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抬起头时,夜已经安静了。人群早已散去,万物沉寂在漆黑的夜里。秋已经不在了,他自嘲地笑笑。他把毛毯扔在一旁,踉跄着想站起来,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他,他无力地抓住那只手,手的主人用力一扯,他便靠在那人怀中。他俩坐到地上,一个手持匕首,一个腰佩宝剑。
“修,”他气若游丝,无力地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都是兄弟嘛······况且你以前还救过我。”修笑着拍拍他的肩。
“兄弟······那些人可不这么认为。”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修没有回应。
他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教堂正中的壁画,画上神的面目隐在柔和的光晕里。
“修,你说,我们骑士头破血流,到底守护的是什么?”
“神、心爱之人和出生入死的兄弟。”修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们杀死的是什么?”
“一切罪恶。”修坚定地回答道,然后坏笑着问他,“前队长,我们是在聊天吗?”
“我们在谈哲学。”他严肃地回答。然后他问:“你有过心爱的姑娘吗?”
“有啊。”
“她人怎么样?”
“呃······”修脸有些红,“她······她脸蛋很好看,唇很软······还······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你这是与她偷情了吧。”他面无表情地说。
“哎嘿······她先主动······”
“你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吗?”
修被他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呃······应该······”
“哦,她被冻死了吧。”他不给修反应的时间,接着说道,“那你现在没有心爱之人了。”
修遗憾地搔了搔自己红色的头发。
“那么,你守护的第二条件不成立。”他淡淡地说。
修耸耸肩:“兄弟,要及时行乐嘛。”
“接下来,我们来聊兄弟。修,你觉得,那些与你朝夕相处并肩作战了十年的战友,算你的兄弟吗?”
修摸着胡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修异样的眼神,自顾自地答道:“于我而言,他们算下属。”
“兄弟,有的事,在当了队长之后我还真想找人倾诉。”修突兀地说。
他下巴微抬,示意修接下去。
“我以前······做你下属时,不理解你的一些行为。在当了队长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角度不同,对待事物的态度和做法还真不一样。”
“嗯哼。”
“比如······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为啥你得荣誉最多,明明咱都出了力。做队长后才发现,在遇到危险时,只有你不能退缩。最难的是,你要学会在别人的生与死间取舍······这很难,真的。而且,你的······下属们,还会在你的背后埋怨你。“
“所以,你守护的第三条件也不成立。”
“你不算兄弟吗……”修低声问。
“没有出生入死啊。”他平静地看着修。
“最后我们来谈第一条件。修,你相信世界上有神吗?”
“我信啊。”
“你见过吗?”
“没有。”修撇撇嘴,“神迹降临时除了吹哨人,其他参加祭祀的人都冻死了的嘛。”
“所以神迹降临了就有神吗?”
“这不废话么。”
“那为什么吹哨人没死?”
“因为神迹降临在她······妈的!”修恍然大悟,压低声音狠狠地骂道,“我靠!原来吹哨人就是神!我们一直都被那个臭婆娘骗了!”
“恭喜你,你终于发现了。”他嘲讽地说,“你们为首领卖命的工作,是因为首领是神,还是因为那被砍十剑的小姑娘是恶人哪?”
修懊恼地坐在地上,十指深深插进红色头发中。
“嘿,我终于明白你为啥那么有信念了。”又过了许久,修终于开口,“是因为秋,是不是?”
他黑色的眸子暗淡了:“是的。”
“你先是把他带回家,又因为他失去骑士头衔,还因为不想让他死在我们手中对我们兵刃相见,剜去他的双眼,还差点冻死在外面。”
“可我还是没成功。”他喃喃道,“明天早上,秋就会腐烂在泥里。”
修叹了口气:“妈的,这该死的世界。”
之后他俩谁也没说话。夜在他背后褪色,天翻出鱼肚白,世界在慢慢升温,温暖拥抱着小镇。钟声响起,唤醒人们,人们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
修把他拉起来,他把手放在门栓上。
“我不想看见秋的尸体。”
“那我来开门。”修把他拉到身后,扯掉门拴,推开门。
门前什么也没有。

