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卿非伊人(中)
狗皇帝发现了我的行踪,不惜动用禁卫军来取我性命。
知道我行踪的人只有王映真和江上酒。
三年前,江上酒将我从赏猎人手中救下,又在我自毁容颜后教我易容术傍身。
在我进风场后,我供他吃喝,陪他玩乐,有次还救了伤重的他。
他虽是江湖浪子,却也懂得感恩,这三年来我与他朝夕相处,自是知道他的性子。
况且,他爱我。
他还说要等我大仇得报之日,就把风月场改成酒馆,不做风月场生意,只卖青梅酒。
江上酒这个人呀,从不会对我说谎。
我相信,他不会出卖我。
我看向轮椅上的白衣男子,他背着我,我看不清他是何神情,想问句为什么时,房门被人踢开了。
……
狗皇帝没有杀我,只将我关进了地牢。
地牢昏暗,耗子满地窜。我躲在墙角,冰冷的铁链拴住我的手脚,我已没了疼痛,也不恐惧,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王映真为何会出卖我,明明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明明我那么喜欢他。
我更想不明白,为何一向疼我的阿爹要被狗皇帝污蔑谋乱。
我想不明白。
被关进地牢的第三日,有人来看我。
我以为是王映真,或是江上酒。
不想,却是狗皇帝。
我认得狗皇帝,长脸高鼻络腮胡。
阿娘说,狗皇帝小时候还抱过我,我自是没什么印象的。
在我记忆里,阿娘很少夸人,她连阿爹都不夸,却喜欢夸狗皇帝。
她说,狗皇帝是个好君王。
但此话,阿娘从不在阿爹跟前说。
“藏藏,可还记得朕?”
狗皇帝唤我小名,我却恶心得紧。
祁夜藏这名字是阿娘给我娶的,阿娘生我时,阿爹还在外打仗,我三岁生辰时,阿爹才回来。
我问阿娘为何给我取这样一个名字,阿娘说,“你阿爹心高气傲,过于骄横,太把自己当回事,从不把别人当回事,更不懂得收敛锋芒,他这样的人,总有一日会吃大亏。
阿娘给你取这个名字,希望你日后要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就算你比别人强许多,也要学会隐藏锋芒。”
三岁前,我对狗皇帝没什么印象,但从府里嬷嬷口中得知,狗皇帝应该还挺喜欢我的。
他贵为天子,却总喜欢微服私访,每次私访都要来我家看看,每次来都会给我买些稀奇玩意。
他对我的好,不止是给我买东西。
有次,听闻我高热不退,更是派了宫中御医来替我瞧病,还有次,我跟嬷嬷上街时被人牙子拐跑,狗皇帝竟下令封锁了城门,挨家挨户的派人寻我……
还有许多事,大都发生在我不记事的年龄,我对这些事的记忆很模糊,有些事几乎不记得。
狗皇帝见我眼中满是恨意,也不恼我,只笑着从身上掏出一袋什么东西,一层一层的将包裹着的纸拆开。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蜜饯,朕给你带来了。”
他将一颗蜜饯递给我,嘴里自顾自道,“这东西,你爹小时候也喜欢吃,可他牙不好,一吃就牙疼。”
我没接蜜饯,狗皇帝却将蜜饯放在了自己嘴里。
在我印象里,蜜饯很甜,狗皇帝却酸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开口,“朕就说这玩意太酸,你爹非说甜,这哪里甜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觉得狗皇帝有些可爱,说的话跟个孩子一样,可一想到他诛我九族,我便再也忍无可忍。
我试图从地牢的围栏中伸出手去扯着他的脖子问,“为什么要杀我爹爹,为什么要诛我九族?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躲,可铁链拴着我的手,我没办法伸长些,只能摇着围栏不停地质问。
等到我发泄完所有不满的情绪,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时,狗皇帝却握紧了我的手。
手上的茧子扎得我有些疼,我竟不知狗皇帝一国之君皮肤会如此粗糙,比我那久经沙场的阿爹手上的茧子都要多。
我不想他握我的手,只想着要挣脱,他低着头,缓缓道:“藏藏,是朕的错。”
狗皇帝说他错了。
我冷笑着瞪他,“已经晚了。”
一柄短刃从他脖间划过,滚烫的鲜血溅在我嘴角,我舔了舔,又苦又咸。
狗皇帝倒地,江上酒满意地收回短刃,像是再向我炫耀一般,“我说过会提着他的头来见你,我江上酒从不喜欢食言。”
江上酒话音未落,王映真的声音就从外传来,同他一起来的还有禁卫军。
禁卫军一来,就要取江上酒性命。
江上酒虽是江湖第一高手,却寡不敌众,又碰上武力超高的禁卫军,更是插翅难逃。
数把长刀刺入江上酒身体那一刻,他手中的短刃落了地。
他半跪在地上,伸手探我,嘴里鲜血直流,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能看出他嘴角用力挤出的笑意。
长刀再入他身,鲜血喷在了我脸上。
“江上酒!”
我哭着喊他,顾不得身前的围栏,一个劲的想要冲出去。
额头在猛烈的撞击下出了血,脸上的假皮落地,我听到有人发出惊悚的声音,
昏厥之际,我看到那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公子朝我扑来,却因废掉的双腿绊倒在地,不能上前一步。
皇帝驾崩,举国服丧。
我还没死,活得好好的。
王映真将我安置在风月场,我想不明白他为何不杀我,也想不明白朝臣为何不杀我。
皇帝因我而死,我也应该活不成的。
新皇登基那日,一坐着轮椅的白衣公子进了风月场,这次与前几日都不同,没人敢再围着他。
他来风月场时,是风月场最安静的时候。
初时我不明白一位小小的起居郎居然会有这等权力,后来我方得知,狗皇帝临终前封他做了史官。
说来倒也正常,上次江上酒刺杀皇帝时,王映真替皇帝挡了一刀,废了双腿,封他一个官也是应该的。
“顾倾姑娘。”
他还是如此唤我,我却懒得再搭理他。
这三年来,是我对狗皇帝的恨支撑着我活到了现在,现如今狗皇帝一死,大仇得报,我也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况且,江上酒也死了,这世间好似再也没有什么可让我留念的了。
我不笑也不恼也不行礼,只瞥了他一眼,问他来这里作甚。
他好似有许多话要同我说,却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临走前只留给我两封信。
一封是江上酒写的。
一封是狗皇帝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