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了。
本以为是一场上天对我的弥补,给了我新的一世,没想到却让我遇上了“抽奖型”妈妈。
有一类人,她生孩子就是为了抽奖,把自己日后的人生希望,寄托在这些孩子身上,指望着哪一个出人头地,彻底改变她的阶级和人生。
我这个妈就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
妈妈是一个神圣而值得人尊敬,值得孩子去感激的角色,但是这类妈妈并不是。
她一生都在努力的生孩子。
但是你若是有幸成为她的孩子,那么你精彩的人生就开始了。
你不会得到跟同龄人一模一样的养育资源,你也不会得到其他同龄人所能在父母那里获得的爱意。
你得到的只有一个恨不得你一天长大,直接捧着钱给她的母亲。
她生下这些孩子所指望的,就是最后能有一个让她中奖,帮她跨越阶级,最不济,能够让她不劳而获。
也许你会说,她给了你生命,你回报她钱财,为她养老,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当你真的做了她的孩子,你才会明白,她不在乎你幸福与否,甚至都不在乎你是不是能活下去,她在乎的只有你送上去的价值。
但是我这位抽奖式妈妈,在我这儿的是中不了奖了,对于上一世十分短暂的我,这一世,我必须先是我自己,才能是你女儿。
一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很迷惑我是不是投胎了。
但是……难道现在投胎都是省去孩童时光,直接成年吗?
我看着我成人大小的手臂,如是想道。
脑袋一阵疼痛。
今儿开工资,我得给我妈打钱,要不然等晚上她跳完广场舞回来,又要给我打视频阴阳怪气了。
伴随着这个想法,脑袋的疼痛感消失,我连忙坐起来去摸手机,打算给我妈发红包。
等会儿!
不是,我哪来的工资啊?
再等会儿!
不是,我哪来的妈啊?
我这一生虽然有趣但也很短暂。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是活在孤儿院。
我有很好的院长,也有很可爱的同伴,等到我十二岁的时候,还有了一朵长在脑子里的小花。
我有这么多东西,唯一没有的就是爸爸妈妈,怎么这会儿突然多出来个妈?
坐在床上想到这儿,我隐约明白了一点,我脑子里似乎多了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
赵晴。
挺好听的名字。
唔……我还有一份本科学历,真的好棒,我念完了大学!
居然还是一个小学老师,好厉害!
上个月学校组织了体检,拿到结果那天,因为妈妈突然打电话来,没顾得上看,只知道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不行,还是要看看,如果身体还能健健康康,那我真是最幸福的人了。
我提心吊胆的按照记忆摸出了体检报告,好几张纸,我看了好久,十分确定我的新人生,是有一个健健康康的身体。
上一世的我死在了二十七岁,明天是赵晴,也就是我这一世的二十七岁生日,这真的是我衔接上的新生吧?
叮!
当我捧着报告感叹新生的时候,微信响了一声。
「晴,妈这两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赵晴的大姐,哦不,现在是我大姐。
很抱歉,还是不太习惯有两个人的记忆在脑子里。
「前两天打了,怎么了?」
我凭借着自己的新记忆回复道。
嘿嘿嘿嘿嘿……
原来当一个人没躺太久,手指还能自如活动的时候,快速打字的声音,听起来都这么好玩儿啊?
「没怎么……」
这个OK的表情包好可爱,回一个。
刚把表情包发出去,我就去确认了一下“我”银行卡里的余额。
今天上午工资到账,开了五千块钱,之前“我”的卡里还有二百块,现在就有五千二百块了。
要给妈妈打四千。
这个念头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懵了一下。
我住在租的单间里,一个月的租金要五百,如果再给妈妈打四千块的话,那我还剩五百块。
一个月有三十天,五百块算下来一天只有十多块的花销。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按照医院的伙食价格,在我食欲正常的时候,一顿早饭就可以把这个花销吃光了。
隔世感激一下上辈子给我捐助的好心人。
虽然最后没有活太久,可能让你们失望了。
很抱歉,但是真的很感激。
你们一定会有好报的。
我坐在床边思考了好一阵子,又去外卖软件上看了看这个世界的消费水平,决定更改一下这个习惯,给妈妈打三千块好了。
我要是自己在家做饭的话,其实一千五百块也够了。
也许妈妈是有什么用钱的地方,下个月就好了吧?
