祷月

　　不远处的麦田在暴风雨中若隐若现，昏沉的天，不见展翅的踪影。闷雷当空，惊碎一池无恙，拦腰紫电，劈开天地魍魉。

　　“欸——姑娘——别跑了。”老者如钟般雄浑的喊声，赶走歇脚的几只麻雀，惊得丑妹心底一颤。她收住了悬在水洼上的脚，直勾勾地盯着，那轮黄得发钝的月亮，似乎声音来自那儿。“姑娘，这儿呢。”他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这一次，丑妹四处张望，抬头，撞进了古潭般的眼中。她的眼眶被水泡得红肿，眼角的毒瘤黑得发紫，老者却看见了其中迸发的光，生生地被灼伤。她一瘸一拐地走近，浑身湿透，一句话也不说，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红布。

　　雨滴敲打瓦砾，横穿屋檐下的燕窝，抚过篱笆脚边的野菊。

　　“白叔！诶，您说说这雨，说下就下，我这正搭着戏台子呢。”沈书记一路小跑来，气都还没顺匀乎，就急着擦掉皮鞋上的泥点。“今年上边又只拨那么点钱，我也很难办啊，乡亲们多担待点。”沈书记露出在办公室特有的笑，眉梢的皱纹堆到额头。极力缩在墙角的丑妹，只听见白叔不大不小的一声叹息。她记得这个在大会上拍过自己肩膀，许诺资助自己上学的“大肚子”，她一直在等着，从田间地垅到塘边桥头。

　　不一会儿，雨声渐渐淅沥，乌云依旧飘在小镇上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书记立刻起身抻抻西服外套，摘下眼镜哈一口气，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块布，擦了擦，就踩着积了月光的水洼，扬长而去。“孩子，天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丑妹怯怯地站起来，久蹲的腿使她更加晃悠，稍微欠个身，算是打了声招呼。也便摇晃着被黑夜吞噬。

　　日光爬过山头，收不住的热情晃了露珠的眼，卧在毛茸茸的荷叶里，翻个身，倒也睡得安稳。雨水冲不净月光的晦暗，钻过窗台，投在丑妹眼角的大瘤子上。丑妹这一夜，睡得可不踏实——床头的老鼠窝咯吱咯吱地响，半夜里冻得直打寒颤，这会儿又浑身冒汗，，连眼角的丑物也灼痒难耐。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脸上的肌肉在疯狂地抽搐。月光照亮眼角的泪花，她噙着疼痛的微笑说服自己沐浴其中。屋外渐渐有了脚步声，一帧接一帧的影子打碎浮动的梦。丑妹幡然想起，昨天被王木匠家小儿子拉绳绊倒的膝盖钻骨地疼，她艰难起身，路过的王婶扯着孩子避如蛇蝎。此刻正紫得瘆人。

　　当屋内又一次变黑，丑妹像发癫了一样，疯狂地抓挠眼角的瘤子，直到乌绿的指尖挤满血肉，直到无望的朝阳再次登临。她抱着红布兜向杨树林走去，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印蜿蜒到土坑旁，丑妹大概这一生都不会想到，世人留给自己最大的便利，竟是这场闹剧的落幕之礼。

　　戏台披着一层细雨，挂着鲜亮的红布，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寒宫月神，佑我万民无恙”，

　　癸卯年七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