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月华酿成酒,醉下几珠星子。
林诺依偎在沈复言怀里.眸中荡漾着一池春水,令人心甘情愿溺死其中。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离你而去,你会怎么做?”
“忘掉你,彻彻底底。”
……
一.西郊蒙细雨
西郊,墓林园。
天空点染了文人的墨笔,铺陈出烟雨迷蒙之景。
遍野哀歌。
来人皆着黑衣,沉闷的颜色逝去了所有欢乐,在这片死灰中独自张扬。
人们脚下的土地葬着长眠者,地面是亘古的分界线,隔绝生者。
“节哀…”
两唇翕动,振出两字艰辛,哀所为哀,何以止节。
但,场上无人发觉沈复言的悲伤,那个男人如此冷静,简直称得上冷漠,深邃的眼中只有无情。
生前万般思爱,死后如此凉薄。
亲友的哭声悸动山林,而他,就站着,看着,一幅不沾尘埃、不通世事的高人形象。
沈复言,自是你寡言,也不该无言、无情。
一语成谶,多年以前,两人在月光下的对白仿若对此刻的预见。
你既离去,我又何必念念不忘,期盼空灵而又虚妄的回响。
所有关于妻子的回忆,都在得知她自杀的那刻,被风吹散,随风远去。
雨越下越大,湿润的空气重得让人窒息。
打开门,家里静得能听到房屋老化的声音,没有生机,连蚊虫都不愿驻留。
房间里,书桌、书柜上摆放着两人旅游的照片,那女孩笑得多么绚烂,连群星都抵不上她的明眸,新月也美不过她的眉眼……每张照片中,那个男人痴痴的望着——落目皆是她。
他摩娑着照片,指尖轻柔地划过她的脸庞,也许当时便这样做了吧,可到底没留下一点温存。
无论对照片中的情景多么熟悉,那段回忆也只是深埋海底,无法浮现;甚至,当目光移离时,那笑着的女孩便立即被黑暗湮灭,再也记不清。
相框上滴落两滴水,是外面的雨吗?他抬眼看窗户,朦胧中发现是关着的——那是他的泪。
白天到黑夜,橘黄的太阳葬落海底,清冷的月亮挂上枯枝。
二.南窗盼燕归
禄市,每年天气回温时,群燕翩翩而归,辽阔的云天镶嵌入墨珠,也有了留白的意境——这是林诺最爱的景象,一切烦恼都会被划过的燕子带走。
林诺的病情诊断在寒秋,恰是燕去时节,秋风吹落了树树黄叶,不再有燕子的呢喃:没人喜欢九月的凄凉,更不会有诗人用九月作比。
寻访无数名医,却一遍一遍宣告着她的死期:能熬过冬天,撑到来年春天已是莫大的幸事。
而沈复言告诉她的却是,来年春天一定能痊愈、一定能,他攥紧拳头,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昏黑的长廊,沈复言置身其中,正大雾回起,四面楚歌。
“林诺!”
走廊的尽头立着一美人,暖白的光照彻她全身,衣袂飘飘,宛若天仙。
沈复言拼命向前奔去,却拥不住她消逝的身影。
天仙并非在人间,何苦妄自空留念。
面前隔起一扇门,门头“手术中”三字鲜红地亮着,如光矛般扎透他的心脏,汩汩流出血。
“呼——”沈复言从梦中痛醒,大口喘息。
应是过于疲惫,竟一觉睡到了下午。此时,雨过天晴,窗外明净,偶尔能听得几声燕子呢喃。
今年的燕子来得早了些,应该是这里有她思念的人吧,可否得见?
林诺总盼着你们回来,等过了落叶,等去了白雪,却终究没能见到你们。
燕子啊,你可是旧时相识,又可知,我在想她。
抬头,三两只燕子在天上留下剪影…
三.北方有佳人
我们相遇在最浪漫的季节,一起享受过最好的年华,只可惜不能相伴走到路的尽头。
那年,我功业未就,家中更是突逢变故,父母丧命在一起车祸中,我恨这生活,它从我身边夺走了至亲之人——而把我从雾霭中拯救出来的是你。
我喜欢三月,因为那时我遇见了你。你就像阳春三月最暖最亮的一束光,独为我而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我更乐意把你比作三月天,独属于我的三月天。
市北桃花林是著名的打卡地,三月桃花始盛开,引得游人络绎不绝。
沈复言被朋友强拉着到桃花林散心,结果走散在人流中。正腹诽着那群狐朋狗友——于是,他遇见了她。
风吹草动,桃花花瓣籁籁落下,游人如织,而你我遥遥相望,隔山隔海,目光所至,你是惟一。
一眼千年,醒时已忘归路。
当年,人面挑花相映红;此夕,挑花依旧笑春风。
四.东城柳又青
“我妻与我均爱柳,相识之初曾手植一株,今已亭亭矣。”
沈复言截下一枝柳条,绕成手环后放在林诺墓上。
城东,柳叶如发,更显苍翠。
后记:
·遇见你已耗尽我半生气运;失去你,我将不复存在。
——沈复言
芳菲已尽,沈复言葬于林诺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