我这般想着,快速的给妈妈转了三千块,等我转完,大姐又发来了消息。
「妈跟你拿钱了吗?」
「你手里有多余的话,给姐拿二百,你外甥女儿生病要打针,我就三百块,妈给要走了。」
这两条消息让我十分为难。
一千五,算上水电费,已经是我能算出的极限了,再少我可能要饿肚子。
但是我残存的记忆告诉我,这个钱要给大姐拿,要不然她会说难听的话。
「怎么不回复?」
在我跟“我”残存的记忆抗争的时候,大姐紧接着又发来了一条。
“大姐,我工资打给妈妈了,手里只有……”
「晴,你知道的,当年要不是为了让你念书,我也不至于早早嫁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现在不管大姐了?」
「你真让姐失望。」
我一条消息斟酌着打字,没等发出去,又蹦出来的这两条消息,让我心头一滞。
在“我”的记忆里,本来我们两个都是有念书的,因为这个世界跟我上一世一样,是有义务教育的。
但是中考的时候,大姐没有考上普通高中,分数只够念职业学校,妈妈便大手一挥,让她不要念书,出去打工。
打工的时候,大姐怀上了男朋友的孩子,知道消息后的男朋友人间蒸发。
没办法,大姐就打了孩子,暂时辞工回家。
这时候“我”也是刚念大学,记得大姐回家待了一两周,妈妈就着手给她相亲。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大姐就完成了订婚,最后在没有结婚证的情况下快乐结婚了。
快乐这两个字也不是“我”个人揣测的,真的是刚结婚时候的大姐状态。
因为大姐夫有房有车,大姐天天跟“我”炫耀来着。
后面大姐出轨,被大姐夫抓到了,打了一顿被大姐夫撵回了家。
那时候正好“我”放假在家,大姐回家那一天印象很深。
大姐进屋的时候,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神情恍惚。
但是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她眼神瞬间就清明了,狠狠地甩了“我”一个大嘴巴。
“都是你!当年要是我能接着念书,现在穿的漂漂亮亮在学校的就是我了!
凭什么我只比你大一岁,你还是学生,我却成了贱货!
我明明比你漂亮,比你聪明的!”
回忆到这里,我胸腔闷的不行。
实在是喘不上气,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重重的吸了两口气。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的每一个抉择,都不是“我”帮你做的啊?
为什么要把你如今的不幸怪给“我”?
我突然知道要怎么回复她的消息了。
我把刚才编辑了一半的消息逐个删掉。
「大姐,我管不了你哦,我也没有钱了呢。」
对不起让你失望,但是我不要饿肚子。
在我回复大姐的时候,微信又响了一声。
「晴,怎么只有三千块?你工作不努力,被老板嫌弃了吗?」
是妈妈。
「没有,我留下吃饭的钱,剩下的都给你了。」
「妈妈不是跟你要钱,但是你爸的胃病又犯了,妈也是腰疼,实在没办法做饭,只能买着吃。」
「你怎么会没有钱呢?你一个月要开五六千块钱!」
「你也知道,现在的饭都很贵,爸妈两个人在家,花很多钱。」
「别想骗我!妈都跟我说了!」
「晴啊!你姐姐弟弟都不争气,妈妈就指着你了,你要是还有剩的就再给妈妈打一点,妈妈还要买药。」
「小姨一个月赚五六千,外甥女儿要打个针的二百都舍不得!你忍心看你外甥女儿病死?」
「再给妈妈打一千吧。」
这一小会儿,妈妈的微信,姐姐的微信,交替的响着。
我怀疑我脑袋里那朵小花又长出来了,那种熟悉的疼痛又冒了上来。
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该给妈妈打三千的。
到底是刚醒过来,脑子还不太清醒。
我在三线城市,一个月要花两千基本吃饱,妈妈在十八线小县城,我却要给她三千,她怎么会不够呢?
