普渡寺请位高僧来超度自己。
可这事,我又不能让宋须欢知道。
要不然,他又该说我得了失心疯。
宋须欢此人极没耐心,见我不愿搭理他,便冷哼着起身,对我放了狠话:“沈月白,你最好别死,不然,本王要你那些狐朋狗友给你陪葬!”
狐朋狗友,指的自然是那群归去来兮的穿书好友。
我当然不会死,来这里三年,我无比惜命。
吃饭前要用银针试毒,穿衣前也要看看衣服上有没有插针,凡是接近我的人都要被搜身。
之所以会活得这么小心翼翼,倒不全是因为我惜命,更多的是因为我这个成王妃的身份。
宋须欢是男主的皇叔,当今皇上的幺弟,权倾朝野的成王殿下,更是太子一党朝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人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而我身为他的王妃,自然也要跟他承担一样的风险。
我仰着头,不卑不亢地回应着他的威胁:“你放心好了,就算你宋须欢的坟头草开了花,我沈月白也不会死。”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依然冷漠,“最好是。”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甩袖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正想着下次逃离成王府的计划时,走出大门的他却突然止步。
他回身看着我,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好,“明日花朝节,陪我去城南赏花。”
“不去。”我答的干脆,扯了被子躺下。
我实在想不通,宋须欢一个大男人成天不是赏花就是踏青,没其他正事可干了?
不对,宋须欢此人还爱抄经文。
想来他是在为自己所做过的恶事赎罪。
过了许久,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以为他走了,翻身去看时,却见他依旧立在门口,阴着一张脸看我。
我恼了,索性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喊道,“不去就是不去,就算你今日瞪死我,我也不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开口:“你陪我去赏花,我陪你去拜佛。”
3.
原著中宋须欢此人对天地不敬,对神佛不屑,别说是去佛门圣地了,就是在大街上碰到僧人,也要绕道而行。
今日肯应下我,定是有什么阴谋!
我本是不想答应的,可实在想家想的紧,只能姑且顺着他来,“一言为定,明日我陪你去城南赏花,你允我去普渡寺拜佛。”
他看了我许久后,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应着我,“一言为定。”
城南的花朝会闻名天下,每逢二月初二,便会由当地的世家大族轮流承办花朝会。
今年负责承办花朝会的是城南马家,马员外有位独女生在迎春花开时节,故取名春花。
春花也同我一样是名穿书者,我是三年前穿来的,但她与我不同,她是胎穿。
“小白,我帮你打听过了,前些时日普渡寺里确实来了位高僧,我听我爹说,那位高僧佛法无边,最是擅长超度亡者……”
“亡者?”
听到此话,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看向蹲在我身前怯生生的春花,“靠谱?”
春花眨着大眼睛,点头如捣蒜:“靠谱,我问过归去来兮的小伙伴,他们也都听说过这位高僧的大名,都想着去见他一面呢。”
宋须欢站在不远处同几个世家权贵说话,时不时往我这边瞥上一两眼,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将声音压到最低,回着春花:“宋须欢已经准我去普渡寺了,等今日花朝会结束后,我便叫他兑现承诺,领我去那普渡寺一探究竟。”
春花许是没想到宋须欢会答应的如此爽快,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了眼站在人群里的男人,转过头来给我竖起大拇指,“真有你的。”
我欣然接受她的夸奖,将手中的瓜子扔下,拿了颗果子来把玩,一想到我回去的希望又大了些,心中别提有多开心了。
“春花,这次若我真能回去,一定帮你去探望你的父母。”
春花原是富家千金,一次意外穿书到这里。
刚来那几年时还不适应,可生活了十几年后却也生出了“乐不思蜀”的心思,倒不是她觉得这里的生活比原来的好,只因她有了所爱之人。
那人是书里的土著,春花不舍离开那人。
归去来兮的小伙伴说春花是个恋爱脑,春花只笑着说,“我留下来不单单是为了他,还有我爹。”
马员外老来得女,夫人在生春花时难产而死,马家父女相依为命十多载,春花不舍也是人之常情。
“小白,不说了,成王殿下要过来了,我怕他,先溜了。”
瞥见宋须欢抬步朝这边走来,春花慌忙起身,离我而去。
不怪春花胆子小,宋须欢生得英姿挺拔,远看像个人,近看简直一活阎王。
成天耷拉着一张臭脸不说,说话更是惹人嫌,见我方才聊得欢快,一上来就泼了我盆冷水,“笑得挺开心啊?”
