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深深吻向我的额头,继而甩袖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我蹲下,用双手环住自己的身躯,独自躲在黑暗里等他回来。
这一次,我不想他再杳无音讯。
那时,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如同一根根针锥着我的肌肤,深入肺腑,煎熬难忍。
我从黑暗一直等到天亮,他,终于回来了。我跑过去,看到他满身是血,我焦急地跑上去抱住他。
他也抱住我,力道大的很,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久久后他叹了口气,道“我没有保护好全村百姓。”
我抱紧他,道“不,这不怪你!”
这时,不远处忽而跑来一个彪形大汉,一把暗箭便向我飞来,他抱着我灵活一躲,用自己的背去挡住了那把箭,随后忍着疼痛转身给了那土匪一掌,抽出手中刀剑刺向土匪,土匪吐血倒地,即刻身亡。
他闷哼一声,终于跪在了地上。我哭着去扶他,道“你怎么这么傻。”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道“兮儿,别哭,你一哭,我就会心疼。”
遭遇土匪一事,村庄房屋所剩无几,被他一人空手对抗土匪而救回性命的百姓却流离失所,因此大家只能快马加鞭地寻找山石和泥土盖房子。
我与他同住一间卧房,睡一张床。床很小,我们背对着背,因他还受着伤,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喘,生怕吵到白日还得忙着干活的他休息。
这一日却是失眠睡不着觉,侧身躺着把一半身子都压麻了,可我又不敢动,终于撑不住闷哼了一声,连忙捂住嘴巴,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起身穿鞋。我赶忙闭上眼睛装睡。
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入鼻翼,我使劲闻了闻,是神仙草。这时他已又上了床,在我不经意间竟然从背后环住了我,用下巴抵住我的头顶,在我头上淡淡道了句“睡吧。”
我更加不敢动,只能面红心跳地任由他抱着。
“我从小同母亲生活在一起,偌大家园,我身边除却母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年岁相当的同伴,他却不幸遇害,十五岁那年,母亲又突然离世,从此,我真的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我想母亲,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兮儿,你知道我多渴望有个人可以陪伴我吗?一辈子那种不离不弃,哪怕让我付出再多我都愿意。”他抱着我,喃喃地说着,我能感同身受他的痛苦和难过,我的心,瞬间难受极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的胸膛,他低下头看着我,继而微微笑了一下,我分明看到他眼角盛着的泪水,伸出手将它们擦干,道“你现在有我。”
他认真地望着我,蹙了蹙浓重的眉,问道“我不只要现在,兮儿,你会在我身边多久?”
我望着他真挚的期待,道“往后余生。”
他欣喜极了,眉眼都在笑。
我任由他抱着我,恍惚间,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男子喂我吃果子,软软的,香香的果子刚碰到我的唇边,停驻了一下,我立即张口去接,果子竟被拿走了,我气的伸出手掌使劲拍了他一巴掌,鼻子里“哼!”了一声,忽然,梦断了,我沉沉地睡去,再无梦境。
从遍地野花到料峭寒风,我与他在南方相互扶持了半年之久,这一日,我们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回北方,临走时,村庄里的一个小男孩找到我,他送给我一个布袋子,说是他娘亲亲手给我缝制的,路上用来暖手。
我笑了笑,向他道谢,让他照顾好自己。
男孩眨了眨欲哭的眼睛问我“太子妃姐姐,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我愣住,笑着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太子妃啊!我今天才知道,那位长相英俊的哥哥是太子呢!”