而且,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妈妈从我这儿拿钱,大姐知道吗?
刚才大姐说妈妈从她这里拿了三百,那也就是说妈妈的生活费不止我这里,大家都有给她拿钱的。
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是已经打工上班了,如果他们每个人都有拿钱,就算一人只拿几百。
妈妈这一个月至少也有五千块了。
真的,不够吗?
赵晴!这是你妈!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她把你养这么大,你不应该回报她吗?
二
对不起,我比较自私。
我最后一条消息也没回,把手机扔在家,带着一百块现金出去逛超市了。
等我回到家,微信消息已经多到都叠在了一起,中间还夹杂着语音和视频消息。
当我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再次弹出了视频邀请。
是妈妈。
这些新记忆整理好了之后,我对于这些新身份的认知自然了许多。
“怎么了,妈?”
我把手机立在了一边,边切菜边说道。
“晴,做饭呢?”
刚才的消息,明明已经有了气急败坏的语气,这会儿又这么温柔了。
果然还是不能只看电视,我上一辈子看电视里的妈妈,跟我记忆中的这个妈妈,很是不同。
“嗯,妈你今儿没去跳广场舞吗?”
我妈每天吃饭后都会去跳广场舞,天黑了才会回家,按照她的生活习惯,这会儿应该还没回。
那头有吃东西的声音,我扫了一眼,我妈没露脸。
“没去,不爱去,妈这两天腿疼得不行,哎呦……”
刚刚不是还说是腰疼,这会儿又加了个腿疼。
“这样啊。”
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三千块已经给出去了,反悔也来不及。
但是我可以在计划内,把日子过得更舒服一点。
比如我自己做一些菜带到学校当午饭吃,比学校的食堂要合口味一点,也能省下几块钱。
“晴,切肉呢?吃挺好啊!”
我大姐的声音。
看来针打完了,带着孩子去我妈家了。
“大姐也在啊?小花儿的针打完了吗?是感冒么?
这孩子体质不太好呀,好像总是感冒。”
小花儿不是我小外甥女儿的小名儿,她大名儿就叫李花。
李花在我记忆中还是很可爱的,今年五岁了,是我大姐跟第二任老公的孩子。
除了每次见到“我”。都要磨着给她买好吃的以外,瘦瘦小小的女娃,瞪着大眼睛叫你小姨的样子,可怜又可爱。
“小花儿感冒了?”
我妈询问的声音夹杂在她吃东西的声音里,显得含糊不清。
哦对。
我还买了些水果,这个季节的瓜很便宜,切一切冷藏下来很好吃。
以前我很少吃冷藏过的水果,因为经常在医院里,没有冰箱不是很方便。
其实上一世和这一世的我都很爱吃芒果,只是这会儿芒果还没到季,价格有些贵,我没有舍得买。
“没感冒,我刚刚逗晴玩呢,看看跟她借二百能不能借我。
谁知道……人家一个月赚那么多钱,二百都不肯借给我。”
这种暗戳戳,阴阳怪气的语气,上一世我真的很少听到。
还挺新奇的。
“你不要老是跟晴借钱,晴一个人在外面,也难着呢!”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划过一丝暖流,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世记忆总是打架,这股暖流似乎不达心底。
“没事的,妈,我其实……”
“妈!你那芒果汁儿蹭我裙子上了!我这裙子是新的!”
我姐突然很大声的蹦出这么一句话,让我安抚我妈的话,一下子都噎了回去。
“玛德,生你养你这么多年,蹭你裙子上一点儿埋汰,怎么了!
当年你不会吃饭的时候,还是我嚼碎了喂你嘴里的呢!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还嫌弃起你妈来了!”
后续两个人一直在念叨着谁嫌弃谁的问题,我就切我的水果和菜,放着手机在那里不插话。
“晴啊,你找对象没有呢?”