我斜睨了他一眼,起身理了理衣服问他,“还赏不赏花了,要是不赏了,就放我去普渡寺。”
“赏,自然是要赏的。”他脸上挂着笑意,长臂一伸将我圈进怀里。
4.
宋须欢是个坏人,但不是笑里藏刀的坏人,他坏的坦荡,可此刻他的笑却让我有些看不懂了。
我试图挣脱开他,他却微微低头伏在我耳畔轻喃:“沈月白,你陪我一起死好不好?”
有病!
看书时,我就知道宋须欢有病,只是没想到他竟病态成这样,居然要拉着我一起去死!
这怎么能忍!
“骗你的了,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呢。”
他的唇慢慢贴近我的耳垂,轻轻咬了下后松开了我。
我讶异他今日的反常,正想问个究竟时,他却一把将我抱起,脚下轻轻一点带我到了百花丛中。
城南花圃里开着大片迎春花,嫩黄色的花瓣随风摇曳,淡淡清香沁人心脾。
我这人生性不爱花花草草。去年宋须欢也带我来过这花圃,属实是无趣了些,蜜蜂一大堆也就算了,还淋了一场倾盆大雨。
今日倒是没见蜜蜂,也不知,今年这花朝日,会不会下雨?
我正想着时,一阵猛风四起,铜钱大的雨点打在花瓣上,很快地上便落了一层嫩黄。
“什么鬼天气!”
我忍不住吐槽一句,宋须欢回过身来将我抱起,出了花圃。他总是喜欢抱着我走路,我也不知他这怪癖是哪里来的。
去年花朝会也是因为一场大雨取消了,不想同样的事竟发生了两次。
宋须欢淋着雨将我抱上马车,雨势越来越大,我以为他会直接回成王府,却发现马车并未进府。
“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听到我问话,也并未睁眼,我只好问车夫,车夫却也不搭理我。
我打开车窗一看,四周竟都是荒野,我顿时心慌了不少,才要张口责问时,却听得车夫道,“殿下,到西山脚下了。”
西山?
我恍然想起,普渡寺正是位于西山。
难道说宋须欢良心发现?终于肯放我离开了?
西山山路不好走,马车上不了山。宋须欢先下了马车,又将我抱下马车,我看出他是想带我上山,可雨势如此之大,现在上山实在不是时候。
“等雨小些再去吧。”我开口。
宋须欢没听我的,一把将我抱起往山上走去,我严重怀疑这人真的病的不轻。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宋须欢紧紧抱着我,一步一步上着台阶,我将头埋在他胸口,在衣服上往下蹭了蹭脸上的雨水。
我这人打小就有个坏习惯,一淋雨就想睡觉,迷迷糊糊之间,我睡了过去。
“阿月。”
“阿月。”
“阿月。”
打盹间,我仿佛听到他在一遍一遍的唤着我名字,我懒得应他,一心只想着赶快到普渡寺,见那位高僧,然后让他超度我自己,送我回家。
三年来,我没有一日是不想家的。
就连做梦都是在往回家的路上跑,可梦中的那条路太过遥远,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有好几次我哭着从梦中醒来,发现宋须欢坐在我床前,我求他放我离开,他却总是不肯。
我是恨他的,恨不得他死在三年前初遇我之时。
可好在,这一次我终于能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