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没死,裴珉还让人收缴了我的草药毒药,派人守着。
我呆躺着几日又像往常一样,拉着半夏让她给我讲讲今日又发生了什么。
半夏犹豫良久说道:“老爷和少爷被押下天牢,家里围着一圈被重兵把守,进不得也出不去。”
“朗小少爷发热,迷糊了好久,少夫人求人找到您,让您救他。”
“我?”我轻笑一声:“我是能派太医过去还是自己去啊?”
“少夫人的意思是……让您去求摄政王。”
我怒然起身推了汤药:“他们此时倒想起我了,要用时就想起我了,五年前要不是他们作孽我何至于此,我的家人,好,真好。”
半夏跪下默默收着洒下的药,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
我闭了闭眼颓然坐下,突然想起那个几岁的娃娃。
一年前宫宴我见过他,当时时家躲着我不看我,就这个小子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打转。
中途我乏了那无聊的宴会起身离开,哪料那小子追了上来拽着我的手。
他说:“他们都说你是我的姑姑,娘娘你是吗?”
许是无聊许是别的什么,我竟蹲下身认真回着:“血缘上是。”
“那就是了。”他高兴拍手,伸出肉乎乎地爪子递来一块方糖,
“宫外的玩意儿,姑姑好久没回家了定然想的。”
我瞧着瞧着接过那糖,看那娃娃期待的眼神笑着吃下。
“还不错。”
“笑了就好笑了就好。”小娃娃又是鼓掌:“刚刚见姑姑独身坐在上处没笑,朗儿想着你定是心情不好。”
他拉着我还想跟我说些什么,被匆匆找来的嫂嫂给强制拉走了。
那糖,我如今想着都是甜的。
我叹了一声,穿衣梳妆。
“小姐。”半夏哀求。
我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我自身难保莫要再惹一身的骚。
可那孩子,我看着极好。
我让人开了殿门,外头有两人守着,看我出来严阵以待。
“娘娘。”
“本宫要见摄政王。”我冷着脸沉声说道。
两人对视片刻,为难看我。
“你不让本宫去,让他来见本宫也行。”
我拢了拢披风:“你告诉他,若想要知道本宫五年前到底为了什么,就来见本宫。”
我不知道时隔五年他是否还有兴趣,可我只有这个理由。
那天晚上,他醉眼朦胧来寻我的样子,深深刻在我的脑海。
夜里他来寻我,离我不远阴冷地看我。
“你想跟本王说些什么?”
他的自称伤到了我,我愣了片刻,抚着鬓发,笑着看他。
“五年前那封通敌叛国的信是我放到你的书房,可我先前并不知晓信中内容,是被父兄哄骗了去。”
那封信我知道内容,是跟裴珉表白心迹的,可在临送前被掉了包。
并且,我要送信的主意还是兄长激的。
“后来入宫是父兄将我送给皇上,我这才一步步爬上贵妃高位。”
裴珉指尖一颤,有一瞬慌乱,忽地上前掐住我的喉咙:“时莺,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我胡乱挣扎,拍打他的手。
他双眼赤红,劲越使越大。
我喘不过气,胸腔憋闷,想要炸了一样。
突地我被甩开重重摔到地上,我捂着喉咙呼吸,蓦地喷出血来。
“你怎么了?”他声音有片刻慌乱。
我趴在地上笑着,边笑边咳:“摄政王聪慧,竟骗不到你,真是遗憾。”
我撑起身子拿锦帕擦拭嘴角血迹,淡定回视,
“旧伤复发,原先想着可以博取同情,现下是第一关都没过,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裴珉声音更沉:“你安生些吧,你们时家马上就要倒了。”
我爬起又跪下,跪得极其郑重:“我有事求摄政王。”
裴珉冷笑一声,也不急了,慢悠悠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看我。
“时家死不足惜,可我那五岁的侄子甚是无辜,求摄政王开恩。”
我深深叩首。
“无辜?”裴珉讽笑一声,话里带着无尽的恨意:“你时家儿郎无辜,难道我裴家的就不无辜了吗?”