我听到那边儿我姐的手机响了一声,没一会儿她就问了这么一句。
“不着急。”
“哪能不着急呢?眼看着你也三十的人了,是不是没人要你啊?
没事儿!你姐夫有个表弟,这两天正好在姐家住,姐看他挺好的,介绍给你吧?”
明天穿什么衣服上班呢?
我不想搭理我姐。
“表弟?啥条件呢?”
我妈问的。
“肯定是没有我老公好。但是也不错了,配咱晴还是够用的。
再说了,不好我能介绍给晴吗?”
听了这信誓旦旦的话,我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我第二位姐夫的条件。
比我姐大七岁,家里有个自己在乡下盖的房子,有个二手车,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个子跟我一边儿高。
哦对,我一米六多点儿。
就是说,他表弟,还能再差到哪儿去吗?
“大高个!人老实又勤快,晴不就是喜欢个子高的吗,她一定能看上,到时候回来一结婚,也不用在外头受委屈了。”
这一世的我是比较偏爱高个子的男生,但是目前的我并不是很在意这个。
我自己还没有办法独立过上想要的生活,其实是不期待伴侣的。
“说那些有什么用?家里是干啥的?”
“自己家有地,也有房子,到时候晴回来也不用上班,在家帮忙享福就行。”
“你办事儿也不牢靠,问明白彩礼再给晴介绍,这一年好多人都给晴介绍对象呢,我都看不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疑神疑鬼。
按照“我”记忆里,我妈的性格,我觉得她不是看不上,是在比价。
“知道了知道了,等我回去再问问。”
我姐说完这句话,脸一下子凑到了镜头前面。
“晴,我给你说,这小子真挺帅,还能喝,你肯定喜欢,不亏的!”
我姐说这话时,挤眉弄眼的,隔着个屏幕,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嫁接的睫毛好像戳到我了。
“姐,你睫毛是新接的吗?挺好看的。”
“是啊!好看吧!我今天……”
说到这儿,我姐的表情一下子凝住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屏幕这边的我。
我和善的笑着,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没什么事就弄这些呗!接接睫毛,做做指甲……
姐不像你,大学生,能挣钱,你姐夫养着姐,那姐一天就干这些事儿打发时间呗!”
二百块钱,刚好够我们那个小县城接睫毛的。
“那我姐夫对你真好。”
“你要是羡慕,就赶紧嫁回来,你就跟姐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做声。
羡慕什么呢?
羡慕以前的我,给感冒的小花儿,拿的那无数个要不回来的二百吗?
看我没有顺着她夸,我姐揉了两下鼻子,说是带孩子回家,人就走了。
“晴啊!你今儿开工资了,是吧?”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看来她果然没有跟我姐提过,一直在我这儿拿钱的事儿。
我郑重的点点头。
既然脑子里的记忆理清楚了,那我必须尽快解决这个工资的事儿。
“妈,我有话要对你说。”
“啥话呀!
我看你这孩子今天就不对劲儿呢,也不咋说话,今儿妈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也不回。
整得咋这么严重呢?
是不是……你做错什么事儿了,你老板不让你干了啊?”
我摇了摇头。
听了这话突然想起来,“我”高三毕业那年,高高兴兴的去打假期工,想着能把“我”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凑出来。
因为“我”的这个学校,是不用学费的,只要自己能凑出生活费,就可以不拿家里一分钱,不造成任何负担的去念书了。
最后钱“我”是凑出来了,包中午饭的假期工,两个月“我”每天只吃了中饭,最后攒下了四千块钱。
但是当准备行李的时候,“我”发现,压在枕头底下的信封里的四千块钱,不翼而飞。
那时候“我”也没有手机,借了隔壁阿姨家的电话,打了我妈手机一个下午。
她一个也没接。
第二天我就必须上车去学校报到了,两天两夜的车程,再不上车,就会来不及去学校。
直到第二天马上要到上车的时间了,我妈还是没回来,还是一个电话都没接。
而“我”连车票钱都没有,就更别说生活费了。
我爸在家抽了好几根烟,他说他的钱都在我妈那儿,他也没办法。
晴,要不然,不念了。
“我”急得坐在门口哭,最后是邻居阿姨借了二百块钱,车票是一百六十二,“我”记得很清楚。
到了学校,“我”兜里只有三十八块钱,行李什么都买不起,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睡了一夜。
当天晚上我妈还是没有接我的电话。
“晴,你想啥呢?刚不是说有话要说吗?”