我蹲下来,盯着男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哥哥身边有个小哥哥,刚才在村口唤哥哥太子呢!”小男孩眨着天真的眼睛,我的心,却碎了。
我有一个哥哥,自小学武,武功了得,十岁那年,被锦衣卫选进宫给当今太子做贴身侍卫。
我与哥哥关系要好,他临走时,我哭了一夜,翌日,他送给我一把篦子,说是等我嫁人时,他回来用篦子亲自给我梳头,送我出嫁。我自小没有母亲,家父又一辈子效忠朝廷,没有时间陪我们,我与哥哥关系最为亲密。我说想要看一看冬日里悬崖峭壁的梅花,他便在寒冷冬日用小小的身躯背着我去看暗香疏影,我说想要吃城外八百里的桂花糕,他便连夜赶路为我买来,我说什么,他都会满足我。可他要进宫了,我却不能让他留下来,满足他那句“习一身武,隐姓埋名,浪迹江湖,打抱不平。”
我不知道哥哥在宫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只知道不到一个月,便传来哥哥身亡的消息。我哭着跑去找家父,家父只说“命由天定。”
哥哥的死成了一个在我心底随时会生根发芽直锥心脏的谜,可我不甘心。
我十二岁那一年,当今皇后阖世,宫内宫外传出消息,一切都是因为当今太子当年杀了身边的侍卫,皇后为了包庇太子而被打入冷宫,受苦多年,终于挨不住痛苦而自刎。
那一刻,我最恨不过“太子”二字。
我捏紧手中的布袋子,拍了拍小男孩地肩头,道“知道了,回去吧。”
我披上外衣,拿上包袱,径直向村口走去。他站在纯白的雪地里,袭一身纯净的白衣,望着我微笑,仿佛仙人下凡,纤尘不染。
我走过去,亦笑了笑,道“走吧。”
说着,他来拉我的手,上了轿。
“冷吗?”他从我对面坐到我身边拥住我问道。
“不冷。”我看着他笑了笑,他亦低头看着我笑,他的脸上,眼里都是柔情。
“我们这样,算什么?”继而我打断了甜蜜的气氛。
他顿了顿,道“回去你就知道了。”
我把头靠在他的臂膀上,他用手指勾了下我的鼻子,问道“生气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道“困了。”
他便伸出手轻轻揉着我的秀发,我的心里,酸酸的。
为什么你要是太子?
我闭上了双眼,等待一切孽缘的结束。
那一夜的雪很大,他背着我进了我的卧房,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哥哥背着我去看梅花的日子,那时的雪,也是漫天飘零,可哥哥,再也不会背着我了。
“放我下来吧。”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着,他把我放下来,问道“今日怎么了?”
“没事,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我关了门,他在门外道“那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出一把匕首放进袖袂,转而又开了门,对刚走出不远的他喊了句“外面雪大,进来坐坐吧!”
他转身,几片雪花落在他微笑的脸上。
当他躺在我的卧床上毫无防备的休息时,当那把匕首插进他的心脏时,我的天,瞬间变得暗淡无光。
他睁着讶异的双眼,不可置信地指着我,我狠命拔出他心脏上的匕首,疯了一样向他喊“这是你该得的!”然后疯了一样的跑出去,冒着皑皑白雪一路跑一路哭。
哥哥,我为你报仇了!可是我的心,怎么是疼痛的?我又怎么是生不如死的感觉呢?
我被逐出了宫,一身狼狈,与家父背上行囊,远走他乡,一路风尘仆仆,家父年迈,感染风寒,不到几日便病倒。我掺着家父孱弱的身躯走进一间土地庙。
“别哭,傻孩子。”家父努力向我露出笑容。
“对不起,爹,我对不起您。”我哭着去抱家父,内心所有的愧疚泉涌而出。
“傻孩子,一切都是命数,怪不得你。”家父咳了几声,没了声音,我松开手,看他安静地闭上了眼,坐在稻草堆边,离开了这个世界。
当初哥哥的死成了我心头的一堵墙,遮挡了人生中所有的光,我发誓要为哥哥报仇,却误杀了为母亲抗罪的凌真。原来一开始,都是皇后因残害宫中皇子被哥哥发现,而将哥哥狠心杀死,当时刚好被寻找哥哥的太子撞见,太子捡起了地上的剑,却被皇帝撞见,因太子年幼,皇帝便下令将皇后打入冷宫,为太子“顶罪”。这一切都是我被抓进宫后才从宫女口中得知。
我误杀了冤枉的太子,误杀了那个可以为我丧命的男人,我不该爱他,因为我不配得到他的爱。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到了南方,当年与他一同救灾的村庄。这里已经变了面貌,由贫穷的村落变得商家遍地是。我有丝惊讶,忽而身边走来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看着我笑。
我愣了愣,他问道“姐姐不认识我了?”
“你是?阿坤?”
男孩笑了笑,道“姐姐随我来吧。”
阿坤带我去了他家。阿坤从小没爹,我便与他母亲住在一起。全村百姓都很欢迎我,还时常有人问我“与你一同的那个公子呢?你们怎么样了?”
