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郑灵感觉到从脑仁深处传来的阵阵疼痛，她感觉有什么如潮水般涌来，眼前泛花，近乎晕厥。待回过神来，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挂上脸庞。郑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没思考自己为什么哭，这种哭不经过脑子，就是一股子酸劲儿从后脖子上来，刺过脑壳直达鼻梁，就跟让人闷了一足球差不多。

　　她突然明白转学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前后桌，意味着我们不能日日相见，意味着以后没有人轻拉发梢、帮忙灌水，没有人让我插队、看我打球，没有人和我比谁写作业快、谁读书声音响了……没有人喜欢我了。

　　没有人像他那样喜欢我了。

　　郑灵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可又说不出确切是什么。友情吗？还是爱情？还是传说中的超越友情、爱情未满？她依稀想起当初董侍和她提起自己三年级会转学时的严肃表情。

　　他也在怕离别吗？

　　脑袋昏昏沉沉的，郑灵懵懵懂懂，什么也想不清楚。日复一日，郑灵好像在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也正是那段时间，小巧的手机开始在市场上流行，价格控制在寻常人家都能接受的范围；qq也开始兴起，同学间的课余话题变成了讨论qq网名头像和发短信。

　　郑灵才意识到，自己连董侍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没有qq，没有手机号，他说自己转学回老家读书，可郑灵当年甚至连董侍家乡在哪都没问……一种莫大的恐慌感开始占据郑灵的心，缓缓地，不温不火地，却又如此势不可挡。是的，她就是这样缓慢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意识到已经完全没法联系到董侍。曾经送来送去的东西也只是零食小吃，连个纪念品都没有留下。

　　郑灵好像一下子明白绝望是什么感觉了，而且是那种陷入沼泽般、循序渐进的绝望。

　　除了董侍这个名字，真的什么也没留下。

　　郑灵说，不啊，我还记得他的笑。怎么说呢，他的笑很独特，先是从眉宇和眼角溜冰似的横过一抹浓浓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那笑便已换挡，抖床单似的大面积铺开，直达鼻梁处，与此同时，他的嘴角向两侧拉起，像一张漂亮而饱满的弓……

　　我说，放屁，你连他样子都记不得了，怎么可能记得他笑得细节。

　　郑灵却执拗地说，不，记得那种感觉，真的。

　　很多很多年以后，郑灵和几个还能联系的上的小学同学一起聚会，虽然寥寥无几，但提起儿时的回忆依然热闹非凡。郑灵瞅准了时机问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当时班上有个叫董侍的男生？”

　　顿时冷场，大家面面相觑。

　　“有这号人物吗？毕业照里都没有他哎。”

　　“我也没什么印象。”

　　…………

　　“噢，我有点印象，”只有一位男同学表情有点反应，“是三年级就转学的那个吧？”

　　郑灵就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猛地凑上前去：“那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手机号或者qq？或者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吗？”

　　那位男同学被吓傻了，身体连连后仰：“不……不知道啊，我当时和他又不熟……”

　　果然，再想寻到他曾留下的蛛丝马迹，都是妄想。好像有些人，是一定会错过的。

　　其实仔细想来，又有什么可叹的。一路走来多少曾经要好过的同学，最终都变成了同学录上的一个名字和一串联系方式。多少人，我们终尽一生也没有真的去打一通电话，聊一段qq。纸上的联系方式，只是我们慰藉自己，他们来过，在我们的生命里有过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董侍这个名字，没留在同学录上，而是留在了郑灵的回忆里罢了。

　　那次小学同学聚会，后来的聊天内容郑灵都提不起兴致。回家路上去了趟超市，经过洗发水柜台，身穿职业服妆容精致的女孩自顾自地向她介绍新出的洗发水，樱花香，橄榄香，薄荷香……

　　郑灵走到货架前，伸手取下那瓶红色的大马士革玫瑰香。

　　记忆里的那个男孩，在手接触到瓶身的那一刻浮上心头。他留着板寸头，戴着细框眼镜，脸颊两侧的眼镜绳晃荡晃荡，只是五官已经模糊殆尽。郑灵的眼眶湿润了。

　　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

　　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

　　货架旁的推销员笑盈盈地走过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新款的玫瑰香洗发水，持久留香……”

　　可此时的郑灵，脑海里已灌满了那个声线模糊、却语调熟悉的声音：

　　“我爸爸姓董，我妈妈姓侍，所以拼起来正好我就叫董侍了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