三
我猛的回过神,脑子瞬间清明,
“妈,以后我每个月不会再给你打那么多钱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我”,似乎轻松了一些。
这是种很怪的感觉,我说不清。
今天一下午,两个我一直在脑子里打架,而这一刻,我能感觉到,“我”的情绪似乎弱了很多。
“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我的钱不够用,我每个月都吃不饱饭,买不起新衣服,没有办法社交,我过得很不开心,很累。
所以,我不会再给你打四千块钱了,不只是这个月,以后都不会了。”
我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僵,甚至嘴角那抹艳黄色,好像都有些瞬间干掉的迹象。
她好久不说话,我也不说。
其实我这话本来也没有商量的意思,只是通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都开始溜号了,终于听到她开口。
“晴啊,你知道,妈妈把你养活这么大不容易。
家里四个孩子,只有你有出息。
你姐她看上去嫁的挺好,你看不也天天回家混吃混喝的?你姐夫现在连活儿都没有,还想再要个老二,有啥钱呢?
你弟弟妹妹,都特么白眼狼!
两个人岁数也小,在外面干一个月,俩人加一起,没有你一个人赚得多。
从他们俩手里,一个月妈能见着五百块都不容易。
再说你爸,你爸打那个零活儿,一个月也就不到两千块钱,还不能月月都有活儿,妈妈就指你了啊!晴!
妈供你上学,供你吃,供你喝……”
“妈,我高中就在饭馆儿兼职了。”
我冷冷打断她的长篇大论,这些话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很多次了。
“那……”
“我大学是靠着奖助学金和打工的钱过日子的,奖助学金每次发下来还要给你一半,这些你应该都知道的。”
我妈脸色越来越差,我觉得她要忍不住了。
“赵晴。
你现在是要跟你妈算账是不是?
那你高中之前,在家里吃,在家里住吧!这些你一笔一笔,你算得清楚吗?”
我点点头。
“算的清楚。
高中之前,我的确一分钱没有赚过,吃住都靠你们。
但是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和我姐在干,饭都是我在做,弟弟妹妹也都是我们两个带的。
我觉得,我的劳动也抵得上初中三年的吃用。
就算抵不上。
我工作四年,加上大学的奖助学金,一共给你的没有十五万,也有十二三万了。
在我前十六年的人生里,你花在我身上的钱,绝对没有十万块。
这不清楚吗?妈。”
我妈的表情震惊又悲痛。
眼中甚至划过一丝恐慌。
我想,在“我”大学时候阑尾炎,我妈不肯拿钱给“我”做手术时候,“我”眼里的恐慌不会少于这时候的她。
“赵晴,你这是要跟你妈断绝关系?
母女俩钱有这么算的吗?我没本事,给不了你钱,但是我给了你这条命!没有我就没有你,你知道吗!