我只笑笑,道“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这一日吃过了晚饭,我同阿坤说想去原来住的地方看看。
我推脱了阿坤的跟随,独自提了一盏灯,去了我与他曾经在村落里的旧居。
刚行至院落,突然眼前飞过两只萤火虫,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初与他在夜里携手放飞萤火虫的画面,久久才回过神。走到门口打开屋门,提一盏灯照亮,隐约看到屋内黑暗处站了个人,也提着一盏灯。
“谁?”我警惕。
他转过身,悠悠然看了我一眼,道“你杀不了的人。”
我一惊,心里又顿时百感交集。
“你,怎么在这?”
他提着灯走过来,暼了我一眼,继而环顾四周,冷冷地道“朕来看看这屋子,该拆了。”
“不能拆!”我脱口而出。
“哦?”他眯起双眼。
我低下头,转过身,留下一句“你若看着不顺眼,便拆了吧……”便走了。
翌日,阿坤焦急地找到我“姐姐,皇哥哥怎么突然要拆了那屋子?”
“随他吧。”我一面洗衣,一面淡淡地说着。
“那可是他命人留下的屋子,说是留给姐姐回来住的。”
我瞬间觉得头内一片空白,问道“何时下的命令?”
“你们还没走时他便吩咐我们将来拆迁不要碰那屋子,这次你还没来,他便下令把屋子留给你。”
手中的衣服悄然落尽河底,随着清澈的河水,漂流远去。
我疯了一样跑到城口,看到他正欲上轿,我连忙跑过去喊住他。
“凌真!”
他顿了顿,转过身,淡淡地望着我,道“朕的名字,也是你随便乱叫的?”
我跪在地上“皇上恕罪。”
他冷哼一声,道“若要治罪,你是百身莫赎。”
“奴婢知罪,不过……”我抬起头,望向正俯视着我,没有任何表情的他,道“谢皇上不杀之恩。”我扣首在地,他甩开衣袖,踏轿启程。
轿子行了很远,我还跪在地上,小太监跑过来对我道“皇上开恩,说旧居不拆了,把它送给你,至于北方,皇上一日也不想在北方看到你。”
“谢主隆恩。”我再次扣首,抬起头,望着远去的轿子,泪光盈盈。仿佛又看到了我与他坐在轿内的画面,他笑着问我“你会在我身边多久?”
我闭上眼,泪水倾斜而下,再无回答。
南方的花儿开的争妍,一年又快过去一半,早上还是蒙蒙细雨,中午却艳阳高照,我背上竹筐向山上走去。阿坤的母亲病了,为了采灵芝,我等了好几个月,期间阿坤母亲一直服汤药,却一直不见好,今日,我终于可以为阿坤母亲的病做个了断。
刚下完雨的山路有些滑,我扶着山上的树,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山。山静天晴,整座山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山顶和模糊的灵芝,我心头一喜,可刚一迈开脚,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啸,我警觉地站直了身体,竖起耳朵细听,一只猛虎忽然从我左边步步探视地走来。
我的心脏似是提到了嗓子眼,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只衔着口水一步一步向我逼近的猛虎。那猛虎终于探视完成说时迟那时快,“嗷”的一声便向我扑来。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却听到一声猛虎撕心裂肺的吼声,我惊恐的睁开眼,发现一只弓箭正刺在猛虎心口处,猛虎张着嘴巴,死在了我的脚边,鲜血喷到了我的鞋子上。
我“啊!”地一声跳开,耳边忽而传来一声熟悉的笑声。我抬起头,看到他正手拿弓箭望着我笑。
我惊讶,又有丝欣喜,他,竟然救了我。
“你……”
“怎么?我的箭来的可及时?”他微微骄傲的笑着,一身戎装在骄阳下闪闪发光,那笑容里,仿佛不掺杂一丝仇恨,与当年他的笑容相比,倒是多了几分成熟。
我笑了一下,拱手道“多谢。”
“这猛虎是我带来捕鹿的,没伤到你就好。”他收了手中弓箭,依然潇洒自如。
我笑了一下,继续向山上走去,他站在小路上,一动不动,我的肩膀擦过他的肩膀时,他忽然伸手搭在我的肩头,我惊愕,他顿了顿,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的心里瞬间涌起一阵酸意,低着头道了句“好与不好,都是一辈子。”转而踏步继续向山顶走,走出几步后,我停下了脚步,侧过脸,心怀期待地问他“你,还恨我吗?”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道“人都散了,何必怀恨。”继而踏步离去。
我转过头,望着满山鲜艳微笑的花儿,独自落泪,不禁苦笑自己,当初狠心扔了他的真心,这些年,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曲终人散,都是我自讨苦吃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