裴珉拎起我的衣领逼视:“你还记得裴邵吗?他死时也才差不多大。”
我想起那个抓着我衣袖欢快问我以后是不是要做他嫂嫂的娃娃,心中一痛,所以我更要保下时朗。
“摄政王可还记得我们曾救下的阿旭吗?我们救下他时他也只有五岁,他们都是一样的都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我试图唤起他的记忆,以期他放过时朗。
“他死了。”裴珉平静说道,目光看着我无波无澜:“死在你的刺杀之下。”
我猛地一震,难以置信。
“刺杀?”
“他不知从哪知道我的消息硬是要跟在我的身边,然后,他死了,替我挡了一箭,死了。”
我颤抖着身子说不出话,跪在地上只觉得寒冷从膝盖直窜心底。
五年前我被关在府上,绝食被打闹得不可开交,等再得自由已是两月之后。
也是那时,我才得知阿旭消失。
我焦急找了许久,是父兄告诉我他跟着裴珉离开,他们还给我看了许多,我想着他们没必要在此事说谎便也一直这么认为。
没成想,是死在他们箭下。
“作孽啊作孽。”我嘴上喃喃自语,突然大笑。
我踉跄爬起,跌跌撞撞往外跑,身后声音沉冷,然后我被人拖着又丢进承祥宫里。
宫门紧闭,我闭目眼泪从眼角滑下。
我抱紧自己哭得像个呜咽的小兽,孤零零的,无依无靠。
哭到最后身子受不住喷出血来。
我本是想着半真半假,裴珉听了我前面说的,怎么着都会心软一下,然后我顺势提出放过时朗,再提出阿旭,他本就不是什么滥杀之人可能也就放过时朗。
哪料,阿旭死了,死在我父兄箭下。
这夜色昏沉,裴珉命人将殿门关上,窗也封了。
他说他会放过时朗,只是我要替他受些苦了。
可他不知,我早就不怕黑了。
第7章
日子昏昏沉沉地过,每日一碗汤药两餐米饭便是那殿门大开的时候。
每到吃药时半夏都会被放进来盯着我吃药。
可是没用了,没用了,我活不了多久了。
没过几天,我压抑的毒发作,因为草药皆被收缴,我连抑制疼痛的药都配不出来,只能生生挨着受着。
我蜷缩在床上,背上衣裳汗哒哒地贴在身上。
背上伤虽已结痂,但有些还未好全,此时如盐撒在上面,蛰着疼。
我将自己缩得更紧,脑袋发昏。
突然一声响,大门被从外推开,我看到了许久没曾看到的阳光,满心满眼都是温软的笑。
“半夏你瞧,是光。”
没有听到声响,我身子一僵,仔细看去,就看到逆光处站着身姿伟岸的……裴珉。
我低着头像是舔舐伤口的幼兽,小心翼翼看着对面的人,既防备又试探,一旦得知他不是救自己的人后,默默缩着头只剩下警惕。
我忽地感觉有人靠近,有人向我探来,我瑟缩着往后蹭。
男人的手顿在半途,又收了回去。
“时莺,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眼中带着希冀。
我低头沉默不语。
“时莺!”他语气加重:“你知道恨是什么滋味儿吗?”
“这五年我日日恨着,日日夜夜,恨不得杀了当年参与的所有人,恨不得啖他们血肉,恨不得剐了你,日日折磨。”
“时莺,你告诉我,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我抬头看他眼角泪痕,眼颤了颤。
我也恨,也是五年,日日夜夜。
我恨五年前兄长利用,恨父亲抛弃我将我送给皇上,恨娘亲哭得那样伤心却什么都没有为我说。
我还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什么要对裴家下手,还手段如此卑劣。
可我最恨的,还是我这双手,它上了当亲手将通敌叛国的信送到裴珉书房,于是,我的少年郎不见了。
可如今要死了,我反倒不恨那些,我只恨那晚裴珉为何要打破我的梦,要告诉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裴珉见我没有反应,有些发狂:“时莺,你好狠。”
随着裴珉离开,光慢慢消失了。
可我好似看到有人站在逆光处冲招手,他说:“阿莺啊,你怎么还这么爱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