你这样法律都不会允许的,我,我去告你。”
我叹了口气。
其实我是希望可以更平和的解决这个问题的。
“妈,我问过了,咱们家这种情况,我最高给你们八百块的赡养费,就够了。
你可以去县里问一下。”
其实我是瞎说的。
我下午是查了一下,但是对于这方面我一窍不通,没看懂。
但是足够让我妈恐慌了,因为她会更不懂。
我只是在欺负她无知罢了。
“……晴,妈妈不是要跟你算钱,你在外面不容易,你不够花,以后就不要给妈妈打钱了。
妈在家里……也用不上什么钱。”
“好的。”
我答的很快,我妈应该也没有料想到。
“那妈我就先挂了,明天我还有事。”
四
这天这个视频之后,我正经过了很久的快乐生活。
我生活的重心在往交朋友上转移。
因为我很快就发现,“我”没有任何朋友。
是任何。
原因还是出在钱上。
上一世的我也没什么钱,但是我从来没感觉过交朋友是需要钱的。
两个契合的人,就只在一起聊天,不用花什么钱,也是一样的能获得快乐。
但是这一世的我打破了这个想法。
钱会影响“我”交朋友的根源,不是别人看重“我”有没有钱。
是“我”自己没有办法在一个口袋空空,时时刻刻要想着上贡的时候,去怀着平常心交朋友。
“我”会怕对方发现“我”的困窘。
“我”会怕对方瞧不起“我”。
“我”会怕对方在贪图“我”的钱。
“我”会怕自己的贫困扫兴。
有这么多的害怕在,注定“我”没有办法放松的进入到任何一段关系里,与人交往的时候,“我”一直处在一个很紧张的状态下。
换位思考,没有人喜欢跟一个时刻谨小慎微,对什么都敏感的人做朋友的。
他也会很累。
而且,“我”在一些处事中,也的确是有些问题存在的。
比如我之前提到过的,在“我”上大学时候借了“我”二百块的那位阿姨,“我”居然至今都没有还她这个钱。
虽然从记忆中看起来,那位邻居阿姨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每次见到我还是很友善的打招呼,但是因为“我”的心虚,对人家越来越冷淡。
以至于“我”每次回家都绕着人家走,现在连个电话号都没有。
既然现如今有了机会,这种错事还是要弥补的。
“小晴老师!明儿周末了,一起去逛街,去不去?”
我不止一次偷听到其他老师在悄悄议论我这一个多月以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变的爱笑爱说话,看起来好相处了很多。
终于,在发完工资的第一个周末,她们对我发出了邀约!
我心里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成就感。
这句话在这里可以这么用吗?
语文老师此刻也不知道了!
我故作矜持,皱眉思索了一瞬间,笑眯眯的点头。
“去!
再不去的话,用不上两天,我就不配去了。”
而且我真的很需要买身新衣服,我很想穿的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
病号服看久了真的很腻。
大学时候剩下的衣服,也真的不合身了。
而且这一个月,我也实实在在的胖了十斤……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关老师开车,明儿我们一起去接你。”
“诶,那咱们在外面吃吧?我知道商场那边有一家炒面,好吃的要命!”
“我得回去给我两个祖宗做饭,这更要命。”
“那我们仨去吃,把店名儿给你,你在家做完饭,点他家外卖吃。”
我这句话还没说完,兜里手机响了两声震动。
「晴,干啥呢?这几天视频也不接。」
「妈是看出来了,妈不找你,你也是真不跟妈说话啊!」
我没回。
把手机又放回了兜里。
不过十秒,震动再次响起,这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挂断了。
我妈似乎很爱在我没下班之前打电话给我,但是这个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因为到今天,她也没记住我是在学校当坐班老师的。
她一直以为我跟刚毕业时候一样,是在补课班补课,时间很不固定的那种。
但是如今看,这对我来说是个好事。
因为如果真有闹僵的一天,我起码不担心她会来学校闹。
我拿出手机发了两条微信,随即看起了租房信息。
下个月会涨几百块钱,我想换一个大一些的房子。
最好是一个靠谱的女孩子,一起整租,既省钱,又会舒服很多。
等我下班回了家,吃过晚饭还是接了我妈的视频。
“怎么了妈?”
我妈脸色不是很好,像是刚发过脾气的样子。
“你白天怎么不接电话?”
“在上班,很忙。
有什么事吗?”
我听到一边的我爸点了根烟。
“让我爸少抽点儿烟吧,对他身体不好。”
“谁能管得了他?
