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罗莎·路西斐尔第一时间举起了步枪,焦急地问道。
“别慌。”佣兵抽出战锤,在手中抡了几下:“先看看。”
阴暗的天幕下,顶天立地的巨像踩着一洼一洼的泥水,向前移动。而周围沼地里生成的泥人,越过了在平地上发呆的三人,向着村子的方向缓慢走去。离得愈发近了之后,约拿能看到巨像表面滴落的泥水,很明显这个鬼东西和地上行走的泥人没有本质的区别。
约拿叹了口气,他右手伸到背后,从武器匣中拔出一柄短剑,轻而易举地刺穿了泥人的头颅,而后收回。泥人并未停下,它们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继续蠕动着向前,甚至没有在意约拿剑身上带出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
“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佣兵抬起头,说道。
“先说坏消息吧。”安德森·伊姆无可奈何地说。
“这些见鬼的泥像大概率是杀不死的,”约拿呸了一声:“也不像是什么魔法造物。”
“好消息呢?”少女已经瞄准了巨像上镶嵌着的小个子男人的上半身。
“它们的目标是村子,也就是说,我们不用担心这些泥人一拥而上把我们埋掉。”男人四处转了一圈,最后盯上了罗莎手里的步枪:“冲那家伙开一枪试试。”
“你疯了?”双马尾转过头来:“万一它攻击我们怎么办?”
“你看它这个样子像是要和我们开茶话会的样子吗?”佣兵无奈地说:“而且,你不打他你瞄个什么?”
随着能量武器的嗡鸣声和少女鄙视的哼声,一道惨碧色的光芒直直地刺向了巨像上男人的头颅——罗莎·路西斐尔不愧是灰泉军校的高材生,这一枪一点都没偏。
然而没用。
土石瞬间形成了一层厚实的泥盾,挡住了这一击。巨像停下了脚步,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脚下的小蚂蚁们。
“亡灵?”
尖细的声音从巨像背上传来:“席德勒的走狗也敢进入黑域吗?”
“你又是什么人?”佣兵一只手按住了小脸气得发青的少女,一边喊道:“前面就是青鳞氏族的领地了,这里不欢迎客人!”
“哈,问得好!我是什么人?”
约拿抬头看去,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小个子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我是黑域的毁灭者,是降临于此世的灾星!是HTARUGGIN的神选者!”尖利的声音在黑暗中嘶吼道:“我是受诅咒的孤儿!我是你们的梦魇!黑域人!”
安德森·伊姆同情地看着头顶的男人,他用肘子怼了怼身边的约拿:“这家伙脑子是不是有点拎不清?”他小声说:“他比你厉害吗?”
佣兵的脸色倒是有点凝重,他的手悄悄地伸到背后,握住了一柄剑:“不管他厉不厉害,我现在都打算替他的哥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大龄中二青年。”
“哥哥?”术士疑惑地问:“中二是什么意思?”
紫发少女适时地补充道:“是荒黯山谷的一种说法,就是上初中二年级的小孩子,泛指那些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的人。”
“你呢?迷茫的佣兵?”远处巨像上传来讯问:“你们又是何人?在这艘将沉没的船上漂流?”
约拿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佣兵猛地从背后抽出一柄短剑,锐利的光撕裂了半空的阴暗空气:“我是你爹!!”
他动手显然比动嘴快得多,爹字未落,燃烧的剑光就从短剑剑身上喷涌而出。小个子男人显然没料到这老流氓会来这么一出,匆忙之间凝聚了几面薄盾,但是在曜日剑-0037面前毫无作用。一瞬间,火柱将巨像的脑袋都烤成了陶器,小个子男人急速缩进了巨像的身体里,但是约拿咬着牙,注入了更多的战气,剑光更加炽热起来,近乎于把巨像烤成了透明的玻璃。
轰的一声,泥土巨人炸成了四裂的碎块,剑光瞬间熄灭。约拿面色苍白地收起短剑:“我听说,从前陶器受热不匀的时候就会炸,这个原理应该差不多吧。”
“我觉得不是!!”术士的反应更快,他已经来不及使用法术,瞬间把约拿向后拖。佣兵后仰着摔倒,正好躲过面前一道触手一样的泥水的横扫。泥水去势不停,锐风中,一击打断了沼泽旁的一棵小树。
佣兵一骨碌从地上坐了起来:“好家伙,这是什么东西?!”