不说那个,妈这两天腰疼,觉得可能是……骨折,不是,是那个骨刺,想去你那儿看病,你请两天假。”
我心中暗叹,就知道这个月我没给她打钱,她要想别的办法。
这个剧情上演过一次,就在去年。
去年发了一笔奖金,“我”第一次打算偷偷攒钱,因为有想贷款买个小房子的想法。
所以这个钱没有告诉妈妈。
但是毕竟数目可观,令人兴奋。说话间没注意,露给了我姐。
不出一个礼拜,我妈就以头疼的理由,来到我这里看病。
在这里待了一周,从吃喝加看病,最后再加上逛街买衣服,这笔奖金最后一分没剩。
整个检查报告出来,我妈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最后只是胖了五斤,高高兴兴,大包小裹的回了家。
老招了,但是这次不管用。
“妈,你是不是还是想要我给你打钱?上次咱们不是说好了,不用我再给你钱了吗?”
“你这是什么话?”
我妈的声调一下上扬了好几个度。
“说不要你钱,就不要了。
你妈也不是那死皮赖脸的吸血鬼。
但是你老娘生病了,你在大城市,嗷!难道不是理应带她看看病吗?你知不知道孝顺两个字怎么写?”
生病?多中气十足啊。
“嗷”那一声,比我班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都响亮。
“生病了?谁告诉你骨刺的?”
“我怀疑是!
这两天啊,哎呦,疼的腰直都直不起来,家里家外的全是活儿,我这都是累的。
那咋整,也没人管没人问的,生了四个孩子跟没生一样。”
家里没地,没养任何家畜,就是一个平房,得洗衣做饭,这还有我姐时常要回去干。
虽然她本意是为了蹭饭。
“疼到直不起来,那的确很严重。”
我皱眉道。
我妈听我说了这话,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完全直不起来,这两天我就在炕上躺着,你爸身体也不好,我俩就是白米饭泡水,就这么对付着,不信你问你爸!”
问他什么呢?
自小他就会一句:你妈说了算。
“那昨天打了一通宵麻将,半夜还有牌友去县里买烧鸡,这一定不是在咱家玩儿的,是吧妈?”
我浅笑着看着她。
见她脸色慌乱一瞬,正要喊的时候,我又补了一句。
“妈,昨儿也没少赢吧?
要不然你不能今天白天还玩儿一上午,你要是输了,至少还能停两天。
而且……今天晚上,你不是还去村头跳了交际舞?一男一女搂着跳的那种?”
“你放屁!我是跳的正常广场舞,你别特么造谣!”
造自己亲妈的黄谣,我真缺德。
“哦,那我可能听错了。你是跳的正常的……广场舞。”
缺德。
但知错就改。
“是……你听谁说的。”
我妈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也不装了,靠着墙边坐了起来。
“妈,你还是想要钱是吗?”
“我不会给你的。
最多,就八百。
你要是接受,我就按照每个月给你俩打八百,但是其他时候就再也别找我,我也不会再接你的电话。”
不是我后来者,对我妈没感情。
在我们家那个小村子里,两个人有房子,一个月两千块钱的生活费是很够的。
而且我妈生我的时候才二十二,如今还不到五十,她就算不想出去干点儿什么,在家里种种小园子,或者养几个鸡什么的,也是一笔收入。
最不济,供自己吃菜也够用了。
我爸还在打工,也有收入。
我姐我弟弟妹妹也一个月要拿几百块钱,这怎么算,都不会很辛苦她的。
而且,想想我脑子里那些记忆,我真的觉得,每个月八百,已经是我能接受的最大付出了。
只不过,从四千到八百,她应该是完全接受不了的。
最后这个视频打的还是不欢而散,她不肯接受八百买断的关系,我不肯多给钱,这注定要不欢而散。
五
这次的视频没有挺到一个月。
“这次是哪里不舒服?”
视频接通的一瞬间,我先发制人道。
“诶呦!晴!你怎么不盼着点儿妈好呢!”
我收拾床铺的手一顿,是我大姐的声音。
“大姐也在,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儿不能跟你视频啊?我和妈想你了呗!”
我没做声。
“晴,你别撅着在那儿弄了,过来,姐看看我妹妹这几天瘦了没有。”
我有些无奈的往桌边走,心里在想,我是不是还是处理的不够果断。
手机立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这场战役的主攻方向是什么了。
视频那头,是一个细瘦的男人,眼眶发青,头发看着有些凌乱,但是眼神……很猥琐,并不符合他这呆呆傻傻的外形。
“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表弟,妈急着叫来了,也没来得及收拾,平时比这要立正的!”
我姐的声音在一侧响起,说罢,她的脸也挤了进来,和表弟的脸紧紧贴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姐就说帅吧!个儿也高呢,你这么视频都看不出来!
咋样,你相中不?”
帅……
这么违心的词,她是怎么好意思张嘴的。
如果说世界上真有水猴子,那水猴子长成这样,是极其不令人惊讶的。
人长成这样,就未免有些不合理了。
我攻击别人的长相,我真没素质。
“不相中。”
“赵晴,哪有你这么说话的?那话好听吗?”
“就是,还大学生呢,没情商!”
我妈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声音里的责备没有盖过她压抑的兴奋。
“没事儿姨,我挺看中小晴的。”
癞……,花。
“我们不合适,我妈可能没跟你说过......”
我放弃了跟他们正常对话,正常的沟通我已经用过太多次了。
“赵晴!你胡说八道什么……”
气急败坏的话没听完,惊恐万状的表情没看完,我就把视频挂了。
拉黑,删除。
既然长久的钱不会给你了,也别指望拿我去换一炮大的。
过了没几天,在我无视掉无穷无尽的验证消息之后。
我弟给我打了电话。
“姐,妈都快要疯了,你不行回来一趟吧!”
“……怎么了?”
听起来他有在故意压低声音,人应该在家,躲在什么地方给我打的电话。
这两个弟弟妹妹跟我的关系都是不咸不淡的,因为出门打工的地方远,离家又比较早,受到我妈的影响也很少。
我觉得算是正常人。
起码能交流。
“妈让我跟你说,她快病死了,要住院,要用户口本,让你赶紧送回来。”
天知道上次搬家的时候,发现户口本在我手里,我有多激动。
激动到疯狂星期四买了一百块钱的。
但是我也足足一个多月,看见炸鸡就恶心。
“妈跟人家把彩礼谈好了?”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五万。”
“我知道了,你告诉她,就说我骂了你一顿,不肯回家。”
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按照我说的这么去跟妈说,他沉默了好久,在我打算挂电话那一瞬间,才听见他再次开口。
“二姐,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嗯。”
我想了想,补了一句:“你还是我弟。”
我没想过再听到我妈的消息,居然是官方的电话。
她来了我工作的城市,报案说我失踪了。
官方十分轻松的锁定了我的位置,先打了电话通知我去见她。
我简单的说明她有过绑架我的意图,拒绝见她。
对方劝我无果后,确定了我确实是在安全的情况下,表明这是家事,不在他们的责任范围,很轻松的就把我妈给“劝”回了家。
我所工作的城市不大,但是在我刻意的隐瞒下,跟老家没什么联系的情况下,她完全没有办法找到我的所在。
她又试图通过我弟跟我达成八百的赡养费,几次商谈之下,谈成了六百的价格。
我知道她怕起诉我要钱,不会舍得的。
但是连问都不去问,也算是她的无知替我省了麻烦。
钱每个月通过我弟给她。
说来好笑,大学的奖助学金加一起,再给她一半,若不算我的兼职,我手里当时剩下的,每个月还不到六百。
哦,还有,我姐后面有个还算有趣的事。
她又离婚了。
还是出轨,跟那个表弟。
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据说最后带着外甥女儿回了娘家,我妈给她找了个县里的第三任。
彩礼数也确定了,要八万八。
但是对方要求不能带孩子,李花由我妈亲自抚养。
但是我想……这些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我需要过好我的这一世,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过好,毕竟谁知道我还会不会有下一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