安德森已经开始释放法术:“约拿先生,你确定我们要和这玩意战斗?”
在他们面前,四散的巨像碎块中央,小个子男人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泥土上生长着无数鞭子一样的触手,抽动着撕裂空气,发出呼呼的声音。佣兵隐约记得之前角蟾提过一嘴,那个在沼地边缘袭击他们的人,他深吸一口气:“雇主给的命令是拖住他,小子。”
“你还有多少战气?”术士停止了吟唱:“就算你现在状态是完全正常的,恐怕也没办法对付得了这么个东西吧?”
“金之阶我也不是没对付过,”男人拔出长剑:“更何况,我有一个办法,让他一定会和我战斗,那样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什么办法?”安德森都愣住了,在他旁边,被炸得晃晃悠悠的罗莎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似乎是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狙击地点。
佣兵沉默了片刻,他转身向着小个子男人的方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泥鞭暴风般的横扫。
“不要这么着急嘛,兄弟,”约拿有些艰难地抵挡住了一轮攻势,嘴里念念不停:“我说的可是真的,问的也是真的。”
看着面前扭曲蠕动的泥水怪物,佣兵咧开嘴,笑了:
“我真是你的兄弟。”
他点亮了护盾。
泥鞭停止了,小个子男人的脑袋从他护身的污泥中钻了出来:“你……你说什么?”
佣兵咽了一口唾沫:“我说,我是你的兄弟。”他突然后背有些发凉,感觉这并不是什么好选择,但是既然话已经出口,此刻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想要更多的生命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和我战斗吧,小子!”
泥水组成的,生着无数触肢的怪物沉默了。
“呃,约拿先生,你是什么意思?”安德森·伊姆小心地问。
“你不用管,你就知道我这招一定有用就行了。”佣兵低声说。
片晌,低低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小个子男人仰起头,隔得太远,约拿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的狂笑:“蕾尔!我诅咒你!你这玩弄万物命运的恶妇!为什么偏偏是在此刻……”佣兵捏了把汗,但是看起来创造万物的蕾尔女神暂时没时间理会这位狂徒——老实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敢于辱骂那位慈祥的女神的。
“如果早点见到你,我何至于用这么麻烦的方式!”小个子男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不过,现在也不晚!”
约拿突然心生警兆,他猛地推开安德森·伊姆,术士一屁股坐在地上。泥水组成的刺枪从半空中飞过,差一点就把术士捅成筛子。远处,男人的低语在他耳边回响:“我名帕洛斯,我的兄弟,准备好把你的生命献给我了吗?!”
佣兵的表情也沉了下来:“看来,这次我完全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啊。”
他又拔出长长的弯刀,左手刀右手剑,站立在昏暗的沼泽里。一头扑在地面上的术士猛地抬手,终于施放出了他的法术,青色的光晕从他手中涌出,缠绕在了约拿的身上——
——是加速术。
“多谢了,呃……安德森先生。”佣兵转身,尚未举起武器,不知何处,一道相同的清风也附着在了约拿手中的武器上,和上一道加速术完美相融——正常来说,一个人是无法释放两道相同的法术的,尤其是加速术需要施术者不断的专注——
但是佣兵就曾经见过一样装备可以在正常的法术效果上再叠加一层。他没有再说话,心中感谢了一下目前不在他视野里的少女——虽然罗莎·路西斐尔是个涉世不深,十分单纯的女学生,但实际上却也是他见过极有天赋的战士之一,他并不担心。
“我们来玩玩?”佣兵带上了他标志性的嘲笑表情:“怎么样?好好叙叙兄弟感情?”
他已经握紧了武器。加速术不是一个毫无代价的法术,这种法术的本质是增强人类肌体自然的神经反应速度,以肌肉和神经元过载为代价,让人短时间内爆发更高力量,更快速度的法术。一旦法术结束,他的四肢会短暂麻痹,并且在两三天之内没有办法使用银之阶的战气。
但是那也够了。
远处,小个子的男人哈哈大笑:“我正有此意!兄弟啊,把你的血肉赠予我吧!”
漫天的鞭影中,佣兵双持刀剑,开始了突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